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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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不出所料

苏合离开不卜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铲子郑重交给行秋,让他把私塾院子里她种的一畦甜甜花统统挖回来。

  因为她不想继续留在私塾,也不认为回归那样的社交环境有什么必要。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无非是给所有人添堵,她在那里待不痛快,她的同窗和先生们也不一定乐意见到她,何必呢。

  毕竟这次有关军属待遇的事情闹得很大,即使开阳星按兵不动,天权星和天枢星联手督办,也查出不少贪墨腌臜,她甚至听白大夫提起他前些日子由军中将士领着上了一趟天衡山,去看了个名叫小姜的孩子。

  小姜的父亲之前来找过他,讲了家中独子的情况,白术未曾见过患者本人,便没有给出具体药方,只和那位父亲约定,等人有空了把孩子带来不卜庐看一看,或者改日白术亲自走一趟,但后来那位千岩军就此没了音信。

  白术本来不想说太多,毕竟苏合的父母同样履职在外,多年只有书信往来,伤病险境一概不知,提起他们同袍的遭遇难免会让她有不好的联想,但苏合却仿佛知道这件事的,白术话一落,她便接了下去。

  “原来是他,见过。”

  说话时苏合跟白术正在晒太阳,七七也没出门采药,阿桂搬来几个竹匾,他们便帮忙采择挑选晾晒药材。

  彼时她身体好得差不多,白术也不让她一直待在屋子里,看日头明朗气候温暖,便把人揪出来见见天光,他本想把苏合按在这里就回去做正事,但长生开口让他一起坐下,说什么你也该放松放松,所幸没有病人,他只好从命。

  苏合说见过,白术有些惊讶,毕竟这位有多不爱出门他是知道的。

  “总务司送年礼,我和他的弄错了。天叔说他独居,我好奇便跟着上山。”当叙述不在纸面上时,苏合的言语通常相当概括,前略后略,其中转折和联系都需要听的人自行理解,七七没听懂,白术倒是若有所思。

  千岩军家属大多记录在案,苏合是,小姜也是,逢年过节多有礼品和慰问,目前是天枢星在负责这件事,确认家中有无困难,是否需要帮助,也是对在一线坚守岗位的士卒的保障与福利。

  苏合所说大抵就是今年年节时候发生的事,约莫总务司流程上出了些小问题,把送给她的年礼和送给小姜的搞混,天枢星亲自过来处理这件事情,毕竟他们两人兴许都是总务司需要特别关照的对象。

  天枢星途中提起小姜,她出于某些原因,跟着天叔一起上了天衡山。

  “我们捉迷藏,他总是找不到我,”苏合的表情有些微妙,看起来很像要评价幼稚,但她没有,只是沉默片刻,“……我看见墓碑。”①

  白术叹息一声:“既然你见过那孩子,我也就不必顾忌什么,其中曲折因果,天枢星多半和你提过。他的父母为独子痴症奔走多年,听闻不卜庐名声便来找我,天枢星同我说,那位将士原本想站好最后一班岗便辞去军务,专心治疗小姜,只是……”他轻轻摇头。

  苏合垂下眼眸:“海灯节闹市割喉,翻年头一天山中寻仇,夫妻横死,只余痴儿。”

  “彼时七星震怒,听说总务司上下都吃了挂落,浩浩荡荡的剿匪行动持续半年有余,入秋前才算了结,连盗宝团都很是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白术摇摇头,“恐怕那些玉京台的大人物们,也不想知道闹到帝君跟前会有什么后果。”

  苏合显然不太关心七星们的举动,她只问:“小姜的病有救吗?”

  “他天生痴愚,又成年已久,短时间内很难有好转,是水磨工夫,只能慢慢调理……只是我和天枢大人都有些疑虑,小姜如今这般模样,生活能够自理,却不明白父母遭遇了什么,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呢?”

  如果有一天,白术的治疗让他能够明白事理,那时候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并不是千岩军的叔叔阿姨们说的那样去远方工作,而是横死街头曝尸荒野,以他的心智要如何接受,往后又要如何自处?

