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 125 章
字体

第 43 章

是耶非耶

沉玉谷气候多变,即使已经入秋,呼吸偶尔也还带着黏腻的湿气,沉玉谷地理位置相对特殊,山环水绕,不同于绝云间,气候反倒更接近须弥。这一点苏合在灵蒙山上就已经体会过,只是现在变本加厉罢了。

  放在几年前,一旦置身于这样特殊的天气环境,苏合脚一沾地说不定就要病上一场,现在就好很多,她只是略有不适,灵蒙山上走走停停也还问题不大,只是要从遗珑埠往赤望台去,就不免走得有些艰难。

  他们需要先随山道上瞑垣山,再一路南下,到宝玦口附近下山,穿过山间洞穴,才能抵达附近水域。

  上山进程刚到一半,苏合就有些腿软,没踩稳脚下湿滑的山石,还是钟离拽着她手臂一捞,她才没和早年的甘雨似的咕噜咕噜滚下去,甘雨滚下山去自有毛皮脂肪缓冲,她要是滚下去,骨头都得折好几根。

  两人只得在此暂且停留,钟离叹道:“你又是何苦来哉。”

  苏合擦掉额角的汗,看了钟离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实话实说:“为她而来。”

  话音落下,只见少女轻轻抬起手臂,那位钟离一直能够感觉到,却从未见过真实形貌的拟造天使,终于缓缓从空气中浮现,苍白的圣像伸手搭上造主的手臂,拖曳皎白的羽翼,闭合的无数眼目如在垂泪。

  四下无人,山道寂静,苏合才让倾江月现出实体,否则这位天使小姐的神秘感恐怕要一直保持下去。

  “你们应该很熟悉。”苏合浅浅勾了勾唇角。

  这二位确实是很熟悉的,钟离跟苏合认识了多久,他和倾江月就“认识”了多久。

  事已至此,钟离便道:“久仰。”

  沉默的石像天使睁开双眼,微微低头,算是打了招呼。

  休息得差不多,倾江月隐去身形,苏合起身收拾收拾准备继续赶路,而钟离则若有所思,他问:“此行第一站仅有赤望台,中途不必去其他遗迹所在,可对?”

  苏合点点头:“其余地方可去可不去——这么问,是有什么仙人小妙招吗?”

  “姑且算罢,”钟离谦逊道,“以如今脚程,抵达宝玦口时恐怕天色已晚,小友不如先到壶中洞天暂且歇息,养精蓄锐,余下路程自有妙法。彼时赤望台上如有变故,也好周全应对。”

  话都说到这份上,自觉速度实在是快不起来的苏合自然没有意见,欣然接受了钟离的建议,领着倾江月便去往壶中洞天当挂件,没有让钟离再多费口舌。

  归离原之行后,钟离的确如约教授苏合一些仙法,有的用以安神定志,有的用以防御家宅,加快移动速度的法门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仙法并非凭空而有,足下生风的法门也对体质有一定要求,可惜苏合达不到。

  她学得最好的是降低噪音和平心静气的仙法,无往不利的感知让她在这方面也触类旁通。

  钟离在路上简单介绍过,此处洞天名曰罗浮,是由外景之能幻化而成的环境,虽然有此洞天,但钟离本人在绝云间自有洞府,此处简单装饰之后便鲜少留居,只是每隔几年会打扫一次,不让建筑和摆设朽坏蒙尘。

  钟离的简单和一般人的简单显然不是同一种标准。

  苏合独居家中,早些年还会模仿父母起居室的摆设,床栏脚踏妆台博古架衣柜屏风等等样样俱全,虽然会定期请人来里外收拾打扫,但她自己的卧室会自行整理,哪怕倾江月能够帮忙,太多的家具也让苏合觉得麻烦。

  到了现在,她的卧室里就只剩下一床一桌一椅,以及衣柜妆台,剩下的都被搬去了别处,房间里只留下大块地毯和抱枕玩偶,无论是打扫还是清洗都十分方便。

  洞天中的装饰和方便快捷可谓毫无关系,又因为缺少生活痕迹,所以看起来就很像玉京台那边待售的样品房,但又远远比那些样板宅邸雅致讲究,让苏合都有些不忍心破坏如此景致。

  在主卧和客房都转了两圈,苏合最终选择从衣柜里拖出一条毯子往书房去,陌生的环境让她很难真正安心,书房用以小憩的软塌正好足够狭小,能带来些许安全感,而且还能看看钟离往这边塞了些什么书。

  璃月豪商素有以书架装饰家中的爱好,只是其中有多少真的会去看,有多少只是充充门面,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反正行秋家中的藏书在他翻阅之前,多半都属于后者。

