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疤痕 “我要去找
话音落下, 裴崇青装盘的动作停顿了一息,但又很快恢复往常,自如地盛装好培根煎蛋。
虞宁站在餐桌旁, 见他没有回应,以为是抽风声太噪, 便向前更近两步。
她张了张口, 刚要问, 裴崇青径直把餐盘放到桌上, 又推开其中一把木椅,言简意赅道:“吃。”
他转身露出那张脸,投来幽深的目光, 虞宁又被他纵横狰狞的疤痕吓到。但她没有声张, 只是闭上嘴, 把心底的惊颤压下去。
平时裴崇青顶着清俊无暇的面庞, 笑得再僵硬生疏, 盯她再眼也不眨,虞宁也都没觉得有什么。可多了这两条疤痕, 他只稍眺来一眼,虞宁便不自觉胆寒。
她愧疚,也怕他因为毁容而抑郁, 所以才壮着胆去吻他。何况他骨相好,五官没有大问题,凑近了,闭上双眼也看不见伤疤,就是吻蹭时难免会触碰到那些凸起的裂纹。
虞宁做不到完全忽视他的伤疤,只能尽可能地适应,照顾他的情绪。
家中一切安好, 没有想象中损坏得那么厉害,她本能地松口气,认为裴崇青应该也将虞丸保护得极好。
可她看得见地上散落的狗玩具和睡垫,唯独就是没有见到虞丸的影子,心里难免会慌张,想问他要一记定心丸。
虞宁平复心绪,乖顺地坐在裴崇青拉开的那把椅子上,拿起牛奶抿了口,又一次试探:“崇青,我想知道虞丸在哪里,它是被你关起来了吗?”
抽风机已经关闭,唯有水龙头还在嘀嗒嘀嗒地滴落水珠。如此静谧,虞宁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裴崇青没理由听不到自己的问话。
可他只是侧立在她身后,静默着不置一词。
虞宁微微抬起头去看他,望见他处于逆光下,静而冷白的面容,胸腔下的心提了又一提。
他在看她。
绝对是听见她说的话了。
可是为什么……不回答?
虞宁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一紧,声音放轻,“崇青?”
裴崇青握紧椅栏,缓慢道:“它……不见……了。”
“你想……要。”他轻轻牵扯唇角,露出自以为温和的笑,“我会给……你再找……一只。”
那只黑犬本就是一具躯壳,被毒藤撞得四分五裂,他就算收尸收得早,也没余力缝合好。何况虞丸一缕小小的分魂灵,想要如他一般撑起溃烂的皮囊,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他不可能再拨去额外的灵力供它撑起皮囊,他也不认为它作为一条狗有先前那般有用,所以没有过多考虑,便直接葬于倡夫空出的墓位。
一条陪伴于虞宁身侧不过两三周的狗,不会乘载太过情感,也不该再继续延续。
裴崇青看过人类编撰的书籍,知道狗的寿命不过十载。只要离去的时间长了,有了新的狗,虞宁就不会那么伤心的。
“不见了?”
虞宁听得心惊肉跳,当即从桌前站起,蓄起眼泪:“你不能这样做!”
她不敢置信地面对他,声音高扬起,“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去找?”
裴崇青垂首低眉,默然承受她劈头盖脸的责问。
虞宁知道他对虞丸感情不深,也知他为她处理烂摊子付出了多少,可见他对虞丸如此无动于衷,甚至说出“可以再找一只”的话,她实在是气结伤心。
虞宁一时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感觉到他抚肩的手,她向后一退,不由挣出。
辱骂没用,哭也没用,虞宁平复情绪,抹开泪说:“我要去找它,现在就要!”
闻言,裴崇青面色一沉,伸手紧扣住转身要离的女人。虞宁被牢牢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双肩头一回被丈夫施以这种蛮力,疼得牙关都在颤。
雾气从眼睫中掉落,猛然看清男人瘢痕交错的面庞,她不可避免地抖动了下,心跳速率也直线飙升。
视线还没停留过久,裴崇青倏地低头吮住她的双唇。虞宁攥拳要捶推他,刚碰到他胸膛,脑内的意识却渐渐抽离。她不能自己地闭上双眼,身上的力气也随之消散,身形晃荡地跌入男人怀里。
裴崇青托住她的腰,避免她再下坠,并弯身打横抱起,走向楼上卧室。
将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褥,裴崇青低眉凝睇她恬静的面庞,以指腹剐蹭唇瓣,又一次去深覆吮咬。
裴崇青本不是很情愿抹去她的记忆。
但倘若她会记着那条狗,记到郁郁寡欢,甚至甘愿夺门而出去追寻,他便只能抹除记忆,一劳永逸。
他不明白。她分明经受过怪物的多次侵袭,也惧于踏出家门,知道外面潜伏着多少危险和觊觎者,为什么还会为了一条相处了没多久的狗,甘愿出门寻找。
裴崇青不能明白,也不想明白,单为她不顾生命的行径,他便感到格外的郁愤。
他不怪她,甚至有些怜惜和庆幸她并不敏锐的生存感应。
如今她与他接触,即使没有佩戴他体内切割出来的心脏,心绪也稳定得没有任何污染的迹象。
哪怕面对四分五裂的皮1肉,狰狞破烂得不像从前的面庞,她也不会察觉到异常……甚至还一如既往地亲近他。
裴崇青至今还无法知悉人类的“爱”究竟是什么,但他懂得一个道理——人类无法和不爱的人亲近,为不爱的人落泪。
虞宁亲吻他,拥抱他,也为他掉眼泪,结果显而易见。
裴崇青心底泛起一丝欣愉,不再为她找狗的事情而烦扰。关于那条狗的记忆,他都一一清除了。
记忆被清除,虞宁需要短暂地休眠进行恢复期。在此期间,裴崇青陪在她身侧,继续修复自己的肉1身。
虞宁醒来时是在下午七点。
她睡得头昏脑涨,身体倦乏不已。本打算翻身再继续睡,看到床畔满脸疤痕的男人,她当即睁大眼睛,清醒了不少。
裴崇青弯起唇角,对她微笑,用翻译器磕磕绊绊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大脑一团乱,抚着干瘪的小腹,下意识回答:“我有点饿了。”
裴崇青笑容依旧:“我去做,饭。”
虞宁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她没多想,为他的厨艺担忧:“烧菜你都会了吗?”
