第 212 / 2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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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章

(二更+68万营养液加更)

裴守稷死了。

他死得很平淡,不是碰到了妖魔,也不是遭遇了鬼怪,他只是年老体衰,夜间起来喝水的时候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

但裴守稷不是瞬间死去的,他还在病床上躺了一天,郎中来看,也是说他已药石无医,他记得自己虚弱无比,他记得自己气若游丝,他记得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在老妻与儿女的哭声中,分配好了家产。

在闭眼的最后一刻,裴守稷脑海中,迅速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幼时家贫,父母早逝,他跟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老货郎离开了家乡,一开始吃了不少苦头,走陆路遇到过山间猛兽,走水路碰见过水鬼找替身。

水鬼那次真是悬啊,当时的裴守稷听过不少灵异神怪故事,但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遇上鬼怪的一天,那时,他险些小命都要没了。

但他又何其幸运,被路过的青原山弟子所救,他要掏出全部身家致谢,那位年轻道长却没要他的金银。

她只说

“我辈修行之人,救人乃是本分,你若有心报答,也无需酬谢于我,日后多行善举便足矣,天道昭昭,行善者,自有天佑。”

从那之后,裴守稷开始做善事了。

其实一开始,他做善事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那道长必定是一位高人,高人说的话,还是很可信的。

他走南闯北,实在是太容易遇到危险了,如果多做善事能得天佑,那做善事,岂不是等同于在保命?

但善事这东西,做着做着,真正看到自己帮助的人感谢自己时,想法便又不一样了。

裴守稷的想法渐渐发生了改变,他还是做善事,却不再是为了得天佑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行善者自有天佑,他的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大,从一开始需要自己东奔西跑的小商人,再到能有本钱雇帮手,又到攒够钱,回到家乡攒下铺面,他请先生给自己重新取了名字,由裴大牛,变成了裴守稷,生意慢慢铺开,越做越大。

到了现在,垂垂老矣的裴守稷,坐拥裴氏商号,已经是天江府的知名富商了。

而他做的善事,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接济贫苦,兴办义学,每个月,都是大量的粮食往扶孤院送。

裴守稷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这一生,从未做过恶事,行善无数,回顾过往,他没什么好遗憾的。

因为心中无愧,对死后的世界也并不惧怕,毕竟世人还是讲究善恶终有报的。

裴守稷这么想着,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盈。

他听到了哭声,不只是家人在哭,那些曾经他帮助过的人也在哭。

天江府那位大善人裴员外去世了,不少人都自动自发地在裴守稷下葬的路上来送他一程。

裴守稷的魂魄飘出棺材,心想原来人死之后,不是立刻魂魄离体,而是下葬的过程中魂魄才会离开身体。

不等他感慨一二,自己死后竟有这么多人来送葬,就见天边风云变幻,黑气压着整个天江府,还正有无数小黑气在街道四处窜。

第一次死的裴守稷下意识看着这黑气四溢的样子,心中有些惧怕,一边心想

这就是死后魂魄看到的世界吗?

貌似也很正常,毕竟人活着的时候,和人死了之后,看到的东西肯定会不一样嘛。

“裴员外!员外!这里!”

裴守稷正想着,突然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有人喊自己的声音,影影绰绰听不真切,他飘在棺材上方,四下张望。

“谁喊我?!”

“嘘!小声些!”一旁突然浅浅白光一闪,有个穿着官袍的人一把抓住了他。

登时,他便如那被放起来的风筝一样,轻飘飘地被此人拉着往前飘出一大截。

裴守稷下意识低头看看至少高四五米的地面,害怕地想要心脏狂跳,没跳起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鬼了,哪还有心可以跳。

抓着他手臂的那人,脸四四方方,面容坚毅,正一边带着他往前飘,一边神情焦急地不断回头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一般。

“你是何人?我们要去哪里?”

那穿着官袍的人脚下不停,只是在空中跨出的一步,仿佛一口气跨出了百步那么远。

“莫要出声,我是天江府城隍,是来救你的!”

裴守稷大惊,仔细看去,果然此人面貌和天江府城隍庙里的城隍一模一样,只是比神像多了一些气色。

他有无数问题想问,但裴守稷能从一穷二白做到大商人,自然不是个傻子,城隍如此焦急,还特地叮嘱他不要说话,他自然是只能闭嘴听从。

他们又赶了大约一炷香的路,一直在天江府上方往前跑,快要到城隍庙时,裴守稷突听后方一声尖啸。

他忍不住回头看,就见后方,正有一大团黑雾追来,这黑雾仿佛要遮住小半个天空一般,里面有无数人头露出痛苦之色,仿佛想要挣扎着脱离,却始终被黑雾牢牢黏住。

“不好!它发现你了!”

