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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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荻花月影

魈自认不是什么容易接触的存在。

  夜叉杀生而护法,既不能保佑家宅安宁万事顺遂,也不擅指点人修行,帮助其求取仙道,从前兄弟姊妹尚在时,还有能够亲近诉说的对象,仙众夜叉血脉凋零的如今,留给魈的唯有忠诚与职责而已。

  凡人孩童的想法素来以天马行空着称,降魔大圣避无可避,已经做好无语凝噎的准备,只用“帝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来说服自己,连一惯偏爱的杏仁豆腐也有些食不知味。

  但话题的开启没有魈想的那般艰难,因为苏合谈及的并不是魈本人,而是一位世人眼中并不起眼的同族。

  “铜雀喜欢烤螭虎鱼。”

  糖油混合物的香气里,苏合以陈述的语气如是道。

  初夏鸣蝉喋喋不休,太阳追逐着风,流云划过碧蓝天空,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谈起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去,总会让人忍不住恍惚,在那双早春新芽一般的眼眸注视下,魈沉默着,有飞鸟的影子掠过他精致的面庞。

  “他……连这些都和你说了。”

  “搜肠刮肚。”

  魈明显有些惊讶。

  苏合这才慢吞吞地补上后一句:“为了救我。”

  “所以,凡人,你究竟……”“他提到你,我来问你。”

  既然有此因缘,便不能算是无缘无故找上门来,魈作为仙众夜叉存世的最后一人,不免带上三分感怀。

  那些关于铜雀的故事,除了魈,现在还能有几个人知晓呢。

  “……你问吧。”

  楼下的钟离要了一盏茶,添过两回茶水,之前点的菜尽数上齐,某些又端下去热过一遍,苏合才慢吞吞端着两个空空如也的碟子从露台上下来,一语不发地坐在钟离对面。

  钟离:“看你的模样,想来应该收获颇丰?”

  苏合点头,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魔神战争,比记载中残酷。”

  残酷得多。或是实力不济,或是运气不够好,铜雀没能从战场上活下来,他与绝大多数仙众夜叉在职责上没什么区别,比起在后方工作更适合在战场厮杀,可是战争的血肉磨盘之外,所有人都曾经是鲜活的生命。

  魈所知道的部分不多也不少,刚好能覆盖铜雀在族群中的那一面。

  在魈的描述中,铜雀是同辈的夜叉中少有的、会关心同族后代的个体。

  夜叉们受业障侵扰,族中少有新生儿,即便降生也很难活下来,久而久之,夜叉们就学会了不对幼崽倾注太多的感情,以免自己哀恸太过,业障席卷反复,但铜雀不这样做,他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总是愿意照顾同族的幼崽。

  他比魈的年龄要大,在旧主手下时,他便时常偷偷照料被施以刑罚的魈,省下口粮以接济战斗力更加不济的老弱。

  比起对气氛平和的璃月感到些许无所适从的其他夜叉,铜雀对如何融入市井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他从不吝啬于和同族讲起归离集的种种,每次从市集上回来总会带一堆礼物挨个分发,因此他的钱财也最容易用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会料理田地,种出来的粮食收成可观,常常开玩笑说等天下太平,自当个农民。

  他的生活总是郑重其事,享受每一种人间的乐趣,所以他的离去便显得轻飘飘,好似什么也没带走。

  当初腾蛇太元帅浮舍隐退时,将自身财帛尽数取出封印于某地,也曾与他感叹,如果铜雀还在就好了,不必等什么有缘人,反正他每次钱不够花了就来找我,我的这些东西都给他。

  只是彼时铜雀战死已久,浮舍这话说完,也只能和魈相顾无言。

  苏合向他阐明来意之后,魈比她预想中要坦诚太多,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唯一活着的夜叉在她的故事中会被怎样呈现,一如他对现在的璃月人记不记得他十分无所谓,他只在乎他提到的那些已经离去的同族,将被苏合如何书写。

  真是一位反差很大的仙人呢。

  钟离轻叹一声:“……原是如此。”

  苏合的目光在钟离脸上轻轻掠过,她没急着填饱肚子,而是问:“铜雀为什么是铜雀?”

  “你是说,当年岩王帝君为何为那位夜叉赐名‘铜雀’?”

  苏合点点头:“我忘了问。”潜台词是降魔大圣自己也没提,所以她现在抓着钟离问。

  钟离倒没有怀疑苏合是在诈自己,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对她而言太费心神,她刚刚结束和一个陌生存在的交流,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功夫,所以她估计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如果说苏合的确从刚才钟离和魈的短暂接触中发现了什么,钟离也没法否认,但她既然没提,钟离也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装糊涂嘛,偶尔说句“真的假的”,只要她不是非要追根究底,多半能糊弄过去。

  对朋友,苏合的容忍度是很高的。

  钟离从善如流地故作思考,片刻后道:“古诗云:鳐鱼显嘉瑞,铜雀应丰年①,铜雀有庇护五谷丰登之能,兴许彼时这位仙家有过类似的逸闻,当然,也可从字面解释,铜初时为金色,也许铜雀曾有一身美丽的羽毛?”

