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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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诸人诸事

魈很想逃,但他逃不掉。

  在他从层层叠叠的噩梦中苏醒之后,白术已经好言相劝,让围在床边的一圈人都退开,给病人留下呼吸通风的空间,但睁眼就是一圈人头的震撼仍然停留在魈的感官中,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

  但幸好他还知道不要在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管钟离叫帝君。

  魈没在不卜庐的病床上躺多久,便有些坐立难安,伸手一摸什么也没摸到,和璞鸢也不见了。

  铜雀把他的手摁了下来:“白天看不见,夜里也找不着,你究竟多久没休息过了,我看不卜庐正合适。”

  魈有心反驳,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硬邦邦挤出一句:“……我无碍。”

  铜雀会相信这种话就有鬼了,他当年死得早,不清楚自己的同族之后都遭遇了什么,但复苏这么久,该打听的也都打听到了,自然对魈这么个不太顾惜自己的独苗苗看护得紧。

  辞掉璃月港的工作去望舒客栈应聘,也很难说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两位夜叉仙人一个盯着对方一个移开眼睛,气氛颇有些僵硬,叫人插话也不是,干看着也不行,白术借口熬药带着七七退了出去,苏合见状也跟钟离走出内室,轻轻带上门,让两位夜叉自行沟通。

  有些话顶头上司来说,终究没有亲近信任的同族来得熨帖,前者多少有命令的嫌疑。

  明面上苏合与钟离同降魔大圣没有太深刻的联系,因此钟离在病房外找到白术,聊的也只是一些往生堂常备药材的采购与储存,左右现在不卜庐没什么病人,白术也乐得与学识渊博的往生堂客卿交流一二。

  苏合则重新坐下再次翻看父母的信件,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封看似如常的信件里,藏着一些不太寻常的内容。

  在她十五岁之后,苏家夫妻二人寄来的信件基本都摒弃了前些年的语焉不详,避重就轻,遇上了什么事情就会说什么,不再把苏合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但这次书信的字里行间,矫饰与遮掩的迹象却再次浮现。

  父亲母亲向来是很能絮叨的,如果真的做了什么印象深刻的梦,他们也不会吝惜笔墨避而不谈,如果只是简单的精神不好,水土不服,也没有以模棱两可的梦境做遮掩的道理。

  而且他们明显没有对好口供,李孟甫先生提到了妻子做梦,苏丛青女士却很快反驳他胡诌,看似是夫妻之间常见的互相埋汰,但是加上前面的疑点就显得格外古怪,像是真的藏着什么似的。

  而且他们很少主动向苏合索要她的照片,以往都是把口信托给自己的袍泽,那些千岩军将士们扭扭捏捏地上门找苏合,然后对着战友的一箩筐要求气不打一处来,这次直接开口问本人要,不免显得有些急切。

  像是非常迫切地想要确认她的安危似的。

  嗯……看来他们遇到的异常情况恐怕又和她本人有关,或许还无法确认,又或许觉得隐瞒更好,就像她出生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样,可能也有他们的往来信件都要经过总务司审查的缘故?

  苏合有些无奈,又觉得果然如此,她摩挲着腰间翠绿的神之眼,一边百无聊赖地引导元素力的流向,一边开始思考,自己的回信是应该毫不留情戳穿他们的隐瞒,还是应该顺着他们的意思糊弄过去呢?

  从最近一段时间各方的异动,和他们与十数年前相似的处理逻辑来看,大概率又是她和深渊之间的种种吧。

  苏合忍不住想,自己真的有那么大的分量吗,这是第几次了,难不成深渊看她真就和香饽饽似的?

  她摊开手掌,屈起手指,指尖按在掌心,这是常世与深渊之间最简单直观的比喻。

  再回神时,钟离与白术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病房中也空无一人,想来两位夜叉已经返回望舒客栈,他们也该离开不卜庐,回到来时的地方,苏合却明显有些神思不属,人跟着钟离走了,却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带回到壶中洞天,面对之前还沉迷无比的纸笔,苏合仍然时不时走神,钟离终究忍不住询问原因,苏合也没有隐瞒,将信件中的异常和自己的推测一并告诉了他,然后同在洞天的若陀便见他们两人都陷入沉思。