天江府城隍脸上的神情越发焦急,他以手掐决,一道白光重重打向后方,黑雾被削去一角,却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追来。

随着它渐渐靠近,尖啸声也越来越大,仿佛有万千人混在一起不断发出尖叫,裴守稷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就轻飘飘的魂体,因为这尖啸声,越发稀薄,体感也越来越沉重。

天江府城隍喝道

“凝神!气沉丹田!千万别被吸去了,你要是被吸去了,就是那恶鬼的下酒菜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中掐诀,攻击着后方恶鬼的同时,视线还在下方流转。

“来不及回城隍庙了,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裴守稷的视线也望向下方,他可以看到天江府的一条条街道,也能看到街道上的行人商铺,他甚至还看到自己经常光顾的茶铺里,老板正与客人叹息,说着裴员外这么个大好人怎么这么早就去世了。

这感觉很奇妙,他能够看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他,如果不是后面还有追兵,裴守稷真想好好在天江府飘一圈,体验一下这稀奇的做鬼生活。

旁边的天江府城隍看到什么,眼睛一亮

“就去那,跟我来!”

裴守稷全程搞不清楚状况,但会说话能带着他跑的城隍和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黑雾,他当然选城隍了。

他下意识让自己身体顺从城隍的拉扯,下一秒,他只觉魂魄一沉,眼前视角,也从原本的俯瞰,变成了只能看到面前大地,旁边还歪歪躺着个泥娃娃。

这娃娃做的粗糙,没有五官,只有头部和圆乎乎的身体,再加上外皮干裂,一看就是这户人家的小孩子挖泥巴自己做着玩的。

裴守稷正晕乎乎的,就听对面那泥娃娃竟然说话了。

“现在只能借这娃娃身躯躲一躲了,希望那恶鬼道行没这么高,发现不了我们。”

裴守稷惊了一惊,这才意识到,不光对面那个泥娃娃是城隍,连他自己,都好像正在一具泥娃娃体内。

他低声道:“城隍大人,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看来那恶鬼暂时还没追下来,现在我们可以言语。”

“那黑雾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追我?以及,城隍大人乃是朝廷敕封的一府城隍,怎么遇到了那东西还要仓皇逃跑?”

天江府城隍长叹一声

“诶!说来话长,那黑雾,是一只吞噬了无数魂灵的恶鬼,它想吃了你,至于为何仓皇逃命……天下大乱,那恶鬼吞吃了万千魂灵,我这一府城隍哪里打得过,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啊!”

裴守稷不可置信

“怎会呢?黎国如今官府安稳,四处太平,赋税也并不苛重,无兵祸,无盗匪,老少有养,哪里就天下大乱了?”

天江府城隍在泥娃娃里苦笑了一声

“我说的这个天下,并非现世天下,而是你我现在所见的天下。”

裴守稷瞬间想到了,自己以魂魄之身睁开眼,所看到的弥漫了整个天江府的黑雾。

生者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可亡者的世界,已然陷入大乱了吗?

城隍继续道:“轮回所不知为何崩塌,无数恶鬼四溢,死者魂魄没有归处,曾经,像是裴员外您这样的大善人,死后魂灵会有金光闪过,自当被本官接引,送去轮回所,您身有善缘,下一世必定能投个好人家。”

“可如今……诶,时运不济啊,员外您这种身有善缘,魂魄较其他寻常鬼魂要更凝实,自带信力的鬼魂,放在那些恶鬼眼里,简直就是大补之物,那些恶鬼看见了金光,知晓您是一世善人,必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来追捕员外,将您的魂灵吞吃入腹。”

裴守稷听得只觉茫然不知所措。

他从小听到旁人说的,都是善人死后,能投胎个好人家,恶人死后,必定要受惩处。

但怎么真死了,善人的魂灵反而成大补之物了?

裴守稷只觉世界观尽毁:“怎会如此……就没人管吗?”

“这如何管啊,如今几亿乃至于十几亿的魂灵,在各处游荡,其中,又能生出多少恶鬼呢?”

