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 277 章
字体

第 79 章

冷冷七十九笑:时运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时运本义选择童年,是想着,顾异是商容的表弟,或许能得知商容的童年。

  但她没想到,没看见商容,却在工厂看到了柏星阑一家。

  他们被置于阳光中间。

  顾南邀请这对母子去看拟态觉醒的过程,还微弯下腰,问柏星阑,“有喜欢的器官吗?”

  柏星阑安静待在伞下,简单扫视遍,摇下头。

  目光节制礼貌,也没有过多地盯着自己的同龄人们。

  顾南的孩子们在室内排队。

  像学校中排队体检一样,将由精神力强大的觉醒者主动刺激图景进行人工觉醒。

  从表情上,时运判断,强势觉醒的滋味大概不好。

  觉醒者一边用精神力探入图景,进行刺激觉醒,一边说,“放轻松。”

  “拟态是精神的觉醒。”觉醒者缓缓讲述,“强势的性格可能觉醒顶端的食肉动物,根据喜欢群居还是喜欢独处,进一步决定是独居的虎,结伴的狮,还是群居的狼。”

  听着觉醒者的话,本身死气沉沉的队列,也有了强打起的,跃跃欲试的好奇。

  “怕热吗?”觉醒者继续扯着家常,“那可能是汗腺不发达的犬科。”

  “性格稳定的可能是杂食动物,性格暴躁不代表强势,也许是一些小型动物,拟态是人格与基因共同决定……”

  伴随着她的话音,一个两个、测试通过。

  觉醒者语气顿了下。

  她看了眼自己填的检测表。

  她又看了眼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再次开口时,语气与其说是在鼓励孩子,不如说是在鼓励自己,“……到大家的年纪,已经确定,所以不需要紧张。”

  三个四个、顾异通过了测试。

  觉醒者的表情开始变动,再测了两个之后,她叫住前面的孩子,“重测一次。”

  “……没错,走吧。”觉醒者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填上检测表。

  更难看的,是旁边顾南脸色。

  她每翻动一下桌上的检测表,表情都差上两分。

  时运凑近看了眼。

  反正考场所有人都会合理化她的存在。

  有杂食动物,有素食动物,但觉醒者口中提到的哺乳动物数量稀少……更多的是虫子。

  时运看了眼顾异,是蝎子。

  第二名也是蝎子。

  她就算前期帮了顾异,让他活的没那么痛苦,到今天,还是改变不了他的拟态。

  也是,人格是确定的。

  顾南捏着检测表,直接转身走了。

  肉食动物占据联邦上层,拟态也常常需要猎食拟态才能得到满足,五百个孩子,制成猫科罐头也是一笔大收入……

  但偏偏是虫子。

  顾南不敢苟同鸟类的消费力。

  “……之后,根据拟态,顾总会给你们分配未来的。”觉醒者看着顾南的背影,说道。

  原本雀跃的孩子们也察觉出什么,变得焦虑,不安。

  他们察觉到,未来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时运看向顾异。

  顾异一个人待在角落,正将目光投向她,手指反复攥了攥。

  没犹豫,时运上前拉住他的手。

  顾异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想松开手,那其实只是一种反射性动作,他没想到她会回应驻足。

  时运真的回头,他却反而不明白自己准备要说些什么,反复松开又握紧时运的手。

  第二名瞥见这个角落,嘲讽地“啧”了声,“装上了,觉得自己很惨?”

  时运瞪了第二名一眼。

  见第二名撇开头,才安抚性拍了拍顾异,转身跟上了顾南。

  顾南走到了金发女人的身边。

  她将检测表拍在桌上,低低道,“这群孩子没有遗传到我的拟态,恶心。”

  一想到那是自己的基因,顾南就感到恶心,就像是喝水发现杯子里有空荡荡的蟑螂卵鞘,给猫擦屁股发现有肉质白色芝麻一样。

  顾南蹙眉,“哪怕不是猎豹,是豹类,或者,猫科,甚至直接是一只猫,我都会欣然接受。但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金发女人翻着表格,也诧异道,“怎么会这样?”

  她慢腾腾地说,“孩子通常和父母拟态一致,因为孩子必定和父母拥有相似的性格,相似的缺陷,甚至遗传相似的命运。”

  “而类似的人格,往往也会滋生相似的拟态。”

  “可能是我们想错了,类似的人格不止来源遗传的基因,更多还有抚养方式……”

  金发女人抬头望了眼工厂,斟酌着说,“或许将哺乳动物看成哺乳动物,才能制造出哺乳动物吧……但北境,为什么会出现白虎呢?”