  问题没有答案。医术与治疗之外的事情,往往才是最难权衡的。

  苏合也沉默了,她想起小姜那一望见底的眼睛,他分明已经是个成年人,生得高大圆润,却还是如孩子一般没心没肺,哪怕是苏合的时间往回倒个十年,她恐怕都不会有小姜这么天真快乐。

  不如说年幼时根本没有办法和自己感官自洽的她,恐怕是整个璃月港里最难带的小孩。

  对一个没有办法自己做决定,没有办法面对残酷现实的人而言,真实与虚妄,究竟哪个才是更好的选择呢。

  “罢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白术道,“我和天枢星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何必让你也烦恼。”

  在纷杂的思绪之间,苏合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一片片扯着清心的花瓣,等日上中天阳光开始毒辣,白术把她赶回病房里时,竹匾里已经积攒出一大堆清心花瓣跟薄荷叶,苏合的手指上全是这两种草木的味道,洗了手也没去掉。

  时间回到现在,苏合把花盆里的甜甜花搬到窗边,倾江月的羽翼伸过来,时不时拨弄两下,她也挺喜欢。

  自从离开私塾,苏合作息同往常一样,空闲时间便陡然多了起来,日头正好,甜甜花茁壮成长,但苏合总会想起那些带着露水的清心和薄荷,想起那天上午与白术的谈话……或许现在适合出去走走,她想。

  当好学生其实颇费精神,她不能像幼时一样神游天外一整节课和先生零互动,也不能只写自己感兴趣的功课,更不能想看燕子就走出课堂,想喂鱼就从先生眼皮子底下溜走,她做这些固然毫无心理负担,但会很麻烦。

  先生会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看行秋学习好品性也佳,最重要是和她说得上话,就会让他来管着她,可那毕竟是从小表里不一的二少爷,不偷偷跟发小一起溜号就算憨厚老实,还想把她掰正,简直痴人说梦。

  虽然不能说每天都在斗智斗勇,但现在不必去上学的苏合的确放松很多,总归先生们早就教不了她什么。

  行秋老是念叨着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自己没机会享受,倒是让她体会到了。

  苏合打算穿过吃虎岩的这条街,从港口码头绕一圈,往冒险家协会的跟前走一走,看看那里的委托布告里有没有有趣的事情,到万民堂和香菱吃个早午饭,再从三碗不过岗绕回来,半天多的功夫就能这么过去。

  码头的一角,苏合遇见一位熟人。

  工作日的上午,忙碌的码头,僻静的一角,正在掉毛的猫,和逗着猫的人。

  这人穿得板正,可苏合分明看见他深色的裤脚已经沾上了猫毛,考究的鞋面满是带着淡淡灰尘的脚印,面上神色也柔和,这只橘色的猫看着还挺喜欢钟离,可惜,苏合来了。

  她招招手,连声音都没有发,那只在钟离脚边摊开肚皮晒太阳的半大猫崽就一溜烟滚起来,灵巧又狡黠地绕过钟离伸过来捞它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到苏合腿边,绕着她喵来喵去,被少女托着臀部轻轻抱起。

  猫一到苏合怀里,就拼命用脑门去蹭她脸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合也偏着脑袋去蹭猫,目光飘向钟离:“它更喜欢我。”

  春天正是猫咪换毛的季节,钟离当然知道自己半个裤腿都是猫毛,他一抬眼,就这么一两句话的功夫,和猫互相蹭来蹭去的苏合黑发上也沾上不少浅色的毛发,他失笑:“……这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是从何而来啊?”②

  苏合只顾着和猫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总归钟离只是随口一句,苏合要是郑重回应他才会惊讶。

  猫被人抱走,钟离也没就这么离开,他无视裤管上的猫毛,侧过身去远远看向码头,一面听着小姑娘玩猫的咪咪喵喵,一面听着港口吞吐的繁华熙攘,末了,抱着猫的女孩终于开口。

  她问:“你知道小姜吗?”

  钟离颔首:“数年前的一桩大案,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听闻他天生痴愚,幸好仍有自理能力。你前些日子才从不卜庐离开,我猜你想问,倘若白先生多年调理真的让他心智有所好转,得知父母噩耗,这究竟是好是坏。”

  苏合抱着猫的手紧了紧,点点头。

  钟离慢条斯理道:“小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其实已经有自己的答案,我说的可对?”

