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冷冷五十五笑:戒同所
身体是意志的容器。
但自己的身体,却未必是自己意志的容器。
工人们成了幻想种的容器,但话又说回来
“你可能觉得是幻想种取代了他们。”
顾异慢条斯理地说,“但那个虫子又没什么思想,未尝不是工人取代了虫子。”
一般来说,下人会接受上级的思想,成为上级思想的容器,为上级孜孜不倦地打工、做事。
但现在,反而是幻想种在替工人孜孜不倦地打工,成为工人思想的容器,成为彻头彻尾的工具,简单的廉价的义体。
这根本就不是生命。
顾异盯着时运。
她单手撑着工厂的墙,在估算落点,却在攀身上墙之前率先回过头。
歪着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目光盯着他。
时运开口,“不管怎么说,那些工人在被虫子吃是事实。”
既然时运知道,她就不想让这一切继续发生。
时运没有多说,她发现,她和顾异沟通不了。
即使讲同一种语言,但依然有一种跨物种难以交流的无力感。
说完,她就回头,踢了踢墙蓄力,跳起来,攀上头顶的通风管道。
顾异看明白了时运的表情,漫不经心别过目光。
两刻后,他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又笑嘻嘻地凑到时运身前,将胳膊递出到时运脚下。让时运踩着他借力,“我帮你吧?”
时运倒也直接,干脆利落蹬了下就钻进通风管道。
“时运。”顾异抬着头又叫她。
“怎么了?”通风管道内传来闷闷的一声。
顾异低声笑道,“我们和商容,也是这种关系。”
时运在里面动了动,想扭头看看顾异表情,但显然管道空间做不到,所以时运放弃挣扎,摆烂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在队内建立精神链接,和这没有区别。”
都是接受上级的思想,成为上级思想的容器,将自己异化为上级的替身。
上级也会愿意让渡一部分权力给下属,让其代行。
以此分享权力、金钱、所有
本质和工人、虫子没有任何区别。
顾异听闻,时运可能会加入一队。
届时,时运也会和虫子、和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时运通过通风管道,来到最中心的小房子的时候。
雪棠已经整理出了一摞资料。
她皱紧眉头,满脸愕然,死命翻阅。
就像是资料上写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看着时运也内心一紧。
……这房间实在太可疑了。
似乎只是单纯存放资料用。但不知道为什么,工厂人员从没有想到带柏星阑来。
时运都不敢想资料上到底写着什么东西。
她连忙跳下来,急切问,“雪棠,上面写着什么?”
“这个工厂不对劲。”雪棠也急切地把文件给她看。
看清文件的瞬间。
时运瞬间惊愕住了,这是工厂的规章制度。
文件上面清晰写了,工厂8h三班倒,夜班有加薪,食堂一日四餐还有夜宵,甚至还有交通补助,能双休。
文件上面温情脉脉地描述,大家努力工作,不是为了赚到勉强维持生存的工资,而是为了在外扯高气昂炫耀在“单位”工作的荣耀。
文件上面说,一定要让大家每天都睡好吃好喝好,健康快乐。
文件最后说,一定要自动化产线,标准化作业,早日将黑厂变成合法的正规工厂。
雪棠看着文件,不禁感慨,“真是对员工友好,有情怀的工厂啊。”
时运迟疑地看了雪棠一眼。
指向资料的标题,《人材养殖手册》。
时运低声道,“那是因为,这个工厂主要目的不是生产贴牌,只是为了用员工的身体养殖虫子。”
雪棠睁了睁眼睛,说,“诶,时运,你怎么在看那份?”
雪棠为人并不热烈,单眼皮,短发,大都时候都淡淡的。
不过她对待时运,倒常常表现真情实意的诧异。
雪棠连忙把真正的《员工养殖手册》递给时运。
时运低头一看
上面清晰地写了,全天无休,没有工资,没有五险一金,只包住包饭,百万人共用一个工位,一旦开始工作就要工作到死。
这是虫子的管理规范。
对于工厂来说,虫子才是真正的员工。
工厂对员工比对虫子好,就更正常了。
器材、总比员工昂贵。
“一旦工作就要工作到死。”雪棠不禁感慨,“真是一家良心工厂啊!”