  苏合点点头:“都可以。”

  看来这个故事的执笔者S女士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来到望舒客栈的主要目的达成,两人一时半会儿便闲下来,嘉明所在的商队要在蒙德盘桓几日,时间对不上,正好明日望舒客栈要去璃月港采购,菲尔戈黛特建议他们跟着采购的队伍一起回去,钟离便没有再续一日客房。

  他去找苏合言明行程之事,后者正在平台边缘眺望,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气温逐渐下降,不像中午那般灼人,留宿或用餐的客人多外出闲逛,望舒客栈附近水泽广布,花洲秀丽,荻花依依,平台上人不算多。

  钟离顺着苏合的视线看去,是蒙德境内的龙脊雪山,被终年不化的冰雪覆盖,再往北偏移,便能远远看见蒙德北部风息山的轮廓。

  “想去蒙德?”钟离问。

  “嗯。”苏合确实很想趁此机会继续北上闪击蒙德。

  “蒙德的东风守护业已沉睡多年,即便抵达风龙遗迹,或许仍旧缘悭一面,而且石门遥远,风龙遗迹更是去路迢迢,只你我二人,没有其他同行者,恐怕寸步难行。”

  苏合没说话,她知道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在自己身上,她在璃月港足不出户太久,娇气得紧,露宿野外一宿就浑身不舒服,再折腾几日恐怕又要去白术那里报道,到时候龙没看见,只能把长生当代餐,那多不好啊。

  钟离见她不语,以为还在犹豫,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平静道:“东风守护虽无音信,请仙仪式却有定则。”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几年再不看,以后估计就没机会看了。

  苏合欲言又止,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钟离。

  问题在于,不管钟离究竟是仙家还是岩王帝君本人,由他来说这句话都非常、非常古怪。

  苏合抿着唇,忍了又忍,很想问他你是不是不装了,要不再糊弄一下呢?

  钟离对苏合的眼神没有做出多余的反应,他施施然道:“小友这么看我,难不成是我有何失言之处?”

  以不变应万变,未尝不是一种高端的糊弄。

  “请仙在秋收之后。”

  而现在是春末夏初,起码还有整整一个季度,甚至还没算上占卜的日期和准备的流程,现在就说请仙的事情未免有些太着急了,哪怕是最注重典礼流程的总务司雇员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发难。

  钟离见好就收:“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苏合现在懒得理他了,索性径自离开。

  快到晚饭时间,她才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她用半个下午的时间浅浅梳理了一番故事的情节走向,本想再找钟离问两处相关细节,却只见到饭桌上压在茶盏下的一张字条,银钩铁画,风骨俱佳:与友叙旧,晚归。

  苏合走到平台边缘,浅浅一望:夜色下的荻花洲比白日更加静美,一轮满月倒影浅滩,掩映在丛丛荻花之间,偶有水鸟低飞,薄云依稀,月影随之朦胧,宛如一副沉入静水与墨色中的画卷。

  相邀在此情此景,钟离的那位朋友想必也是一位妙人。

  如果不是人就更好了。

  嗯……应该不是吧?

  苏合回到桌前,一边用餐一边散漫地想着。

  她听见一阵笛声,从荻花洲深处远远传来。

  按说这样遥远的声音,该被水声风声压过,但不知为何,它就是如此清晰,轻柔地钻进苏合的耳朵里,让她不自觉地向外张望,她问菲尔戈黛特:“你听见了吗?”

  老板疑惑一瞬,随即便笑着摇摇头,说兴许这不是她的缘分。

  她循声走上露台,露台的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木制的傩面与装饰碰撞的轻响,苏合在白天听过,只有降魔大圣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她没有转头,只是问:“你听见了?”

  “吹笛人……”魈沉吟片刻,“是。那位大人又来了。”

  苏合眨眨眼:“你们都认识。”

  魈一愣,意识到什么,瞬间别过头:“……”

  苏合现在是真的有点想笑了。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回房间收拾满桌的纸张,月亮从树影中探出头,照得窗户一片雪白。苏合正想打开窗户,却有人先她一步敲响窗框,笃笃笃,不轻不重。

  苏合疑惑地打开窗户,只见窗外的树枝上坐着一个吟游诗人打扮的少年,正和她打招呼。

  风在他身边流动。

  自称温迪的吟游诗人递来一只淡金色的玻璃杯,盈满苹果与薄荷的香气。

  诗人轻轻拨弄他的竖琴,调皮地笑着:“喏,苹果酿,老爷子说你还不到喝酒的年纪,所以只有这个啦,诶嘿~”

  苏合浅浅尝了一口,除了清甜的苹果味,还有……

  风的味道。

  看来是真的不想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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