  苏合垂下眼眸:“嗯。”

  在真实的痛苦和虚假的美好之间,并不是只有二选一,就像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一样。

  真相意味着的不只有痛苦,还有只有从心智和时间的循环里脱离后,才能触及到的未来,可曾经的虚幻和蒙昧也不只是欺骗与迷惘,那同样是用以对抗充满棱角的世界的力量,一如他母亲的谎言,拙劣之后是仓皇的爱。

  这样的感情如果体会不到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现实里发生的事情往往不是天平,一边少了另一边就会往下沉,它是面团,混杂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或许可以称之为圆融,可是要达到这样的圆融,仅仅是治愈小姜的痴症是不够的,还需要各种各样的支持。

  “那么,现在轮到我发问,”钟离道,他们从前在往生堂的藏书室里便经常这样交流,你问我答,想法,注释,赏析,作者,没有什么是不能用来谈论的,“知晓他身上发生的事之后,你是否心生惧意?”

  “是。”

  苏合蹲身,轻轻松开快要睡着的小猫,看着它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又在地上打滚,追着自己掉落的毛发又咬又舔。

  “……但有更害怕的东西。”

  钟离静候她的下文。

  “风息山巅一去无回,层岩巨渊外二百里阵线死守,高海上白色舰队十不存一,纳塔六部族流血漂橹……稻妻凋零的百鬼夜行,神鸟西摩格与那伽朱那团,挪德卡莱的执灯人,乃至苍星王庭的白沙皇……他们都因深渊而死。”③

  苏合的话一向不多,更遑论将如此浓厚的情感倾注于言语,她语速不快,钟离听得很认真。

  通晓诸国历史与谱系,从残卷与典籍中阅读过去、了解世界的少女如是道:“如果五百年前的惨剧遍布大地,会有数不清的炎之魔女,烧毁过去,焚尽自己。爸爸妈妈,他们不会想这样。”④

  苏合不清楚玉京台的大人物们察觉到了什么,要从军中遴选出特殊的外交人员远赴他国,但这些年的信件和消息让她知晓,父母的努力是有必要也有意义的,提瓦特地脉相连,爆发的深渊灾厄绝不仅仅染指一地。

  她顿了顿,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起身道:“……我也不想。”

  那太悲哀了。

  苏合抬头去看钟离,却见青年听见她的话后,面上的神情有如轻纱垂覆,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哀伤中,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鉴于他并非人类,想来五百年前的层岩巨渊一役……说不定是他的亲身经历。

  他是否从当年的千岩军那里得到过答案,又为什么要在太平数百年的如今来问她?

  苏合注视着浑然不觉的钟离,道:“你该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

  钟离微怔,苦笑一声:“很明显吗?”

  “像亲身经历。”

  “小友,你真是……”钟离几乎想要叹气。

  苏合清凌凌的绿眼睛就这么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的未尽之言。但钟离到底摇摇头,没有对她丝毫不留余地的戳穿做出任何反应,毕竟,言行肆意是少年人的特权,苏合也没说错什么。

  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比起几年前苏合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这姑娘现在已经很通人性了。

  感觉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一个表情的差异,一个语调的变化都可能让苏合察觉到什么,钟离偶尔会想,以苏合的眼力和逐渐增长的阅历,哪一天冷不丁把他和岩王帝君联系到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换个角度,她现在只断定他不是寻常人类而没有继续探究,这件事本身有悖于她的一惯处事方法。

  当面询问这件事未免显得矫情,也不能旁敲侧击地和胡桃说起,钟离只能自己琢磨,观察了一段时间才算弄清楚:原因没那么复杂,不过是苏合很少把毫无节制的探索欲与好奇心倾注在朋友们身上,那太冒犯了。

  既然言语缺少修饰,那观棋不语就是相处的法则。

  但是既然钟离问了,苏合就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他很多时候被挤兑都是自找的。

  这厢苏合又观察了一下钟离的表情,直觉这人心情并不美妙,便干巴巴地安慰道:“怀念不是坏事。”