雪棠对时运分享,“没有班上的人生非常恐怖,无业对世界都是不安定因素,穷人不死命工作活不了,但现在,岗位还在不断缩减……”
“我最近都在攒钱,等着付费实习。但现在,竟然有让人工作到死的工厂。”
雪棠真是很多年都没碰到过这么良心的了。
她简直要落下泪,只可惜自己拟态是鬣狗,不是虫子。
雪棠心想,正宗联邦哺乳拟态,还是比不上外国来的移民打工虫啊。
时运张了下嘴,揽过雪棠肩膀,晃了晃她的上半身,“你真这么觉得?”
雪棠被晃得有点晕,她愕然,不明白时运怎么这副反应。
她扶了下额头,观察时运注视她的视线。
蹙眉,扬眼,清亮的眼中满是诧异,不解。
于是雪棠轻易明白了,时运希望她什么反应。
雪棠顿了顿。
不违抗有钱人,不抗拒成绩优异的人,欣然给更加优秀的人当狗,是雪棠从小以来的教育。
时运希望她别这么觉得,那她就不这么觉得了。
于是雪棠低声道,“时运,我在开玩笑呢。”
“找得找不到工作无所谓的。”雪棠其实不太理解时运在不满什么,在生气什么,但这本身也不需要她理解。
所以她说话的神色很平淡。
淡得面目都像是被模糊。
又来回试探了两句,“这个工厂并不好?”“呃,不该工作到死吗?”
这其实是一种表演,和“拟态”这词的本身的含义:“通过模拟其他生物或以获取生存优势。”没有任何区别。
但时运得到她的回复后,却忽然像放松下来一样,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时运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了什么,雪棠其实没有听清。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眼球,喉头,都干干涩涩。
好像是,时运说,她担心员工钻到设备身体中,把设备吃完……
雪棠不是第一次惊叹时运的脑回路。
竟然能造出这种句子。
现在却只能开口,“没事的、时运,你不用这样,真的没事……”
时运顿了顿,确认道,“因为感觉还有救,你看,虽然那个客户移植了义头,但依然能被你转移记忆……”
所以时运会想,客户的大脑依然在。
依然在义头之内,与虫子相伴。
说不定是有救的。
雪棠告诉时运,她不需要担心什么。
就算种植上了义头,那个经理依然有可以读取记忆的大脑。
所以员工说不定会掂量着食用设备,就像是所有设备和员工一样。
到此为止,调查差不多结束。
这结局顾异都没想到,竟然真有工厂让设备无痛进化成幻想种,太慈善了。
没人规定幻想种当义体是违法的。
工厂唯一的诟病在于。明面上,对待人类员工太友好了,所以有点破坏雇佣市场。
然后,则是军部的设备被用于贴牌倒卖,提交给白光之后,是军部和飞蛇的事情。
工厂通明的灯光,和月光下。
时运看见了柏星阑。
光下,头发反射浅金色的微光,明明是黑夜,看着就像是阳光下的冰。
远远地,他似乎看了角落里的时运一眼,又好像没有,很快移开了。没有过多的注意和感情,这让时运安心。
顾异不在。
时运本来想悄无声息离开。
却意外,有不少人想送她。
毕竟时运是打工皇帝。
旁人一见到她。
身体中就会升起无尽的臣服感,和想要下跪的本能反应。
这是打工人看见打工皇帝的人之常情,就算让打工人罢工,也想要瞻仰瞻仰。
时运嘴唇动了动,面对来欢送的正式工,还有客户,实在说不出,“你们身体中全是虫子。”这种话。
或许不知道,反而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时运下定决心,回去就要上报。捣毁这个工厂
她这么想的时候,正式工惋惜地说,“可惜你没多待段时间,不然以你的资质,速度,一定能尽快装上义体。”
“这是最新生物科技。”正式工对时运介绍,“义体里面,全是联盟来的打工虫。”
夜晚总有若有似无的风,蚕食空气般轻轻涌来。
时运忽然浑身一凉,四肢僵硬,五感却异常活络,听得见空气里最轻微的风声。
能感知到,柏星阑和雪棠,都偏过了头,注视这个方向。
时运问,“你们知道……?”
她问,“你们知道里面是虫子?”
“嗯。”正式工点头,“不然哪里能这么便宜呢?”
