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情好日密
寿逾千载的魔神,刚刚从地脉中复苏时,也有着孩童一般的纯澈。
无论是昔年归离原的人子,还是天衡山以南而来的盟友,想必都没有见过归终如今这般模样吧,更何况是从传说与文献里拼凑她形貌,借着别人的双眼窥见她真实的苏合。
其实仔细一想,当年铜雀刚刚复苏时,也不过是一只站在木架子上都看着可怜的鸟儿,苏合养那样的一只小鸟养久了,见着身魂归一的铜雀老大一只,她反而颇不能适应,如今相同的桥段又要在归终这里上演了。
不过魔神终究和鸟不一样,归终是以完整的人类外表出现,而非如她的权柄一般散作漫天尘沙。
也很难说现在归终的心理年龄究竟有多大,能清晰表达自我,也对一些生活常识保有印象,就是面对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事物时,苏合说什么她信什么,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只使魔。
而现代的璃月社会,单是苏合家中,归终没接触过的东西就有很多,所以只要把她放在家里,她就会自己一个人到处摸索研究,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好相处。
苏合今日休息,没有出门去壶中洞天奋笔疾书,便舒舒服服地睡懒觉,一觉醒来日上三竿,窗外鸟雀啁啾。她睁开眼睛一看,归终今天没在她的卧室里盯着嵌螺钿的衣柜猛瞧,也没有试图摆弄她丝绸质地的衣裳。
魔神战争结束之前,归离集的手工艺品发展碍于战乱导致的经济不稳,造诣相对有限,螺钿这一工艺虽然在山辉砦时期璃月人就已经广泛应用,但现代螺钿工艺在约莫三四百年前经过一轮革新,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现代螺钿工艺能让选用的螺钿片纤薄如纸,再辅以金银片结合镶嵌,便有流光溢彩的效果,苏合的衣柜是苏老太爷生意最兴隆时候添置的家具,花纹虽然不算夸张,但也可算工巧之极。①
归终关注的另一样是现代丝绸,要谈及战争必然绕不开经济话题,所以苏合恰好也略知一二。
时间节点还是魔神战争结束之前,彼时归离集便已经有以霓裳花的纤维来缫丝纺线的习惯,从各类文献记载和出土文物的情况来看,归离集的纺织业因水利地利,其实要比后来的璃月早期更为先进。
魔神战争之后的璃月在和平中发展了百余年,才赶上归离集时期的水平。
其中也有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归离集时期的纯丝绸织物相对昂贵,工艺也复杂,后来的璃月纺织业便想着迎头赶上,岩王帝君对此并无意见,还欣然取出了昔日的几样贡品供人参考。
只是无论那些针工巧手如何努力,都无法复刻昔日的轻薄织物,来来回回折腾好一阵子才发现,原来是因为长期的品种改良,霓裳花的个头已经比以前大了许多,纤维组织也更粗,要想复刻得往回改,或者用野化品种。
这一改可不得了,连幅宽过大的织机和略显沉重的飞梭也得跟着定制,最后好不容易得出结果,在当年的请仙仪式上便拿出一半给岩王帝君当新贡品。②
钟离带苏合去看过那几件衣裳,精工华美,凝聚了一代匠人的呕心沥血,而客卿先生对此的看法是,社会一直在进步,原本以为比不上古代的技艺,其实也只是因为有了更先进更方便的方式,怀旧虽好,亦不能过分沉迷。
正如这丝绸,山辉砦与归离集时期,尚且算是奢华之物,到了如今的璃月,已经是走入千家万户的寻常商品。
所以现代璃月的绸缎和归离集的不一样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现在,归终不在自己的卧室里,那能在哪里呢,怀着这样的疑惑,苏合草草穿好衣裳扎起头发,推门便去寻那幽魂一样的魔神,最后在不远处的书房里找到了宽袖的少女,她正坐在苏合的椅子上,好奇地摆弄一叠纸张。
现代璃月所用的纸,和归离集时期相比,自然也大有变化。
在归离集早期,虽然已经有了研磨树浆制造的纸张,但数千年前的工艺不比如今,程序繁琐不说,用料也十分靡费,耗时日久,所得的成果也又厚又硬,相对粗糙,不比帛书和竹简。③
所以就苏合所见,彼时的归离集在记录重要文献时,用的还是帛书与竹简,在经过数百年的演变和进步之后工艺有所进步,在归离集中后期,纸张已经基本取代了昂贵的帛书和沉重的竹简,但仍然不能与如今相提并论。
苏合放在书桌上的纸有两种。
一种是以缃叶珍枝树的木浆制造成的纸张,这一树种木浆浓厚,因而纸张物美价廉,苏合一般用来做草稿和梳理思路,若是有简单涂鸦也画在上面。
另一种则是轻策竹纸,纸质柔软,不易散墨,适用于书画,苏合作品的原稿也一般在这种纸张上书写。④
精通机关术的哈艮图斯会对其璃月其他工艺品类感兴趣,其实在苏合的意料之外,因为她总觉得归终大概会对门锁、新式灶台和灯烛之类的机关产物有兴趣,但没想到她更关注这些。