  钟离是个很有分寸的成年人,自然不会同苏合一般见识,他释然一笑:“英魂所向,心神所寄,大抵如此。”

  这个话题三言两语便算是过去,趁着日头正好,两人就着港口的行船与海况又聊了一会儿才一同返回吃虎岩。钟离简单询问苏合的行程安排,得知她要去万民堂之后,愉快地取消了自己三碗不过岗的计划。

  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听,但香菱掌厨的日子可不好碰上,不过苏合去万民堂的时候,那位大厨一般是在的。

  见常常独来独往的苏合和旁人一起出现,香菱打眼一瞧便有些惊讶,定睛一看,原是往生堂的钟离先生,哦,那就不奇怪了,就算不提之前找人的事情,胡桃之前还能常常出来玩的时候就和他们说,往生堂简直像多了两个老学究。

  天可怜见,客卿和阿煦个顶个的青春靓丽,怎么就是那种性格!

  阿煦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这么想着,香菱高高兴兴地给苏合那桌算了打折,又添了一副自己的碗筷过去,等这边忙完了她就凑过去和朋友聊聊天,嘿嘿!

  “你带钱包了吗。”鉴于此人在某些奇怪的方面有些不谙世事,苏合冷不丁问。

  钟离:“……”他的沉默并不尴尬,但已经昭示了问题的答案。

  香菱看的好笑,便上前来打圆场:“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钟离先生的那份账单寄到往生堂,对不对?”

  钟离为人鉴宝、担当顾问的收入不菲,也常常挂在往生堂名下,以收入标准而言他的生活和拮据不沾边,但外出时往往没有带钱包的习惯,观其言行也没有那种非富即贵者让随侍付账的特征,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的脑子里似乎根本没有不带钱包等于没带钱的等式,也就是苏合无心深究,否则他的马甲早掉了八百回。

  苏合对朋友体贴,并不代表她不会在和父母的信件里提起这位神人。

  从纳塔远道而来的上一封信件里,苏大小姐和李姑爷已经提起了苏合在天衡山左近失踪的事情。不知道千岩军的叔叔阿姨们是怎么说的,他们字里行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仍然是熟悉的琐事开头。

  苏大小姐和现任火神因为上次的乌龙事件一见如故,相约拼了几次酒,可惜都没喝过玛薇卡,最近一次甚至半夜喝高了一头栽进圣火竞技场边上的河里,被几头嵴峰龙叼出来,打了好几个喷嚏。

  为了道谢,第二天他们迎着晨露去采集新鲜的青蜜莓,结果抵达圣火竞技场旁边的时候才意识到根本不认识那一家嵴峰龙,不得已只好回去找火神,玛薇卡听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还是帮了忙。

  李姑爷迷上了烟迷主的织卷,拜访镜壁山时恰逢那位传说中的大萨满女士亲自主持祭祀,本来以为会是一位老态龙钟的祭司,却没想到对方面容年轻得很,爱好更是年轻,利用这一点,夫妻两人顺利请教了一些晦涩的织卷。

  纳塔人的述史方式与其他地方不同,李姑爷善临摹,随信寄来了一副织卷的摹本,让苏合看个热闹。

  最后才是关于苏合的事情,从字迹和墨迹来看,他们在书写时斟酌了很久。

  他们没有对苏合离开私塾一事表达任何不满,母亲甚至祝贺女儿的自由,毕竟她年轻时候也不耐烦学堂的规训。

  父亲的表达则是另一个角度,他似乎一点不怀疑那些私塾先生已经教不了苏合,只写下了几位著名学者的名字,告诉苏合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晦涩知识可以给他们递上拜帖,他早年间的脸面现在应该也还有点用。

  最后的最后,他们担忧苏合的伤势,也为她有那样一群愿意为她着想并且挺身而出的朋友们而高兴。

  他们没提自己做了什么,但苏合大概是清楚这件事的,夜兰偶尔会在某个角落出现,苏合想知道什么直接找到她问就行,所以她知道那个男孩一家因为经营不善和偷税漏税已经搬离璃月港,灰溜溜地回到轻策庄。

