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期（修） “你不害怕

虞宁是被头顶滴落的水弄醒的。

　　她睁开眼, 闻到一股潮腥的味道，差点没吐出来。可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闻到的是什么, 又身处于哪里，只知是被捆缚得高高挂起, 连脚尖也空悬不落地。

　　虞宁缓了一会儿, 尽量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她没料到自己还能活着, 在与那个大眼花对视的瞬间, 她连自己什么死法都想好了，可现在这个情况，似乎和死了也没区别。

　　手臂和腿都发麻到没知觉, 她试图挣扎, 却也怎么也使不上劲, 反而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能确定的一点是, 背着的行囊不见了。

　　虞宁绝望地闭了闭眼, 发出低微的声音轻唤十五。不知是耳机丢了还是十五不敢吭声，不论她如何去唤, 耳边都没有十五的声音。

　　这里安静得可怕，也黑得不行。即使不被拆吃入腹，光是吊在这里一段时间都足够让人精神崩坏。虞宁忽然有点想哭, 可紧接着，她却听到一阵隐约的啜泣声。

　　虞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这哭声压抑不住地逐渐放大。

　　她大脑嗡嗡的，下意识问：“谁在哭？”

　　这哭声戛然而止，转而变得低微。

　　虞宁隐约有了猜想，心脏怦怦跳：“你也是人，是不是？”

　　她壮着胆问, 声音虽然有点哑，但应该不难听懂，熟料对方哭得更大声，直接引来一阵“砰砰”的敲门声和怪物的嘶吼。

　　经此恐吓，虞宁沉默，哭的人也安静了一息。大概是意识清醒了，对方咽下哭声，畏畏缩缩地出声回应了，说自己的确是人，还是刚穿越到这里就被掳过来的。

　　听声音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应该比她还小点，虞宁耐下心来低声宽慰他，他的情绪平复下来了，却幽幽来了一句：“你应该可以比我多活一天，精神头还不错……”

　　虞宁微愣，没太搞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听一阵刺耳的铁门转动声，眼前忽然多了一道白光和高大男人的剪影。

　　她不适应地半眯起眼，却借着这道光看到了脚底下腐烂到发黑的血肉块，和一些已经挂不住肉的尸骸。虞宁抿平双唇，已经有所适应，可当她视线上抬，望见身侧一个同样悬挂起的女人，心脏骤然一停。

　　那个女人被藤蔓缠缚，扎入了大大小小的尖刺，像是被吸血了般，肤色白到发紫，还格外干瘪发皱。她低垂着头，黑发枯槁得稀疏且泛着隐约的银丝，依稀能从发缝间看到已经失去生气的凹陷的面庞。

　　虞宁这一路上见到过不少人类残骸，但像这样直观地看到一整具干尸还是头一回。她震悚得说不出话，尤其发觉自己身上竟也扎入了同样的尖刺。

　　也不知到底被悬挂这里吸血多久，她透白的肤色下，血管绷起得很厉害。

　　虞宁面如菜色，忽见身侧的那具干尸被藤蔓牵动，飘移到前方，好像由娃娃机里的挂钩带走。

　　她投去目光，看到了晕厥前见到的那个花头人。精瘦，高挑，穿了很得体干净的衬衣西裤，如果忽视祂肩上那朵硕大眼球花冠，兴许还会觉得祂的身量赏心悦目。

　　祂把那具干瘪的女尸迁移走，但并未就地进食，而是利用身上的藤蔓将她高高挂起。花蕊那只硕大的眼球不断在仓库内上下左右地审视，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与他对视的瞬间，虞宁不敢多看，匆匆垂下眼帘，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出来了。好在祂没对她做什么，看了一眼就关上门了。

　　视线再度陷入黑暗之中，听觉在这时变得格外敏锐。虞宁屏气凝神，听到了很清晰的吮吸声，随后便是撕扯骨肉、吞咽咀嚼的动静。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自己现在成为了那个花头怪的储备粮。

