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连环水坞
雾海云河浩浩汤汤,过路的船却很少。偶尔经过几条, 也都远远避着黑色的「打劫」船走。
白琅感觉这个壮汉还只是打头阵的卒子, 真正厉害的角色应该在大船上。她怕真打起来伤着孩子, 于是先劝楚扶南和任不寐回船舱里待着。
钟离异听这壮汉大放厥词, 笑叹道:「你非要送命,我也拦不住啊。」
他并指往空中虚划,万千剑影从天而降。
白琅怕他大开杀戒, 忙说:「不要杀人!」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太优柔寡断,不符合自己的人设, 只好赶快补救:「免得脏了船。」
钟离异大笑出声, 剑影齐着那壮汉的眉毛斩下, 最后又在接近甲板的地方消失。那壮汉眼看着自己两片眉毛从脸上落下来,惊得话都说不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哆嗦道:「你你你……你们这是与连环水坞过不去!」
钟离异袖手道:「尊上喜洁,见不得你们这些脏血。我只削你眉毛以作警示, 再说浑话,可就要取你首级了。」
「你……」壮汉又气又怕, 回头往大黑船上打了个手势。
白琅抬眼一看, 密密麻麻的黑舢舨从大船上飘下来,就像蜂群似的将他们的鸭子船包围了。
一条黑虹贯河而来,远看像桥, 近看才发现是大船甩了只锐利的铁钩在鸭子尾巴上,然后铺出齐整的索道。
从这索道上走来一名年纪不大的姑娘,她面孔白净, 皮肤嫩得能拧出水来。她穿着和其他人差不多的窄小道袍,还用红绳缚住腰肩等处。只不过其他人看起来都像粽子,她却样子娇俏,身材凹凸有致。
索道下的雾时常化河涌浪,她却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
白琅心下微动,轻声提醒钟离异:「小心,是谕主。」
「天权是什么?」钟离异丝毫不慌。
白琅观察着那少女的步伐,皱眉道:「以水为陆,如履平地。」
钟离异嗤笑一声:「这在船上能有屁用?」
「以水为陆」的能力放在普通地形下当然没用,可这里是雾海云河啊。要是战斗范围扩大,到了周围的雾河里,其他人为防落水肯定要提心吊胆,她却根本不怕。
壮汉面上一喜:「十三当家的……」
柳十三到船上,先往壮汉脑门拍了一巴掌:「懂不懂礼貌?真以为咱们是劫道的?」
转而又巧笑着看向白琅:「姐姐是何方人士,是不是不懂前往浮月孤乡的规矩啊?」
白琅觉得自己没准比她年纪小点,被叫了声「姐姐」还挺飘飘然的。
可钟离异又是一声冷笑:「管好嘴,别乱攀亲戚。规矩是给尔等蝼蚁用的,跟尊上有什么关系?」
柳十三是连环水坞的十三当家,自小在雾海云河上长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眼就看出他们这是踢到铁板了。
哎,都怪尹十七,说什么鸭子船上不可能有大佬。
她光看刚才那手剑势就明白,面前这个剑修一个人都能收拾他们一船,只是不知道那个被他叫做「尊上」的姑娘是何来历。这么年轻,不会是哪个修真世家的大小姐吧?
柳十三还想再探,于是笑嘻嘻地拱手道:「失礼了。我这边冒犯在先,不如请几位来黑船上一聚,也算不打不相识。」
钟离异觉得这姑娘跟任不寐一样,年纪不大,却精于世故,挺讨人嫌的。
他也毫无恶意地笑起来:「聚什么?别伤了尊上的眼。我看你像是个明事理的,就姑且容你跪下磕头谢罪吧。」
柳十三终于变了脸色。
白琅又从钟离异这儿学了个词——「得寸进尺」。在她听过的故事里,一般像钟离异这样说话的人最后都死得挺惨的。
白琅只好站出来,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倦了。」
然后立即转身,作势要走。
钟离异觉得白琅师出天殊宫,可能真有点高于常人的装逼天赋。现在这种情况,要柳十三跪,太斤斤计较,没有风骨;就这么放过她,又不具威慑力,体现不出「高人」到底「高」在哪儿。
但是白琅转身一走,这个「势」就造出来了。
她本人不在意俗事,一边唱黑脸的钟离异想怎么威慑就怎么威慑,想把柳十三捏圆就捏圆,想把她掐扁就掐扁。
果不其然,只听「扑通」一声,柳十三咬牙跪了。
白琅步伐停住。
她回头睨着柳十三,问道:「连环水坞中,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柳十三磕了个头就从地上弹起来,面色如常道:「一共三十三个当家。」
白琅皱眉:「我不是问这个。」
柳十三一怔。
白琅朝河面上的索道抬抬下巴,示意道:「你方才走过来的步伐还挺别致的,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
柳十三原本只觉得屈辱棘手,听了白琅这话,直接出了一身冷汗——对方分明是问谕主有多少!