  以往藏得那么好的隐秘,怎么一出事就连环爆炸,没人在这里面使劲苏合是不信的。

  苏合的回信和父母的信件结构差不太多,也是从身边的小事开始,一会儿吐槽钟离有钱不爱带,一会儿觉得不卜庐的药童和主人家养的蛇都很可爱,一会儿又说起港口的吞吐量和新的入侵物种。

  闲话说完,才是正事,苏合斟酌着,到底还是将小姜一事的前因后果写在纸面上,也包括自己的迷茫。

  她和他的家庭有着相似之处,苏合偶尔想起小姜,想起天衡山上那一处曾经被好好打理的小院,也会伤怀。

  苏合也提起一些最近发生的事。

  香菱得了仙缘,拜玉京台的萍姥姥为师学习武艺,只是她不知怎么想的,硬要把苏合也抓过去练武,说是看她身体不够强健,一受什么刺激就生病,好好锻炼一二或许就不会如此。

  苏合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勉为其难地跟着去了几日,萍姥姥一见是她就有些哭笑不得。她跟着练了几天基本功就叫苦不迭,去不卜庐要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萍姥姥见状,到底上手掂了掂她的细胳膊细腿,唏嘘摇头。

  简单来说苏合没什么习武的天分,最多每天跟着活动活动,舒展筋骨罢了。

  行秋那边倒也有些动静,每次小测验的时候他都会多领一份试卷,放学就给苏合送来,第二天帮她送到私塾,按照二少爷的说法,私塾可以不去,但成绩不能不要,不然岂不是白瞎了你这么好的天分。

  让他们膈应到她和行秋毕业也是不错的选择嘛!

  苏合没什么所谓,她只是有些想念私塾,但不是同窗也不是先生,只是屋檐下的那一窝燕子而已。

  寄出这封信之后,苏合转头便到绯云坡购置了一些花果线香之类的贡品,到春香窑同莺儿说一声,便从璃月港西面的大桥往外走,顺着当日踉踉跄跄的路线,一路找到了曾经庇护自己的庙宇。

  香炉落的灰已经被擦干净,几盏熄灭的灯已经重新点亮,铜雀的塑像仍然在角落,蛛丝和青苔却已经被清理干净,还多了一方供桌。应该来过人清理这里,只是重建倒塌的房屋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看上去尚未成行。

  苏合摆上香烛与鲜花供果,在供桌前拜了两拜,心头默念铜雀名讳,半晌,无人回应。

  果然,如铜雀自己所言,已死之人不能过多干涉生者的世界,他能够出现的机会有限,上次却花在了她身上。

  当时的苏合疲累已极,没有时间和精力跟铜雀说太多如今的璃月港,但她如今回想那段湿冷的记忆,便能明显察觉铜雀对她的话题很感兴趣,反倒对自身的经历不甚在意……大抵仙人们最爱的还是璃月吧。

  苏合无法确认铜雀究竟能不能听见她说话,便没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只是擦擦地面席地而坐,倾江月跟了过来,她似乎记得这里,下意识地张开羽翼拢住少女,苏合只好扒拉着她的翅膀跟她解释情况不一样。

  倾江月这样的幻想生物,智商忽高忽低也是难免的情况。

  苏合的注意力被石像天使引走片刻,最终还是回到这片熟悉的残垣断壁上。

  她之前接受了这里的庇护,蒙受铜雀本人的帮助,总归应该做点什么。

  苏合不怎么缺钱,但尚未成年,家中的产业还不能任意支配,目前每个月的盈余要用来修缮庙宇还是不够。

  钱可以攒,但有形之物终会消陨,一如这一间矗立在此不知道多少年的庙宇,如果没人知道这里供奉的是谁,这里的仙人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那就算庙宇倒一次修一次,事情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人总是健忘的。

  那么,为他写一个故事吧,苏合想,情之所至就应该不顾一切地表达出来。

  为他写一个关于那个时代,关于动荡的一切与战争,关于战争中一个平凡仙人的故事。

  比起歌颂英雄的史诗与记录战争残酷的史笔,苏合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故事,一个时代是由生活在其中的人组成的,铜雀活跃的年代璃月战火纷飞,但战争再怎么打,时局再怎么动荡,人和仙都是要生活的。