  她声音温润,善解人意。

  让时运想到了柏星阑。

  时运猜测,她的拟态,也是金毛。

  果不其然,时运听见顾南说,“可惜了,没有猎豹,本来还想让星阑挑一个属意的玩伴,像我们一样。”

  金发女人笑了下。

  真是金毛……时运明白了,金毛有时候会当猎豹的陪伴犬。

  笑之后,女人宽慰道,“这很好。”

  金发女人说,“孩子们拟态不同,对社会很好。”

  她托住下颚,伴随着轻微动作,衣料发出得体声响,时运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香味。

  她温声道,“如果一家族拟态都相同,优秀基因代代传下去,这个世界阶级会固化成什么样呢?”

  顾南沉吟,“你的意思是……我明白了。”

  本来觉醒虫子拟态的,应该被处理掉。

  觉醒素食拟态的,该被制成罐头。

  其中成绩优异能吃药,含药量足够的,会被制成药用营养液。

  但没有。

  顾南只简单道,“大家就像往常一样即可。”

  她说,“最后,我只要第一当我的孩子。”

  顾南说着一切如常,但时运知道,肯定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改变了。

  曾经类似的人偶有了不同的拟态,哪怕他们还不清楚什么是食物链,本能微妙的矛盾开始督促他们重新确定自己的地位。

  而虫子,就是食物链的底端。

  这里没有人管辖,施暴没有节制,就像时运欺负小学生也没人会拦她……

  这种环境下,时运清楚,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考场内,顾异都会遭受无止境的虐待。

  那么,顾异究竟是靠着什么,在虐待中坚持下来的?活着离开?

  时运需要找到原因,将它扼杀掉。

  这样她才能通过考试。

  ……

  时运没待在工厂,她调了一下考场时间,跟上了顾南。

  她看着顾南离开工厂后,向其它富人们推广工厂。

  有了北境和云起两位先驱,再加上效果显着,富人们自然乐意尝试。

  于是,富人即使再歧视其它拟态,也或多或少有了不同拟态的孩子。

  联邦哺乳动物外的拟态变多了。

  之前的金发女人站了出来。

  她在各种聚光灯下,语调温暖地倡导种族平等

  ——就是这里。

  时运知道,倡导成功了,日后种族问题确实成了敏感话题。白光外的地方,都非常尊重这些拟态。

  虫子的未来变好了。

  人只有相信未来,有盼头,才有勇气奔赴未来,才能忍受现实的苦难。

  时运猜测,顾异知道未来会改变。

  顾异知道,人口工厂中的自己是平等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他相信自己的存在是有用的,相信未来一定会变得更好。他是靠着这种信念感活下来的。

  时运的心脏砰砰跳。

  问题是,她是听着顾南说话才知道,顾异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时还有一个人。

  ——柏星阑。

  ……

  时运回到了结束检测的时间。

  她这次没跟着顾南。

  她找到了柏星阑。

  柏星阑一个人离开了,但也没走向室内面对那群人偶,而是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草坪上望着天空。

  没人给他打伞,整个人在阳光下发着金灿灿的光,金发在阳光下像金子。

  听到声音,柏星阑侧头看过来。

  时运发觉,这个时候他眼睛不是黑色,是蓝色的,蓝宝石被打磨到最薄后才有的,澄澈的浅蓝。

  考场会合理化她的存在,但时运不知道她在柏星阑眼中是什么模样。

  总之,柏星阑抬起眼睛,礼节性地叫了一句,“姐姐?”

  时运走了过去,“你有找到玩伴吗?”

  柏星阑摇摇头。

  “因为拟态吗?”时运问。

  她不知道自己引入话题的节奏是不是有问题。

  柏星阑看了她两秒,才说,“这种拟态或许是一件好事呢。”

  他慢慢地说,“世界总会变好的,大家也总会变好的,我们都想让他们幸福平等地活下去。虽然不是现在,但这一天一定会来。”

  时运明白,柏星阑这话,确实知道大人们的打算。

  柏星阑在和顾异完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大人们毫不忌讳告诉他需要知道的一切。

  “你要把这事告诉他们吗?”时运问。

  柏星阑回答:“嗯,如果能让他们活得舒服一点的话。”

  “……你会告诉顾异吗?”