天江府城隍的苦笑就没停下来过

“轮回所没了,杀死恶鬼太消耗神力,各地城隍即使抓到它们,也没有地方关押,再加上各地都一直在死人,新的魂灵不断增加,放都没有地方放啊。”

裴守稷也听出城隍的难处了,这确实不好办。

“那,各个道观呢?”

城隍道:“各个道观都派出了人手,可还是那句话,恶鬼能靠吞吃魂灵变强,除非我们能狠狠心,杀死这世间所有魂灵,否则,恶鬼就只能源源不断生出来。”

“但即使我们愿意这么做,十几亿的魂灵,同时随着现世中人死,还有更多生魂出现,诸多同道又要杀到何时才能杀完?”

裴守稷单单只是听着城隍描述,便陷入到了巨大的绝望之中。

难怪城隍会说天下大乱,照这么发展下去,估计很快,就不只是死后世界乱,而是现世也要跟着乱起来了。

“天道呢……天道莫非不管吗?”

就算他以前只是个凡人,也知道时间命运万物,皆有天道所控。

哪个人小时候没听过,恶妖作乱,孽果太重,被天道降雷劈死的故事?

城隍这次沉默了一会,才静静道

“我有同僚猜测……天道已殒,轮回处无缘无故崩塌,便是提醒。”

裴守稷也沉默了。

那可是天道啊!

它不只是普通百姓的天道,可也是神道的天道,但天道……竟然陨落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实在是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能茫然道

“多谢城隍大人救我……”

天江府城隍自己也应该焦头烂额了,却还是用了神力来救他,这是活命大恩。

“不必谢,员外您是一世善人,身负信力,若那恶鬼将您吞噬,必定修为大涨,怕是下一步便是平了我那城隍庙了,我救员外,也是在救自己。”

这下倒是让裴守稷顾不上客气了,他也苦笑两声

“我还以为,城隍大人是因着我生前对您向来尊奉。”

城隍语气低落下来:“如你这般,生前对我尊奉的百姓,何止千人万人呢,我枉为天江府城隍,他们死后魂灵被吞吃,我这个城隍却无能为力。”

“我与您说实话吧,如今城隍庙中日夜游神重伤,我自己也被压制在天江府内,根本无法出府,今日冒险救人,除了怕那恶鬼吞噬了员外之后修为大涨,也是想着员外生前颇有善名,死后很有可能被百姓供奉,到时候若员外能成阴神,对我天江府来说,也是多了一个助力。”

裴守稷听得也是心情沉重无比,还有巨大的恐慌缠绕。

他想过死后可能再也无法睁开眼,也想过或许下一世不能投人胎,可他从没想过,他死了之后,还要与恶鬼对战。

并且,还要面临这无尽的绝望。

这绝望不只只是因为自己,还因为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现在还是活人,但终究有一日是要死的,到时候,他们岂不是也要面对此等境地,死后魂灵被恶鬼吞噬,明明从未作恶,却要魂飞魄散。

天江府已经是个大府城了,城隍都如此难以支撑,那那些县呢?村呢?

这听上去,根本不可能赢啊。

裴守稷思绪正乱作一团,刚刚还正常说话的天江府城隍突然又发出一声嘘声。

“嘘!别说话!”

裴守稷连忙屏气凝神,虽然他现在理论上,是不用呼吸的。

比起之前被黑雾追着跑时的紧张但莫名其妙,现在知道了真相的他,整个魂灵都是紧绷的。

一团黑雾缓缓落地,到了地上之后,形成了一个大约有百个头颅,几十条手臂,几十条腿的半成型人体。

它浑身散发着黑气,脚像是黑狗脚,爪子像是虎豹的爪子,每一颗脑袋都尖尖的,嘴巴往前凸起,微微弓着身,一边走,一边像是在四处嗅闻着什么。

躲在泥土娃娃里的裴守稷,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奈何一动不能动,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什么动静来。