  他们怎样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所看见的风景和如今是否相同,饮食习惯如何变迁,身处其中的铜雀又是如何以自己的身份去体会他所喜欢的人间,在人的世界之外,曾经的夜叉一族又是怎么生活,会不会有特殊的习性……

  就像鸟儿喜欢栖居在高处,岩龙蜥喜欢待在地底,人类喜欢在阳光下,史莱姆喜欢和自己相同的元素环境一样。

  苏合有太多的问题,也有太多的畅想,很多细节都是现有的书籍所不能满足的,她想从铜雀的石像里得到关于他的一切,也得到关于他身处的那个时代的种种,那太迷人了,这迷人的一切都可以借由铜雀的故事和他的双眼一一展现。

  一个时代的画卷展开之后,同样会反哺故事的主人公,人们总会将对于那个时代的思考倾注在他身上。

  如果没有办法从铜雀本人这里得到可靠的信息,苏合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探寻考察,就在这思绪翻飞的短短几个呼吸内,苏合已经为自己敲定了方向——望舒客栈。

  铜雀提过,他的同族中有几位功勋卓着,战绩斐然,只是碍于业障,已经大半凋零,就他所知,目前仍在活跃的仙众夜叉,只有望舒客栈那一位,负责守望荻花洲、归离原与孤云阁,性情有些孤僻。

  望舒客栈不同于铜雀庙,从璃月港到天衡山西麓的铜雀庙,走快些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但若要从璃月港到望舒客栈,要先过天衡山,再一路北上归离原到荻花洲,路途遥远不说,还可能有盗宝团、劫匪和各种魔物。

  那绝对不是苏合可以独自前往的地方,就算路上没有各种阻碍,单单是走那么长的路需要的物资,都能把苏合压趴下,所以要么跟着往来的商队一起走,要么聘请专业人士或者冒险家随行。

  从铜雀庙回来苏合便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究竟要怎么过去,路上如何安排,等到了地方又要怎么和那位孤僻的仙人沟通,什么有的没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结果还没等她决定,往生堂的消息先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往生堂第七十五代堂主逝世,丧仪由他的孙女,下一任堂主——也就是胡桃——亲自操办。

  老堂主的身体这几年就开始不好,他自己和其他人都有所准备,但都说人除生死无大事,在这样一件大事上,有时候做再多的准备,兴许也是无用的。

  苏合赶到时,往生堂前已经挂起白幡,胡桃见她到了,挤出一个笑容,与平时的古灵精怪大相径庭。

  苏合瞧她脸色与嘴唇,便知道胡桃约莫一早就在忙碌,水米未进,抢在她开口之前从袖子里掏出几个扎实的米糕,二话不说就抓着胡桃到一边去,在其张嘴的一瞬间往里面塞,又摸出一个小巧竹筒,赫然是放凉的糖水。

  “吃。”

  这是香菱知道她今天要去铜雀庙之后给她塞的吃食,万民堂的大厨姑娘生怕苏合风一吹就倒,又或者饿晕在半路上,苏合自己吃过早饭才出的门,这些没用上,自然都给了胡桃。

  因为是专门做给苏合的,香菱照例多加了三分糖,平时吃着腻味的程度,对现在的胡桃而言刚刚好。

  胡桃头顶的泰卦乾坤帽尺寸大了很多,苏合在老堂主头上见过,如今盖在豆蔻年华的少女头顶,合适,但也不合适。合适是色调沉稳,质地偏硬,和往生堂的制服配合良好,不合适是它大了,走动时难免歪斜,不够庄重。

  想来胡桃不想摘下这一顶爷爷的遗物。

  竹筒早就塞进胡桃手中,米糕她嚼完一个苏合塞一个,等梅花瞳的姑娘看着有点精神,终于囫囵把肚子填个半饱,苏合便若有所思地拍拍胡桃肩膀,道:“低头”