  良久,苏合到底放过了她自己,毕竟此事现在只有推测,没有事实证据,她决定还是去信详细询问父母比较妥当,不问别的,就问究竟梦见了什么,能让人精神都不太好。

  愉快地做下决定,苏合便花了点时间摒弃杂念,再次全心全意地投身于写作中。

  在这一年剩下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第一件就是行秋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璃月港,是的,他在灵蒙山古华派的学艺生涯终于结束了。

  据行秋少爷本人所说,他已经参透了古华绝学的所有关窍,还将自己的心得体会刻在石碑上,以供进入门派重地的后来人学习,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古华派的掌门人在看过他的碑文之后选择了封存。

  原因无他,这几年不用操心家中文书往来,也不用被兄长抓着习字,行秋的字迹越发难以捉摸,石碑上被他以剑刻写的自然也逃不出鬼画桃符的范畴,丑得让人心惊,古华掌门只好忍痛使其不见天日。

  重云经常和行秋通信,辨认他的字迹倒是没什么障碍,只是胡桃在知道这一点之后,笑说他本就是个降妖除魔的方士,自然认得出鬼画符,她就不行了,她是送人往生的,见不得这已不在人间的书法。

  方士少年挠挠头没说话,行秋却好悬没被气个仰倒,拔剑就要追着胡桃揍,胡桃也不甘示弱,她家学一门枪法,如今一把形如烧火棍的护摩之杖也使得虎虎生风,二话不说跟行秋比划了起来。

  现在行秋和胡桃打成一团,实际上过了两招就没什么真正的火气了,更多是切磋着玩。

  苏合看得目不转睛。

  古华剑法以神之眼为基础,多有精巧的技法,行秋所学自然无外乎如此,加上少年人轻灵的身形,挥剑时堪称赏心悦目,胡桃的枪法则更像是某种祭祀的舞蹈,但并无神秘的韵味,更多是大开大合,一如汇聚燃烧。

  璃月武学,讲究一个一寸长一寸强,长柄武器在战斗中总是有许多优势,但胡桃与行秋切磋又不是真为了分出胜负,打到后头,更是表演性质居多,只见水花四溅,烈火腾腾,好不热闹。

  行秋习得古华绝学,胡桃家中传承,重云家学渊源,辛焱和云堇都是在舞台上练得一身功夫,前者使双手剑,力道沉稳而攻击迅速,正合她不知疲倦的演奏与舞蹈,后者用长枪,是长年累月刀马旦的经验,香菱更有名师教导……

  苏合的这群小伙伴各个都有绝活在身,除了行秋这个使轻剑的,别的不是大剑就是长枪,只有苏合自己,哪怕得了神之眼,离了倾江月也没什么战斗力可言,也还没找到趁手的武器。

  胡桃和行秋打了个尽兴,回到小伙伴们的聚会中央,也和其他人一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便拉着苏合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双手剑首先被排除,原因很简单,缺乏锻炼如苏合,是决计拿不起这东西的,更何况还要进行针对性训练,重云把自己的重剑拿给苏合试了试,都怕这分量十足的武器把她砸倒。

  第二个被扔出考虑范围的是长枪,发言人是香菱,她表示以苏合练武时刚刚驯服四肢的劲头,长枪只会戳着她自己,而弓箭看似轻巧,实则想要如臂指使,需得膂力过人,否则就要用腿部力量配合。

  夜兰便是这种路数,但苏合自认没法像她一样活动自如。

  她思来想去,决定把幼时父母战友赠送给她的小型弩箭利用起来,这样既可以避免近身战斗的巨大短板,也对身体素质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至于箭矢,苏合决定用汇聚元素力作为箭矢,这样就不必携带太多战斗用具,只是这就对元素力本身的强度有要求,所以在小弩之外,苏合还需一样适合自己的法器。

  行秋归来,一众伙伴再度聚首算是一件事,另一件事就是年底时候璃月总务司的考核。

  阿巴图伊能在教令院展开研究,学习能力自然不算差,为了之后的生计考虑,他备考也十分认真,哪怕身在异国他乡难免彷徨,也擦着线过了考核,正式成为了一名总务司雇员,姑且算是稳定下来。

  只不过这位外国友人的事情到这里还不算结束,他某一天在万文集舍淘书翻看资料时碰见了行秋,行秋虽然对他的研究课题所知不多,但却对阿巴图伊的观念本身很有兴趣,两人交流了许久。