　　大概是这些天经受的事情太多，虞宁虽然惧怕，却并没有太过慌张。

　　她压低声音，又向身边的男生询问关于这里的情况，但不论她如何呼唤，男生都没有予以回应。

　　虞宁正奇怪着，不远处的屋顶像破了洞似的，忽然落下一束光。

　　她抬眸望去，只见上方是被藤蔓缠绕着的玻璃顶。这些藤蔓如游蛇般向四周退散，归还了他们光明，却让他们在烈日下暴晒。

　　虞宁的双眼差点被刺瞎，她闭眼低头，稍微适应了下才睁眼查看四周。

　　情况比她想象中要糟糕可怕。不止她脚底下有尸骸，这一整块地都是，只不过有些已经被土壤吸收化，滋养出了发红的土质。

　　显然这是一个花房或菜园子，头顶有透光的玻璃，四周仍是砖瓦沏成的墙体。

　　她看向身侧，刚刚与她搭话的的确是个很年轻的男生，但肤色有些黑，身形也隐约有干瘪的迹象。他闭着眼，像是晕厥过去了，也难怪刚刚一直不搭腔。

　　虞宁很想把他唤醒，可又唯恐把刚刚的花头怪引来。她正权衡着，男生在这时蓦地睁开眼，低头往地上吐出了一汪深褐色的呕吐物。浓臭的气味叠起来，更熏得人作呕。

　　打眼一看，他吐的东西还不简单，有一根细长的像是蛇的东西还在土地里蠕动。

　　饶是虞宁再镇定，看到这一幕都无法忍受了，可她根本不敢吐，生怕吐出一样的东西。

　　好在男生醒了，她可以向他问问这里的情况。仔细一看，这里其实还悬挂了两个人，只不过看样子都不容乐观。

　　男生看向她，脸色白得像虚脱了般，双眼还有刚哭过的水肿。虞宁绝口不提他刚刚吐出来的东西，等他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才衔着安慰的话问。

　　许是脱离黑暗见了光的缘故，这个叫杜恒的男生没那么神神叨叨了，主动做了完善的自我介绍，还问她是从哪里来的。

　　虞宁没有说实话，只把真名，还有自己被掳来的事情告诉他。

　　他苦笑一声，说自己知道，因为今早就眼睁睁看她被吊挂在这里。他还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那个怪物从外面抓过来的，先是被挂着抽血滋养这片土壤，等快要油干灯尽了，怪物才会取走吃掉。

　　至于地上那些残骸，有部分是没等到吃掉就被吸干的，还有一些是吸到肢体自动肢解，只剩身躯被带走。

　　虞宁能想象到那种画面，在心底为他们祷告了下，便问：“……那我们一般能坚持多久？”

　　杜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不害怕吗？”

　　“就像知道自己的死期。”

　　“怕。”虞宁如实道，“但总比一直处于未知的恐惧里要好。”

　　杜恒扯了下唇，垂眸说：“昨天我听说有一个人在这里坚持了大半个月，是靠大心脏和不断恐吓身边人，导致其他人精神崩溃而被提前抽干血带走。”

　　“太过恐惧这里会加速死亡，短则半天就成为干尸，譬如刚刚你身边被带走的那个。”

　　想到那一幕，虞宁阖眼沉默须臾，问：“她叫什么？”

　　“叫什么？”杜恒摇头，“我不知道，她来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

　　他看向她，喉核轻滚，承诺道：“你放心，我不会恐吓你。有一个人作伴说说话总好过一个人，我自己单独待在这儿其实更容易精神崩溃。”

　　“而且刚来时没注意到，原来你长得这么漂亮。”他小声嘀咕，笑了下：“和你死一起，好像也挺不错的。”