  胡桃一低头,宽大的乾坤帽便盖住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伸手一扶,苏合便从自己的发间取下几根发夹,就着帽子内侧的柔软内衬将之别在少女发间,又嫌不够稳,多拿了几根发夹一股脑别在她鬓边,最后连金钗也借出来,别住一番折腾后胡桃有些散乱的长发,虽然圆圆的乾坤帽变成了椭圆,但至少比仪式时歪歪斜斜来得好。

  苏合的发型是专门为了外出扎的,干练牢固,发绳发夹不缺,就算给了胡桃一大半,苏合也不至于披头散发,只是造型没了个彻底,看着也有些乱,她伸手一摸,索性把发间的零碎一股脑全取下来,等之后重新编发。

  等苏合乱七八糟地糊弄完,胡桃看着还是有点懵,苏合散着头发问:“茶室何处,我自便。”

  胡桃指了指一个方向,苏合便往那边走,等她转过墙角没了影子,胡桃才后知后觉自己指的是往生堂自用的茶室,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可惜苏合人都走了,喊她应该也听不见,左右现在那里应该没什么人。

  她摸了摸固定在脑袋上的泰卦乾坤帽,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了点泪意,袖子使劲一抹,胡桃就又去前厅继续忙活。

  出乎意料,茶室其实有人,正是被前任堂主拜托不许帮忙的客卿先生。

  苏合推门而入时,双方都是一愣。苏合只觉得巧,钟离则多少有些尴尬,盖因苏合正用发绳发夹为自己重新编发,在他这个老派璃月人看来,这种场景无疑不适合自己在场……但话又说回来,现在也不是古时的璃月。

  以普遍理性而论,想要从言行举止上瞒过苏合什么是很困难的,哪怕是钟离也一样,苏合眼神飘过去时便带上了疑惑,仿佛在问你在尴尬什么。

  以苏合的知识面,无疑知晓旧时璃月的诸多规则,但很遗憾,她是略通人性的人机,无法用规则束缚的自由之人,眼中的世界永远和别人不同的奇行种,观念偶尔比人外还人外的纯种人类——所以这种东西对她没有意义。

  钟离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别过视线,实际什么保持沉默,反正说了苏合也不会听。

  老堂主的身后事极尽哀荣,按照遗嘱,一应事务都由胡桃主理,年仅十三岁的少女除了最开始时有些不知所措,其余事情办得极其漂亮,不论是响器烧活还是棚彩杠房,无一不合老堂主身份地位与个人喜好。

  这十日走完,往生堂上下对胡桃这位新堂主无一不满,仪官们更是心服口服。

  前任堂主多少有为胡桃设下考验,帮助她执掌往生堂的意思,但停灵整整十日,胡桃前后忙活,脚不着地,就算有朋友们时不时提醒休息和投喂,人也硬生生瘦了一大圈,本来就大的乾坤帽更是看着要把她整个脑袋都盖住。

  丧仪结束后的当天夜里,胡桃来归还苏合的发夹和金簪。少女瘦巴巴的,眼眸却明亮而有神,同苏合道谢过后张开双臂和她拥抱,苏合有些奇怪胡桃话怎么还是这么少,又为什么突然这么肉麻,温热的感觉便从肩颈处传来。

  苏合动作僵了僵,还是伸手拍拍胡桃单薄的脊背。

  没等她想好说什么来安慰胡桃,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的胡桃便从她身边跳开,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去,抓着一个青年的袖子将他领到苏合面前:“当当!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合适的冒险家和商队,看,这是我家客卿,能文能武,一表人才,绝对适合接你的委托,而且还附赠一条商队信息哦!”

  苏合抬头,望向保持了可疑沉默的钟离,脸上明晃晃:怎么又是你?

  钟离:“……”

  胡堂主问的时候也没说这是谁的委托,谁能想到委托人会是非必要不踏出家门一步的苏合呢。

  “怎么都不说话,你俩难道闹矛盾了?”胡桃左看看右看看,嘀嘀咕咕。

  苏合摇摇头,直言道:“他很贵。”

  胡桃好似铁了心要把自家客卿推销出去,态度热切得有些过分:“能打折!”

