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酒后失言
岩王帝君是一位常在人间行走的执政神,正如他见证过天权凝光昔年如何一步一个脚印从瑶光滩叫卖到南码头,他同样也见过苏合父母年少时的光景。
苏大小姐剑走偏锋的投资之后,曾半夜偷偷翻出家门跑到港口,和自己看中的年轻船主北斗一起喝酒,两个姑娘喝到半夜,谁也没倒下,只是苏大小姐偷摸着溜回家去的时候没清理干净身上的酒气,被罚了半天的抄书。
李姑爷平常不是很能喝,但有需要也可以临时千杯不醉,比如这对小情侣拉扯到最紧要关头,竟然是趁着休沐试图把对方灌醉以听到真心话,和海量的女友对拼,他竟也能不落下风,谁也奈何不了谁。
事情的后续是两人的同袍把喝晕了的他们带去医馆,两碗醒酒汤下去吐得哇啦哇啦,就在这神志不清狼狈不堪乃至于涕泗横流的情况下,两人反倒交了底。
好险把用他们俩打赌的袍泽气笑了。
然而作为两人的独女,苏合却因为一口度数明显不高的果酒醉成这样,钟离看了一眼那只浅浅的酒盏,他甚至很怀疑那根本不是一口的量,这姑娘很可能就沾了沾嘴唇就变成了这样。
空气中弥漫的酒香也不是苏合喝出来的,是酒精自然挥发的效果。
这大概不是又菜又爱玩可以解释的,钟离的思维俨然快进到这倒霉孩子是不是酒精过敏已经厥过去了——他显然选择性遗忘了苏合曾经跟他吐槽过三碗不过港的酒酿圆子越来越水的事。
毕竟在这位老派璃月人观念里那东西根本就不算酒。
钟离谨慎地观察苏合的状态,见她帷帽搁在一边,面色微红,颈侧手臂等皮肤没有泛红起疹,呼吸平稳,又捞过她手臂探入腕饰,指尖触及皮肤,脉搏略显急促,但没有心跳过速等状态,这才松一口气。
思考片刻,钟离还是决定把这个小醉鬼叫醒,确认她神智有无问题。
他将苏合皱巴巴堆叠在臂弯的披肩拎起,重新搭在她肩头,才用手背轻轻推一推少女的手臂:“小友,醒醒。”
在钟离锲而不舍的呼喊之下,苏合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双绿眼睛,神态朦胧地看着身前的青年。
她仍趴在桌上,竖起一根食指虚空点了点:“钟离……你有、哇,一二三——三个脑袋、吗?”
说到最后苏合明显疑惑起来,连语速都变慢了,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嘶”了一声,又含含糊糊地继续自自说自话:“唔,是什么新的仙术吗,我、我不要学这个……好奇怪哦。”
喝醉的人不仅话更密了,连黏黏糊糊的语气词都多了不少,明明看人都带重影,却还知道人长三个脑袋奇怪。
钟离沉默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问:“这是几?”
苏合晃晃脑袋不让他戳,没躲过不说,甚至明显把自己晃得更晕了,她斩钉截铁道:“三!”
青年伸出两根手指,苏合便嘟囔他怎么长了六根指头,他比出三指,苏合更是二话不说污蔑他变成了章鱼。
倒反天罡。
很明显道理是讲不通了,能不能听懂他在讲什么也不好说,钟离叹一口气,准备抽身离开给苏合煮一锅醒酒药,可他刚刚抬脚还没迈开步子,便察觉自己衣摆被人拽住。
这里除了他就是苏合,会直接伸手扯着他衣摆不让走的,也就只有他那酒量差得令人发指的小友。
——若陀这时候还没到,估计是又睡过了头,或者在山间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钟离有心挣脱开来,却又担心她磕着碰着,只好折身回来,躬身问:“小友何事?”
苏合一点没跟他客气:“想看龙。”
钟离试图跟苏合讨价还价,解释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小友稍等,待我去熬一剂醒酒汤予你。”
放在平时苏合可能就放过他了,让他先去做自己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试图和醉鬼讲道理显然是徒劳无功的,苏合仍然抓着钟离的衣摆不放,压根没有松手的打算:“我不。”
钟离循循善诱:“你喝醉了,现在或许有些不适,头晕,头疼,恶心,神志不清,不妨先解决这些症状如何?”
苏合处于一个听了当做没听,听懂了也当没听懂,蛮不讲理的状态:“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喝醉!我就抿了一口……连味道、都没有尝到,怎么……就、喝醉了?”