　　刚刚听他哭成那样，虞宁还以为他胆子很小，原来只是泪腺发达。如果早就精神崩溃，估计已经被这些藤蔓吸血到连腹肌也瘪下去了。

　　确认他情况还不错，虞宁才问他那个怪物的进食规律，以及他吐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杜恒大概也是看她情绪很稳定，才选择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托盘而出。他说这里其实不止有一个怪物，但都是花朵成精的，脖子上顶着一个硕大的眼球花冠。一个红色的，一个紫色的，会交替着过来，没见两位同时出现，进食的话也只等人被吸成人干才带走，没有固定时间，所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到那滩呕吐物，杜恒的脸色就更差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所有吊挂在这里的人都会吐。

　　不算今天，他已经待了整整四天，根本没吃过一口饭，也就偶尔仰头去接头顶滴落的水，根本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能吐出东西，还是每天都吐。

　　起初他也挺害怕的，后来也是习惯了，就是觉得挺恶心的，喉咙烧得慌。说到这里，杜恒还对她笑了笑，安慰她应该不伤身体。

　　得到情报，虞宁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虽然在这个鬼地方住了快有两年，也有过数次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经历，但一直生活在温房，被裴崇青庇护着的。

　　有那么一瞬间，虞宁希望裴崇青能找到她，将她从这里救出，但这不过是天方夜谭，异想天开。她既从他身边逃脱，又故意下毒毒害他，他就算是再“痴情”，也应当会在救出她之后亲自手刃，或直接拆吃入腹。

　　虞宁没有亲眼见过裴崇青吃人，但想来应该和她一路上见过的那些异形怪物没区别。她不认为吃人的怪物会对食物有感情，但每次忆起他，还有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她的心都会泛起难言的钝痛。

　　她是喜欢过他的，也想与他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哪怕他行为怪异，不能言语。甚至如果他吃掉的并非是自己熟悉的人，并非是虞丸，愿意一辈子披着那层人皮，她或许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那样当做无事发生地与他继续过下去。

　　事已至此，她必须靠自己想办法逃离，又或者……死得稍微有用些。

　　出逃的那一刻，虞宁已经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可真当让她面对，她还是恐惧到浑身都在颤抖。

　　烈日的暴晒会让人急速脱水，陷入昏迷。但现在还在血月期，太阳没挂一会儿就被阴霾遮蔽。

　　虞宁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如果不是头顶凝落的水滴打在她脸上，她兴许上一秒就要失去意识。

　　这期间杜恒一直在和她搭腔说话，应当是为了活跃气氛，或者避免晕厥。他自己都说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粗粝，还始终关心她的身体是否还能撑得住。

　　虞宁很感谢他，但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正当她的头一顿一顿地向下点时，她的耳畔忽然传来了十五的声音。

　　“虞宁，老婆，听得见我说话么？”

　　十五低声问道，声量放得很小。

　　在听见他声音的那刻，虞宁感觉胸口有股灼烧感，烫得人当场醒觉，但身上的乏力感又尽数不见。

　　她忽然很想哭，质问他究竟去了哪里，可眼下她顾不得问责，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办法助她逃脱。

　　十五欲言又止。

　　在虞宁昨晚被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能力抗衡不了对方，所以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这才逃过一劫。

　　他想告诉虞宁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但他说不出口，所以换了个委婉的表达方式：“逃脱的办法，我倒是想到一个，你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你说。”

　　“我可以把你的信息素放大，对你感兴趣的异形怪物会顺着气味来争夺你，到时候他们鱼什么棒子相争，我们作壁上看，趁他们打得如火如茶的间隙偷偷溜走就好。”

　　这的确是个主意，虞宁稍微有点被说服了，甚至忽视了他文盲的表达方式。

　　她轻咽唾液，小声问：“那，裴崇青他……”

　　十五如实说：“我肯定屏蔽不了他，到时候他定位到你，一定赶来得很及时。”

　　“不过就算我遮掩了你的信息素，他迟早也会找到这里。晚来不如早来，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等死好吧？”

　　虞宁犹豫着，正要问十五有没有其他办法，但眼前那扇紧闭的铁门忽然开了。在罅隙里，虞宁看到了一颗紧盯着自己的红色眼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感谢名单，求灌溉！

还有希望大家多多评论我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