昨天送来的三餐,营养搭配是均衡,不过也就到能下咽的地步。
虞宁不太希望裴崇青浪费食材,虽然对新手来说这是在所难免的事。但这里资源紧张,需要不断在外搜集,他又身负重伤,完全没必要浪费这些。
不等他回应,虞宁自顾自说:“我自己来吧,而且你应该也没吃。”
她下了床,大抵是睡久的缘故,脚下还有点飘忽。裴崇青看出她的晃荡,立即伸手揽住她的肩。
隔着单薄的衬衣,虞宁能感知到缠绕在他身体上的那些瘢痕,心里不禁感到五味杂陈。
吃过饭,虞宁犹犹豫豫,目光在他身上飘忽数次,终是提出要替他查看伤疤的请求。
以前他每次回来,虞宁基本都会做检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也很受用,但意外的是,裴崇青这次拒绝了,还拒绝得很强硬。
他坚称自己只是疤痕多,没什么大碍。既不会发炎也不会引起任何病痛,让她不用担心。
虞宁知道他身体素质好,但被拒绝了还是有些不舒服:“我只是帮你看看,有什么不可以的?”
裴崇青注视她许久,盯得她脊背发凉,忽而牵唇笑:“虞宁,不害怕……吗?”
像许久未上发条的八音盒,虞宁卡了一瞬,拧紧膝上的裙摆,声音低微:“有什么可怕的?”
其实她是怕的。光是与他对视,呼吸便不自觉紧促。
虞宁以为看久了丈夫这张受过伤的脸会习惯,可她不知为何,总觉得除了那些疤痕,也哪哪儿都透着微妙的诡异。
是她变得敏感了吗?
虞宁很想打住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可她越是刻意遏制,思绪越是反复横生。
“好。”
裴崇青倏然答应道,唇角笑意更深。
虞宁眨下眼,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定定地望他有些开裂的唇角,心头突突地动了下。
收拾好饭碗,拿去水槽里洗干净,虞宁打算同裴崇青就近去一楼的洗手间,但她转身走到客厅,却并没有看见任何可供使用的洗手间。
虞宁记得这里有洗手间的,还是一体卫浴。而且正常的一楼客厅,怎么不会配一间洗手间?
她正想向裴崇青求问,一扭头,原本应该在厨房的男人,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她被吓一跳,不由抚着胸口往旁边侧去,实在不明白他怎么走路没声音,还完全没有存在感……
裴崇青双眸如炬,喉咙轻震:“虞宁,怎么,了?”
“没什么。”虞宁摇头说,“我还以为这里有洗手间,好奇怪……先上楼吧。”
裴崇青不置可否,听她的话一道上楼。
到主卧浴室,裴崇青站在镜前,背对着她,一粒粒地解开纽扣向下脱落。
宛如一张清晰的地图山脉展示在眼前,虞宁倒吸口气,被那纵横交错的疤痕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像粗壮增生无脚的肉虫,也有像两侧对称分节的蜈蚣,从他的锁骨处横穿过胸膛,又从精瘦的腰腹环至背后,密密麻麻的,虞宁应接不暇,胃里更是酸液翻涌。
顶着男人垂眸递来的目光,虞宁忍着要吐的冲动,用手轻轻触碰,问他还疼不疼。
答案呼之欲出。
他对她的触碰哼起了一声笑。
这笑声并不清朗,反而透着粘稠感。
虞宁的脑子像有飞虫在嗡嗡环绕,扰得她不能思考。
她吞咽唾液,侧过身,一点点挪动到男人身后。躲避了直面的视线,也躲开镜子里折射的目光,她的心绪微微稳定下来了。
望着背部如出一辙,且有着明显穿线包扎的疤痕,虞宁脑海里生出一个疑点——她的丈夫,是怎么做到自己把身后的伤封好?
体质再好的人,也不可能缝合到第三天就愈合到这种程度……而且每一处愈合的程度,好像都不一样。
虞宁低头,看到他后腰那还在涔血的伤痕,愣了一愣,当即从医疗包里拿出针线和绷带。
正要告诉他那里开裂的,一抬头,那片肉皮便忽地脱落下来,摇摇欲坠地挂着。
她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而她的丈夫……对此似乎没有任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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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鱼即将清醒,小怪物逐渐掉马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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