她的脑回路不知道拐到了哪里去,或许是想到了女孩子们互相撒娇卖痴的记忆,竟然抓着那截衣摆左右晃了晃,努力清清嗓子夹了一下:“我想看啦……好不好嘛……”
听得出来她对此并不熟练,嗓子夹得有点过头,钟离听得头皮发麻,脚下没站稳,好悬没被苏合的用力过猛拽得一个趔趄,还好他反应过人,否则就要给苏合拜个早年了。
只是苏合见他没反应,以为自己稀里糊涂从朋友们那里照搬来的小手段不管用,也不知怎么想的,情绪变得比翻书还快,就这么恼了,一把甩开钟离饱经蹂/躏的衣摆,“哼”一声:“那我要玩偶。”
钟离这下是真的跟不上她的思维,惊讶之下问道:“什么玩偶?”
苏合的眼皮开开合合,眼看着又要失去意识,到底还是回答了钟离的问题,对家里的玩偶一通猛夸:“仙祖法蜕玩偶,它、比你听话……也比你软乎。”还把毛绒玩偶和本人比上了。
酒精带来的情绪多变还在继续,钟离还没想好究竟是依言去苏合家中拿玩偶,顺道把倾江月带来洞天照顾她,还是干脆顺了她的意自己化作龙身,那边苏合的恼怒又开始无级变速——她委屈上了。
倒没有掉眼泪那么严重,而是收回手臂蒙着脑袋哼哼唧唧,听得钟离一阵动摇。
除了心软,还有眼睁睁看着事情完全大条的不妙之感。
他无法确定苏合在清醒之后会不会记得这些事情,她要是全都记得,按照她现在的气性和幼稚劲,以后指不定要对他这个唯一在场看完全程的观众使什么坏。
思量再三,钟离到底还是放弃了把苏合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去煮醒酒汤的打算,他无奈地化作龙身,原地起了两只岩偶,看着它们一路遁去厨房,他自己则默不作声地把尾巴伸了过去。
——顺带一提,他尾巴上的鬃毛还是直的。去岁请仙仪式之前摩拉克斯不得不去买了一支卷发棒才恢复尾巴上的祥云纹样,结果请仙结束后没几天苏合又给他梳得拉直,没招了属于是。
也罢,左右早就习以为常。
如摩拉克斯所想,苏合一见到龙,也不委屈了也不恼怒了,连神智都清醒了几分,哪怕是什么都不做,捧着脸颊迷迷瞪瞪地盯着他看情绪也稳定许多。
哪怕早知道她就这德行,多年来这一认知也被不断巩固,但效果如此立竿见影,好像他的尾巴,不,他的整个存在都像一根逗猫棒,俊秀威严的龙对此也十分无语。
龙这种生物,除了摩拉克斯的化身以外,在提瓦特有着特殊的地位和独一无二的指代:一切元素生物进化的顶点,星球最原始最原初的生命,天空海洋与大地的旧主……如今他们仍在命运中拥有一席之地。
他不是没问过苏合为什么喜欢龙,得到的答案无外乎她不是只喜欢龙,而是痴迷于有别于人类的一切生灵,格外偏爱龙族而已。
但这其实不算是一个完全严谨的回答,只是彼时他认为得到这样的答案亦能解惑,便没有追问。
等待醒酒汤熬好的间隙,修长美丽的龙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尾巴吸引少女的目光,他想现在或许是个接着问的好机会,因为苏合现在脑子完全不会转弯,他便道:“小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喜爱龙族?”
醉酒之后人会有的状态几乎在苏合身上统统来了一遍,除了没发酒疯,她简直像是点亮了所有图鉴,这才多久,她又有些呆呆的,浅绿色的眸子追着龙尾巴挪也挪不开,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开始思考。
她的语速比平常更慢:“理智、力量与外表。古龙,或者说龙族,兼具强大的力量与过人的智慧,还有美丽的外形,每一样……都比人类更加出色,也没有,人类的陋习……大概就是这样。”
龙是进化的顶点,除深渊外,提瓦特一切非人之物在古龙的身上都有迹可循,一如最初的生命萌芽于原始胎海。
人类有别于兽类的强大源于其智慧,但智慧同样也带来愚行,它不再纯粹。就纯粹的审美体验而言,苏合偏爱人类以外的存在,痴迷于古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
苏合的观念是很典型的爱具体的人不爱整体的、抽象的人,人的概念一旦指代群体或种族,那从她嘴里多半吐不出什么好话,但落到她接触的不同个体,具体到名字样貌,她又说不出绝大多数人什么不好来。
芸芸众生,奔走生活,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单独的个体,如是而已。
苏合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清醒了还是仍然迷蒙着,她仰起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摩拉克斯。
“我好喜欢你呀。”
摩拉克斯一愣,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种打断话题搪塞含糊顾左右而言他的方法,最终落到一个想法
小友,你是否清醒?
“……我好喜欢你呀,”苏合定定地重复了一遍,“——龙。”
少女坚定又执拗地对摩拉克斯竖起大拇指。
摩拉克斯:……
那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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