  行秋得到了许多可以用来写书的新点子,阿巴图伊也总算知道应该去找什么样的材料,双方相谈甚欢,临别时约好了下次见面,只是他们离开万文集舍下了楼,便迎面遇上了正在抬轿子的黄三爷。

  阿巴图伊不认得,但他记得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和这位抬着轿子的老人见面,行秋认得,这是古华派的门人,他的前辈之一,不知为何神色凄苦,汗流如浆,阿巴图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行秋表情便是一变。

  原来黄三爷被雇主茂才公的小儿子驱使着,已经抬着轿子跑了一日一夜不得休息。

  后头的事情苏合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行秋以古华门人的身份将茂才公一家告到了总务司,他又请苏合跟胡桃两位稍有空闲的朋友去不卜庐替他看看筋疲力尽的黄三爷。

  最后便是苏合自己。

  她进度喜人,估计再有几个月,最多不过一年,这一卷的内容就能完成,因此她动力十足,要不是钟离时不时把她抓出门去,香菱也一如既往断了她的外送服务,她又要除了壶中洞天哪儿也不去了。

  钟离有种回到几年前的感觉,那时候若陀还不在,没人和他分担苏合的考据癖大爆发,只有他一个人跟着绞尽脑汁,时不时怀疑自己的记性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好,也时不时无力于苏合的细致较真。

  之后她写第一卷的时候虽然也像个压榨长工的地主,但第一卷的部分毕竟资料很少,很多地方无据可考,很少有那种好像能找到点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的情况,苏合自己琢磨的时候更多。

  第二卷就不一样了,这是璃月仙众们大多都亲身经历过,印象也最深刻的时光,还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苏合如果不细细地问,有时候还真的想不起来。

  但说到底,今时不同往日,钟离不再独自承受苏合的狂风暴雨,他有了难兄难弟,苏合年纪更长,也没那么难以应付,至少钟离不会因为要刻意保持与她之间的社交距离,而在另一方面节节败退。

  若陀本来还警告摩拉克斯,别在他跟前散发恋爱的酸臭味,但被苏合细致入微的考据折磨了一段时间,他就对自己的老友对人家小姑娘使用美男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直接幻化成仙体也没有意见。

  如果可以并且有用的话,他自己也会变成本体,不磕碜。

  问璃月当年的战争方略与守备力量还算正常,研究武器的特征与演变也是应有之义,考究地形的变化也不算离谱,要是涉及到岩龙蜥一族与彼时璃月人的相处若陀也说得上来许多……

  彼时整个璃月境内其他魔神领地的人口情况这就为难人了吧,魔神战争之前各地通商的道路又是什么东西,这些线路还会因为地形与所属势力的改变而产生变动,钟离都不一定弄得清楚所有,更何况若陀。

  苏合也不是只折磨他们,绝云间的仙人和望舒客栈那两位她也没放过,铜雀现在看到她从璃月港寄过来的信都嘴里发苦,留云借风真君倒是有心躲着,但她的宝贝徒弟太了解她了,总是会认认真真地找到她请求解答。

  与此同时,魔女小姐对自己的要求也从未放松。

  比如古时商道的问题,她为此去过现场考察,也走过总务司和月海亭,甚至打了申请去和记厅翻人家的记录,再从古籍与地图上对照,再参考古时魔神的关系,还真让她推导出了结果。

  反复验证,带着答案继续推导之后,相关结论也被她写成论文发表,算是填补了璃月史学界在这方面的空白。

  钟离和若陀都不认为她细致的推导和考究是没有意义的,但说折磨也是真折磨,所以钟离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他会在必要且恰当的时候对苏合进行一些干扰,让她的注意力从文字转移到他身上来。

  也是在这种时候,钟离才真正意识到知道自己对苏合吸引力究竟有多大,都不必刻意做什么,只要给她递东西的时候手臂动作稍微大一点,露出手套和袖口之间的一截皮肤,苏合的目光都会立刻飘过去。

  先前的难以招架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节节败退也仿佛是钟离的错觉一般。

  只要钟离把自己的手掌递过去,苏合便像是一尾见了钓饵的小鱼,很快就被勾住,一边发呆放空大脑,一边捏着他的手指来回把玩,这时候剩下的两个人也能从思维风暴里暂时脱身喘息。

  他直觉苏合对肢体接触的需求似乎与日俱增,只是碍于他的矜持而没有像以前一样过分罢了。

  ……旁的暂时不论,至少他这身皮肉如今还有些用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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