虫子没有义体价值高,让它们在这里繁殖,比义体省钱多了,虫子不需要能源,不知道疲惫,不需要休息,也没有情绪。
至于被蚕食的生命,那无关紧要。
人总要死的,这个世界不管富人还是穷人都活不长。
正式工倒叹了口气,“就是觉得和我们相比,虫子实在活得有些可怜。”
工厂剥夺了虫子的尊严,物化成彻底的市场价值。
但也没办法。
和设备们相比,虫子太多了。
时运怎么都没想到,员工们竟然知道……
她一下子哑口无言。
那最后的道德问题似乎都没了,剩下要担心虫子的义体的,就是与其竞争的大企业。
时运沉默了半天,低低道,“是这样。”
结束欢送后,大家都回到厂内。
时运准备走。
却听到雪棠低低开口,“好恐怖。”
时运一愣。
雪棠觉得好恐怖,真的好恐怖,毛骨悚然,她不可思议地拉着时运走到一侧,指着工厂的大门,正式工的背影说,“她——竟然有同情心。”
“她竟然会同情那些虫子。”
这冷不丁的共情,让雪棠深深震撼到了。
“有同情心?还、还好吧?”时运道。
“确实不太对劲。”柏星阑开口,他垂着视线,没有过多地看时运,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
他刚视察结束,能看出来,“这个工厂,对人太好了。”
工厂给人双休,让人工作八小时,给了人过多的闲暇时间,让人有余力去考虑其它情绪
“但对虫子却不是,甚至让人知道了虫子的存在……”柏星阑思索后道,“像激发同情心一样。”
他说,“像,在培养污染源。”
时运问,“污染源,还能培养吗?”
她只知道考场,红区,那种自由扩张来的。
她和柏星阑很久没说过话,上次莫名其妙删好友之后,这次又主动询问。
但柏星阑眉目没什么不满,眉梢眼角都很温和温柔,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答时运,“可以的。”
“负面情绪过多、过集中,就会形成污染源。”柏星阑点了下自己的额头,“也就是精神污染。”
这些人并不为自己的生活痛苦,他们觉得自己的生活极其幸福,他们的苦痛来自,打心里眼心疼身体中的虫子。
甚至,看着虫子繁殖、劳动、死亡还好。
但如果,从虫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呢?
好点,往后余生都在煎熬滚烫中渡过。
坏点,这就是精神污染。
这个工厂,将会成为能污染所有人的污染源。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这个工厂,竟然让员工拥有了同情心,真是太恶毒了。”雪棠愤怒道,“有了同情心,这辈子不都被毁了吗?”
“我就说世界上怎么会有慈善。”雪棠惋惜,“果然是诈骗啊。”
“半夜找人,自由自在加班,这种良心企业果然还是不存在吗?”雪棠痛苦地说。
工厂的恶毒给雪棠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她有了货真价实的情绪波动。
雪棠终于叹口气,想到自己多年在心理医生上的花费,平静下来。
她对时运说,“正式工就是读书读少了。“
老老实实看两本心理教材,再看看心理医生,让医生洗涤一下心中的正面情绪,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雪棠又担忧道,“时运,你没有染上同情心那种坏东西吧?不然得去戒同所……”
时运本来想说自己有,听到戒同所后淡淡一笑,“当然没,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雪棠想到时运素日表现,不由放下心,觉得时运还是那么光明正大,素质让人仰望。
“如果这是污染源……”柏星阑顿了下,说,“你们先走吧,我和顾异留下。不然污染度加深,你们会很麻烦。”
“你们污染的话,不是更麻烦吗?”时运问。
她知道的,低年级,低成绩,在白光,只是在优等生面前填污染的耗材。
柏星阑愣了愣,说,“我不在乎这些……”
“嗯,我觉得无所谓。生命本来就没高低贵贱。”柏星阑笃定地重复后,笑了,问,“师胜他们喜欢这么说吗?没事,时运,快走吧。”
时运愣在原地。
她睁大眼睛望着柏星阑。
他感到无奈一般,微笑着歪了下头。
这是时运来此,第一次听到这么拟人的话。
甚至让她想起了自己和柏星阑第一次见面,风和日丽,见人,还是人。
柏星阑往内瞥了一眼,准备进入工厂,擦肩而过的瞬间,时运拽住了他的手,他睁了睁眼睛,偏头看向她,罕见显得茫然。
“我和你一起去。”时运说。
他垂下精致的眉眼。莫名的情绪一下子真实地从他身上流淌到时运手心。
时运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柏星阑一下子哑然,眼睛湿漉漉,“你还愿意和我接触吗?”
“你不是,讨厌我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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