这只多头恶鬼越来越近了,当它凑近之后,裴守稷才发现,它的眼睛里竟然是有多个瞳孔的,有的是黑色,有的是血红,有的甚至已经腐烂。

如果他在活着的时候见着这么一个怪物,绝对会大声叫出来的。

当然,他现在也想叫,只是强行忍住了而已。

多头恶鬼四处嗅闻,这户人家养了鸡,当它掠过鸡笼时,里面的几只鸡都惊吓地咯咯叫起来,纷纷开始往最里面躲。

恶鬼谨慎地围着鸡笼嗅闻几下,没什么发现之后,才大步掠过,它甚至连院子里晒着的豆子,都一一闻过。

裴守稷越来越紧张,照着恶鬼这种细致的找法,看到了两个泥土娃娃,也一定会嗅闻的。

果然,它慢慢朝着泥土娃娃所在的位置而来。

它先闻了闻娃娃旁边的大树,像是嗅到了一丝气息,它绕着大树走了几圈,突然,那顶着百颗脑袋的粗壮脖颈,连着上面的脑袋,直接和身体分离,飞了起来。

脓血滴落,竟然还有几根手指在里面缓缓爬动。

裴守稷差点吐出来,他连忙闭上“眼”,让自己不要继续看下去。

然后,恶鬼头颅飘到大树上方,一片枝叶一片枝叶的查找。

过了一会,头颅落回身体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恶鬼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落在了地上的两个泥土娃娃身上。

它像是闻到了更深的味道,上百个头颅,突然都开始大力抽吸,流出口水。

恶鬼锁定了目标,大步朝着两个泥土娃娃而来。

裴守稷刚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还不等他反应,耳边就传来城隍急呵声

“不好!它发现我们了!”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又被城隍抓着胳膊要往上飞,飞到一半,无数恶鬼的头颅竟然飞了出去,死死咬在了城隍身上各处。

城隍发出一声惨叫,白雾四溢,却依旧挡不住越来越多青面獠牙的头颅。

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被拉扯着往下,原本还能挣扎攻击几下的双臂,也慢慢没了力气。

“城隍大人!!”

裴守稷连忙去拉他,却被带着一同坠地。

魂灵落地,即使是被打下来的,也是轻飘飘的。

不疼,但好像整个身体都瞬间虚弱了下来。

裴守稷还能站着,被主要攻击的城隍,已经倒在地上无法起身了。

他下意识挡在城隍身前,恐惧而又愤怒地盯着恶鬼。

恶鬼发出尖啸,仿佛有男女老少的声音一同响起,声音含含糊糊,却听得人脑袋痛。

“好强的善力……一世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等吃了你,那神都,我也不是去不得!”

四周黑雾几乎像是高墙一样,将一魂一神束缚其中,四周还起了大风,裴守稷被妖风刮得睁不开眼,随着恶鬼张大嘴,他不受控制地魂灵向着恶鬼嘴中飘去。

可刚飘了大概半米,妖风戛然而止。

裴守稷睁开眼,就见四周黑雾凝成的高墙里,像是从砖缝里迸射出了一道道金光。

金光越来越多,“砖缝”越来越大,直到下一秒,黑雾猛地崩裂开,金光闪耀,他被晃得几乎要睁不开眼。

只能听到有人高声喝道

“地府阴差在此,奉幽都之命,天江府人士裴守稷,一生经商守义,救困扶危,广行善事,功德录载罗酆玉册,阴差奉命接引!”

裴守稷艰难睁开眼,就见一片金光中,正有一左一右两位神灵。

他们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头上都戴着高高帽子,手持巨大锁链,锁链末端还带着铁钩,腰间挂有铜牌,缓缓从金光中走了出来。

那恶鬼也同样被闪得睁不开眼,上百个头颅齐齐闭上眼,发出含含糊糊被刺瞎一般的声音

“什么东西……”

下一刻,粗重铁链带着金光,缠绕住了他的身躯,那白衣人呵斥道

“大胆恶鬼,为祸人间,吞吃魂灵,觊觎善魂,罪加万倍!即使你今日俯首认罪,幽都也容你不得!”

从未听说过幽都的裴守稷也来不及去想这是什么了,他只眯着眼努力在一片灿烂金光中看去,以为双方要一场大战。

但谁能想到,那黑白二人默契十足,一人牵扯锁链,一人抬起巨棍。

“啊啊啊啊啊啊!!!!”

尖啸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恶鬼的惨叫。

一棍下去,棍子四散金光,那恶鬼竟然当场碎成了一片一片,直到魂飞魄散。

裴守稷看得目瞪口呆。

后方城隍身上的恶鬼头颅也瞬间消散,城隍没了桎梏,也是趴在地上一脸震撼,作为一个非活人,他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保眼前所见不是幻觉。

穿着黑白长袍的二人,却是一人收锁链,一人收棍,身上的金光渐渐从极强,转为了柔和的强光,回身平静望向了裴守稷。

“善人天江府裴守稷,且随我等去。”

“过鬼门关,前往罗酆幽冥府,勘定一生功过,定下一世轮回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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