  “顾异,你起的名字吗?”柏星阑茫然下,说,“我不知道是谁……”

  他意识到什么。

  柏星阑轻声问,“……你不希望我告诉顾异吗?”

  时运没有回答。

  她知道顾异接下来的日子很难过,而自己一点头,他连支撑活下来的信念都没有了。

  柏星阑抬起眼睛,观察着时运的神情,安静专注的看着她。

  柏星阑站起身,十岁并不低,但依然没有时运高,他牵着时运的手让她蹲下,看看她后。自己也蹲下。

  他用鼻尖碰了一下她,触感光洁。但莫名其妙,时运感到自己被温暖的毛绒玩具蹭了。

  时运点了下头,低声道,“我希望你不要告诉顾异。”

  ……

  时运向柏星阑指了顾异是谁。

  柏星阑确实没告诉顾异。

  但他又问了问谁是虫类拟态,选择告诉了第二名。

  时运找到第二名,第二名一个人在角落,擦着脸上的血。

  第二名不是会善待人的性格,地位一旦改变,他就会迎来铺天盖地的反噬恶意,不过……他心不在焉想,就算善待人了,恶意也只会更深。

  他感到有脚步停在他身边。

  一抬头,是时运。

  她目光有点怜悯。

  时运身边还跟着一个金发男孩,也略微又些诧异地看着他,那种不沾人间烟火的清贵气息,让第二名骤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

  时运递了张纸,没说话。

  第二名没接,被时运这么对待,他觉得难堪极了,擦血的动作更用力了,嘲讽道,“别看我,没你打得疼。”

  话说出口,第二名自己就仓促修改道,“不对,是个人都比你打的疼。”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涨时运志气。

  第二名下意识想说些恶毒的话,尽量在时运,和金发男孩那种人面前遮掩他身上的空洞狼狈。掩盖自己平庸局促。

  却后知后觉,这么说话显得自己更可怜了。

  第二名唇动了下。

  但还没说出别的话,时运就拍了下他的头,“疼吗?我们谁打得疼?”

  时运没用力,她自己笑了。

  柏星阑见此,也笑了下。

  尴尬的氛围化解了。第二名发现,时运笑起来了,她回应了个玩笑,所以他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狼狈。

  他发觉,自己好像被照顾了。

  柏星阑温声问,“日子真辛苦,别怕,马上日子会好起来的,过得怎么样?”

  第二名看了眼柏星阑的姿态,没好气说,“能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有人注定幸福,有人注定不幸,我只是不幸那一类。”

  时运在旁边道,“没事,你和他说。”

  鬼使神差地,第二名声音低下去,老实讲了在人口工厂的事情。

  柏星阑安静听完,“真可怜。”

  “但以后不会有事情了。你也应该有和别人一样的权力。”柏星阑说,“外面你这种人还有很多,大家都需要平等。”

  柏星阑慢慢讲了下计划。

  关于人力工厂,关于种族平等。

  他说,“你好好努力,你好好活下来本身就是对同类的帮助,你的声音也会传递给大众,我们都会帮你。”

  第二名听完。

  有点茫然,不敢相信。他刚刚因为虫子拟态被拳打脚踢,被曾经看不起的人踩在脚下,就有人说,马上会获得平等。

  第二名盯着时运,反应了下,“你和顾异说了,顺便和我说的?”

  其实大家都没有名字,只有排名,但时运叫他顾异,第二名也叫他顾异。

  时运一直对顾异很好。

  所有人都没有受到过关心,爱护,但时运只对顾异好,时运为了对顾异好,对其他人都不好,对他也说要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现在也是、为了顾异,时运顺口告诉他这一切

  他看见。

  时运摇了摇头。

  她说,“只和你说了。”

  第二名愣在原地。

  他古怪地问,“没和顾异说,只和我说了吗?”

  时运声音放轻,叮嘱他,“你也别告诉顾异呀。”

  他没有表情,盯着时运,脸上肌肉在颤抖,模样呈现了一幅极致不协调的怪异来,终于,他看着时运,难以自制地、愉快地笑了起来。

  “……”时运疑惑。

  之后,确实和时运想的一样。

  过去顾异的情绪波动一直很平稳,但现在,他有了虫类拟态,在对环境不理解和担忧,在不安又无法控制的未来中,惶惶不可终日。

  他失去了确切未来的锚点,所以情绪波动更加明显了。

  时运心存愧疚,所以总是想帮帮顾异。

  她想避免一些工厂的欺凌,但避免不了所有。

  所以时运会尝试在其它方面补偿一些。

  比如顾异排名提升,时运夸他很棒的时候,第二名就会路过咂舌道,“哄抬猪价”

  顾异哭时运安慰的时候,第二名就会专门来问,“猪头肉注水会更贵吗?”