不过这些工艺技巧大多是民生所赖,归终既然是一位善治民生的魔神,天然会被这些东西吸引也是情理之中。
纸张的工艺与演变苏合不打算自己去和归终讲来龙去脉,她径自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递过去,归终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道了一声谢接过,研究了片刻外形和应该怎么打开,便如获至宝地翻开来阅读。
幸好璃月文字的变化不算太大,现代璃月文字做了很多简化,苏合不用再去给归终找古今文字对照。
尘王阁下如今脑袋空空,虽然本能会对某些东西感兴趣,但阅读速度不快,今明两天之内她大概都会和那本讲造纸的书死磕,苏合不用应付精力充沛又咋咋呼呼的魔神,不免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归终这才复苏没几天啊,就已经有实体化的进程了。
前些天早上还好,哪怕一大早起来就被床头的幽灵吓得心跳过速,苏合也还能耐下性子细细和归终拆解那些工艺的演变过程,还能顺道提一嘴归离集的经济变化特征,但那天晚上回来便被缠着东问问西问问。
哪怕知道这位魔神在不久之后,智慧与阅历都会回归,但奈何归终长了一张俊俏的脸蛋和漂亮的眼睛,本人又非常擅长利用这种优势,像是吃准了苏合不会拒绝似的,就那么萌萌地看着魔女小姐。
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她算是理解钟离当年面对追问不休的她时为什么会如此烦恼了。
苏合的确没法拒绝,倒不是因为归终真的美丽不可方物,而是这种摆明了不是人的存在表现得很像人,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非人的特质:袖间洒落星光点点,这一点格外让人着迷。
虽然如此,苏合也姑且还没有色令智昏,而是从短暂的人外控狂喜之中清醒过来,翻出了之前留下岩王帝君女体美照的相机,调试一番之后,也为尊敬的尘王阁下留下了不少颇有憨气的照片。
比如她在荡秋千的途中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整个人在木板上直身而立,却没有荡秋千应有的轻盈,反倒一堵墙似的杵在那里,结果被秋千摔了下来,一头栽在泥地里,又把琥珀吓了个够呛。
学着苏合对倾江月的所作所为,也伸手去摸人家的翅膀,结果力道和位置都不对,倾江月翅膀上的一双双眼睛直直对其怒目而视,而归终当时被吓了一跳,没过多久又蹭过来,满眼好奇。
可这次倾江月不准备姑息她,六翼径自收起,只让归终不太安分的小手摸到了坚硬的飞羽。
总而言之归终精力无限,倒腾完这个还能去倒腾下一个,苏合只和她相处了几天,就已经很想把她扔给钟离了。
可惜尚未完全实体化、独立化的虚影不能离开苏合太久,她到壶中洞天的几个时辰已经是极限。
唉。
另外,钟离对苏合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大。
除了情好日密之外,也未尝没有他作为人类越来越没有破绽的因素——他就算再像个人类,也无法改变他非人的本质,正因为拟人得天/衣/无缝,更是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苏合暂时还没把这种审美上的变迁告诉钟离,这种事情总要让他自己来发现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归终安安分分地看书,苏合打了个哈欠,开始慢吞吞地思考今天要不要做点什么,或者就这样晒晒太阳看看话本就把这一日消磨过去?她还没决定好,家门便被不紧不慢地敲响。
只有钟离会这样敲门,但苏合没有先去开门,而是立刻折返书房,把归终连人带书拉起来,径自带进自己的卧室,然后拉开嵌了螺钿衣柜门,一股脑将她塞了进去,并且“嘘”了一声。
铜雀没开智之前是一只鸟,哪怕大了些,也不必藏着掖着,但归终不一样,虽然她总想着塞给对象,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其存在也不够稳定,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观测到为妙。
苏合镇定地打开门,两人在家门口寒暄两句,钟离便径自入内,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他略带探究地看了一眼书桌上略显凌乱的两种纸,此时苏合又有些心虚。
不对啊,苏合心想,她在心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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