  这一疑点苏合跟钟离都发现了,两人对视一眼,一瞬间便有了默契,钟离故作无奈,颔首道:“堂主所言甚是。”

  “……那好吧。”苏合顺水推舟应下。

  等胡桃一走,钟离点点头便跟了出去,远远缀在收拾了行囊的胡桃身后,过了小半天钟离便回来,苏合问是怎么回事,钟离道:“堂主去往生死边界,恐怕心有所念,一时难以排解……不必忧心,她是意志坚定之人,必能归返。”

  事情确如钟离所言,胡桃不仅全须全尾地从无妄坡回来,还带回了一枚神之眼。

  只是她看到站在往生堂门口迎接她的两人时,神情难得有些心虚,挠着头打着哈哈准备搪塞过去,脑子一转,转念一想,立刻反客为主:“好哇,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忽悠本堂主,什么委托什么外出,你们根本没出门!”

  钟离不接茬,只道:“见堂主平安回来,小友与我都能放心了。”

  苏合则认真解释:“商队更换供货商和镖师,恰好行程延误。”

  言下之意,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站在胡桃这边。

  胡桃不想跟这两个神人辩论,从爷爷病逝到现在将近半个月,她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过,现在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没精力跟他们玩心理战打嘴仗,索性打了个哈欠又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三个时辰后,归离原。

  “哇,不是吧……”

  嘉明挠挠头,坐在板车的一角,眼神不住地往苏合那里瞟:“苏小姐怎么那么喜欢文仔啊?”

  年轻的镖师小伙儿从没见过对猊兽这么热情的姑娘,几乎是一见他身边的文仔,这位璃月港的随行人员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它身上,交接和确定行程都是这位钟离先生负责。

  最让他惊讶的还是文仔的反应,他和它初见时可是斗了一天一夜,怎么到了这位小姐手里,好端端的猊兽就跟个猫咪一样,这不就衬得以前的他跟个衰仔一样咯!

  钟离心道好问题,他也想知道原因。

  但他只道:“文仔憨态可掬,性格亲人,自会有人心生喜爱。”

  等到了夜里,吸够了猊兽的苏合终于肯把自己的注意力分一些给同行者,热情开朗的嘉明便充当活跃气氛的角色,有感于嘉明的好意,苏合便没那么寡言,问什么话也会简单说上两句,让气氛不至于冷下去。

  聊着聊着,众人便说起归离原上的种种传说,如今夜幕降临,虽有篝火,略显昏暗的环境仍然让人心里发怵,商队里到底有胆子小的,讲怪谈的没一会儿便被攮了下去。

  苏合虽然并不惧怕怪力乱神,但对此并无意见,毕竟众人改换话题后,许是为了壮胆,说起的是璃月的诸位仙家,这多少算是苏合的专业领域,她很难不来劲。

  不仅加入话题的频率显着提高,连简短的语句都加长不少,偶尔甚至会带上修饰语。

  一位姿态干练的女性镖师随口一问:“苏小姐,那么多仙人里,你最喜欢谁呢?”

  苏合思索片刻,道:“帝君。”

  所有见过或者没见过的璃月仙家中,岩王帝君是最漂亮的那一位。

  这话乍一听足够引起钟离侧目,实则他眼皮都没动一下,这几年的请仙仪式下来,他自认已经非常了解苏合的喜好了。

  这是在璃月的标准答案,只引发一阵嘘声,那姑娘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就没有别的答案吗,不是璃月的也行?”她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几根烤串,贿赂之意相当明显。

  苏合没怎么犹豫便收受贿赂:“特瓦林。”

  她想了想,又补充解释道,“蒙德的东风守护。典籍里形容他是‘宝石般美丽的巨龙’。”

  以蒙德的诗歌水准,苏合相信自己哪怕没见过那位巴巴托斯的眷属,他也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瑰丽姿态,所以她在说起时,语气罕见柔和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畅想与憧憬。

  钟离端着茶杯,沉默地想,不出所料。

  她的喜爱并不针对某个特殊的个体,只是一视同仁地对人类谱系之外的存在心生好感,好感高低的不同则取决于个体的外表。

  美的感官没有标准,因而也无法衡量。

  他现在有些许好奇,好奇自己在她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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