  钟离这处洞天的藏书倒是很有意思。

  从出版时间来看,钟离的确有数百年没有往这里放新东西,而数百年前的市井通俗文学,竟然也和今天的相差无几,只是人名与传说有着细微的差别,对仙家的描写也没有走形太多,看来流行与风尚的确是个循环。

  杂书之外的典籍年代就要更久远一些,内容也和其他有很大差别,很久以前某一代七星的任免,碧水河洪涝灾害的治理,归离原土质勘察……多半是一些政务的存留记录,彼时钟离的字迹和现在的也有不同。

  看来他的确深谙做戏做全套的道理。

  七星和月海亭不会把这些内部资料公之于众,哪怕是凝光特意撒下的“碎雪”,它们尚且完整时也不能算正式文件,充其量是思维导图。凝光本人倒是很乐意把类似的东西给苏合看,可后者对这一类充满官腔的文字兴致缺缺。

  但这里的记录确有些许不同,哪怕说的是类似的东西,言辞和用语也要生动很多,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充满活人感,这让苏合浑然忘记疲劳,看得津津有味。

  比如其中有着这样一桩趣事,轻策庄某年早春下了一场好雨,气候得宜,春笋丰产,农人便分出一些品相最好的,请路过的仙家帮忙送去璃月港倚岩殿,说要给帝君他老人家尝尝鲜。

  彼时倚岩殿还不是如今用于祭祀岩王帝君的建筑,从信件和报告中的口吻来看,那里是岩神的办公场所。①

  本来这件事平平无奇,但奈何轻策庄农人细致妥帖,也没让帮忙送货的仙人白跑一趟,便给仙家打包了一些山间特产,结果其中恰好有一样是仙人的过敏源,双方都对此毫不知情,结果半路上一吃,仙人就直挺挺栽进渌华池。

  到底是体质强悍的元素生物,对寻常生物来说可能要了老命的严重过敏,到了仙家这里一会儿就缓了过来,只是嗓子肿得说不出话,到了岩王帝君面前光顾着比划,还要自己的顶头上司连蒙带猜。

  岩王帝君甚至一开始都在怀疑是不是哪里爆发了投/毒事件,还是自己哪个老对手又阴魂不散,结果看下属比划了半天才搞懂是个乌龙。苏合对着纸面上“帝君疑毒”四个字笑了好半天。

  另外就是一桩民间诈/骗案,按理来说这样治安方面的小事不至于让执政神亲自处理,奈何那摊贩作妖的对象是一位仙家——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鸣海栖霞真君。

  这位仙家素来喜欢收集各种法宝,也爱从市集摊贩手中寻找宝光蒙尘的稀罕物件,他这次也看中了一样,都与人谈好了价格,回到洞府取来钱财的短短时间,那物件就被商贩掉了包,还遮遮掩掩不想被他发现。

  光是这也就罢了,戳穿之后依法处置即可,但那商贩显然不服气,竟然买凶埋伏,鸣海栖霞真君制服一干歹人之后逼问,这才知道此人已是惯犯,难怪摊位前客人寥寥无几。

  仙家庇护璃月子民,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便一不做二不休捅到了岩王帝君处,要把那商贩抓来杀鸡儆猴。

  岩王帝君在卷宗的最后甚至叮嘱了一句:“万望今后警醒。”

  不论是对商贩的处理还是对下属的劝告,效果的确立竿见影,但记录在纸面上也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类似的记录还有很多,由于大体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苏合看来要比同时期的小说和史书更有意思,也和现在的钟离本人同等重量的有趣,毕竟这些事情如果去问他应该是会说的,但不会有直接看这么诙谐。

  由此,苏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写作思路,毕竟哪怕是政务文书里,曾经的那些人都如此鲜活啊。

  卷宗浩如烟海,苏合虽然还想接着继续看,但她实在疲惫,在眼皮子打架的过程中逐渐失去意识,手中的卷轴也跟着滑落到毛毯上,她睡着了。

  不久之后,已经抵达目的地的钟离来到壶中洞天,在书房门外看见了静静守在那里的倾江月。

  苍白的圣像所有眼目都闭合,呼吸微不可查,对钟离的到来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真正像一尊石像,钟离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凝视着苏合的幻想朋友,她最初的造物。

  “你真的……只是她的造物吗?”钟离轻声询问。

  倾江月睁开一对眼眸,静静与钟离对视,她看起来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钟离为什么要这么问。

  钟离:“……罢了。”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他所想的也只是怀疑罢了。

  如果尼可在这里,大概就能理解钟离的未竟之言,毕竟尼可第一次见到倾江月时,也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这和倾江月浑身都是眼睛的姿态无关,只是因为天使变成石像这件事……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心惊,让人忍不住想,苏合是怎么知道的。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