  时运想要帮助顾异,哪怕是递一下伤害,第二就要笑嘻嘻凑过来抢走,在顾异面前显摆,“测测你护不护食。”

  时运沉默了下。

  时运践行了自己的承诺,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每次殴打第二名。

  顾异的情绪就会剧烈波动。

  时运不太理解原理。

  一般人被维护应该会高兴吧?难道高兴也会波动……时运思索起是让顾异高兴容易,还是痛苦容易。

  但顾异的动摇常常变动,却始终没有到达百分之六十,更别提维持三秒。

  时运疑惑自己还缺在哪里。

  时运不由琢磨要不要把顾异打一顿了。

  第二名的成绩超过顾异。

  时运安抚顾异,“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没努力学。”

  顾异低低叹了口气。

  时运说,“……你只是压力太大了,你其实很有天分。”

  “压力大?”第二名插嘴,“他还不知道你单独和我说的事情?”

  第二名笑着问。他话音中有种微妙的得意。

  时运叹口气,想拉着顾异走。

  但第二名硬是用惊人语速快速说完了,“我是说,会不会有种可能?真正优秀的人怎么都能出头,现在出不了头,成绩不够好,与其怪罪社会,不如想一想,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

  第二名含笑道,“从来不存在埋没,你优秀自然有资源倾斜,混成这样,只是不够好罢了。”

  第二名说,“不像我,我就一定会成功。我一定会站在聚光灯下,到时候,顾异,你说不定还要感谢我替你发声。”

  他说这些,意气风发像由衷地觉得自己优秀,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未来一定会变好,努力一定有出路。

  时运:“……”

  时运由衷觉得,如果听了柏星阑的话变成这样……只能说幸好顾异没听。

  没得到时运回应,第二名啧了声,张嘴似乎准备说更多难听话。

  时运选择把他打了一顿。

  第二名没反抗。

  他看着顾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反而感受到了莫大的愉悦一般,通常没有变化的美丽面庞露出恶劣的、那副在柏星阑面前的相似的笑容,用脸蹭了下时运。

  时运动作停住了。

  时运有点胆怯。

  时运打不下去了。

  次日。

  工厂接通了新闻。

  筹备工厂的影响似乎用了些时间。

  现在,柏星阑母亲才上台,在聚光灯下,讲自己的政见,讲述平等的重要性。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顾异睁大眼睛看新闻。

  迟了些时间,但他现在知道,确实有人在为了平等奋斗。

  第二名则早已知道这些,一边听新闻一边趴着做题。

  金发女人发言结束的时候,掌声雷动。

  时运以为到此结束了,但新闻没停。

  片刻后。

  柏星阑上台了。

  小小年纪,但是有种和他母亲相似的优雅温和,上位者的游刃有余。

  他想佐证自己母亲的观点,但十岁的孩子显然不应该说出多么深远的政见,于是在通过讲故事的形式倾诉。

  时运听见。

  柏星阑说了人口工厂的例子。

  他在聚光灯下,在麦克风后,低垂着眼睫,讲述着人口工厂中的一切。

  每一句话,时运都很熟。

  因为,这是第二名说过的话。

  柏星阑结尾说道,“就有人注定幸福,有人注定不幸,我们也无法保障幸福,但我们应该用制度,来避免极端的不幸。”

  这也是第二名的话,甚至,柏星阑还额外否定了一下。

  掌声轰鸣。

  每一个人都在使劲鼓掌,像瓢泼而下的大雨。

  柏星阑很得体地微笑了一下,带着属于小孩的那种腼腆,这让他看起来更讨人喜欢了。

  时运缓慢移动眼珠。

  下意识看向第二名。

  他脸色苍白如纸,直直地盯着新闻,麻木,僵硬,眼睛就像是瓷器裂开的口子,黑得吓人,像一切神智都从他躯体离开,就像是一件会动的人偶玩具一样。

  接着。

  第二名看向了她。

  仅仅只是对视就让人心中毛骨悚然。

  时运从没有见过这么明确的厌恶,憎恨。

  第二名站了起来,走到时运面前,“他为什么在说我说过的话……”

  第二名脸上丝毫表情都没有,“你是因为这些,才不告诉顾异,只告诉我?”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