「这……这个……」柳十三心中有种惧怕感在慢慢发酵,她后悔自己随便用天权越河,还怕白琅又是一句「我倦了」然后扭头就走,那个剑修直接一剑将她斩杀。
柳十三挥手让壮汉们回大船上,单独告诉白琅:「当家中有十来个谕主,排名前十的全部都是。」
这么多谕主,肯定不会是偶尔相遇,应该是有某个领导者将他们聚在一起。
但白琅没有细问,她只点了点头:「还行。」
然后就转身回船舱了。
钟离异觉得她这个心理把握能力真的太厉害了,「还行」这两个字完全够那群水坞谕主揣摩个一年半载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跟白琅交流下心得,于是不耐烦地冲柳十三挥手:「走吧走吧,别脏了我家船。」
柳十三气都不打一处来,还不是怪这艘傻逼船!让她看错目标撞铁板,又跪又磕头的!
她回到自家船上,一个上半身光着的大汉迎上来,猥琐地笑道:「柳妹子,捞着点什么油水了?」
柳十三本来就心情不好,一见屠廿六更加烦躁:「滚开。」
屠廿六眼里寒光一闪,脸上笑容更深:「妹子可是遇上什么糟心事了?没事儿,哥哥去帮你教训他们!」
柳十三这副模样,肯定是在船上吃瘪了。小姑娘家的,哪儿能做得了劫道的活儿?还是太嫩。
不过柳十三实力还行,能让她脸色难看成这样,对面肯定是条大鱼。屠廿六心贪,所以他打着「给柳十三」报仇的旗号,又飞出一只钩爪,跳上了白琅的鸭子船。
钟离异还在跟白琅抱怨怎么没问问路呢,好家伙,又来了个海盗!
这个光膀子的大个头也不与他们交谈,直接从背后掏出一只玄铁锤,「啪」地砸在了甲板上。钟离异看着地上那个洞,整张脸都黑了——这船可是他一块板子一块板子搭的!
「柳十三年纪小,好糊弄,我可不一样。」屠廿六狞笑道,「东西和女人留下,否则爷就把这条路变成你们的黄泉路!」
白琅惊讶地发现,他放狠话的套路跟钟离异一致,都是那种故事里死得比较惨的类型。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白琅说。
屠廿六往手上啐了两口唾沫,铁锤一分为二,「唰」地朝白琅飞来。她脚下瞬间就有剑影拔地而起,将铁锤阻隔。铁锤弹飞出去,屠廿六的表情微肃,他也看出来这手剑影是极漂亮的。
钟离异手上剑诀一变,剑影消失无踪,又在屠廿六头顶出现,雨似的往下坠落。
屠廿六仰头长啸,全身皮肤开始泛起土黄色,剑影没入他的身体,划出道道软软黏黏的口子,却没有流出血来。白琅心下又是一悸,才发现这也是个谕主。
「小心!」她提醒了一下钟离异,因为器对上主是劣势。
钟离异转身面向她,小声道:「取器。」
白琅从他胸口取出蛇首匕,凝重地说:「这家伙的天权多半是将自身血肉物化为泥,避免利器伤害。」
这时候屠廿六捡起了地上的钉锤,抬手就朝白琅扔去。钟离异往前挡了挡,可是钉锤在半空中就被船舱里飞出的笤帚斩断了。
屠廿六看得目瞪口呆,这笤帚上居然有铮然剑意,斩铁如泥。
下一秒,又是一个笤帚飞出来,直接斩掉他的首级。
船猛地一晃,这个脑袋来回滚了几圈,一点血都没流,伤口衔接处泛着土黄色。
白琅被晃得想吐,她抓住钟离异,怒道:「上人你好好开船!」
这下总算没有其他清洁工具飞出来了。
被斩掉的脑袋在地上晃动几下,彻底变成了泥土,而屠廿六的脖子一阵蠕动,居然又长出来一个头。
「这个天权有点厉害啊。」钟离异感叹道。
白琅还真没空管它厉害不厉害,因为屠廿六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直接朝她飞扑过来。钟离异所成的剑势将他从天灵盖到脚对半分切分,但是他被分为两半的身子去势不止,依然朝白琅扑去。
白琅想侧身避过,可这时候手心里的蛇首突然咬了她一口,她被咬得一跳,抬手就把蛇首匕掷了出去。
这匕首恰巧穿透屠廿六左胸,他整个人都在空中停滞,然后「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
白琅痛得眼中含泪,边甩手边问钟离异:「你怎么还咬人的?」
钟离异顿时有点头大,反咬白琅一口道:「是你攥太紧把我捏疼了吧?」
白琅一时语塞。
他们俩吵架的功夫,屠廿六已经慌慌忙忙从索道回去了。
柳十三见屠廿六也吃了亏,心里乐得很,正要噉瑟几句,却发现屠廿六面孔漆黑,有点不大对劲。
她走近细看,发现屠廿六伤在胸口。他的天权特殊,一般锐器是伤不了他肉身的,可他胸口这个小洞却迟迟不愈合,还泛起古怪不详的黑色。
「你是中毒了吗?」柳十三疑惑地蹲下来,想检查下屠廿六胸口的洞。
「别摸。」一个微微沙哑的女声传来。
柳十三抬头:「时清姐姐?」
尹十七走到屠廿六身边,一脚将他踢远了,神色又是惧怕又是厌恶:「是罪器的创口……啧,真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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