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 章
海国春秋
夜雾深重。
白琅与折流踏月前行, 很快就抵达了山海绘卷所标示的地方。但是绘卷所划范围极广,只能确定一个大概位置。到山脚下, 白琅便召出白言霜,取镜照月, 茫茫月光敛入镜中,月下藏匿的一切无处遁形。
「为何不同大长老他们一起?」折流静悄悄地跟在她背后,走路时没有一点声音。
白琅循着月光照不透的地方找去,边走边答道:「有些事情想单独问叶墟。」
越往深处, 树木越密,于是折流上前以剑气开路,白琅跟在他后面。
自从跟白言霜学习剑术之后,白琅对剑意就敏感了不少, 现在再看折流的剑意,确实是世间少有的纯粹。
白琅心想, 人心思单纯还是有这点好处的,她的剑下就从未出现过这样美丽的光辉。
白言霜总说她「重思虑而轻剑心」, 也算是道出了她过去十几年中学剑未有所成的原因。言言神智低下, 学剑却一直很顺利,因为她没什么杂念, 心思纯粹。现在白琅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也不可能做到「心无杂念」,所以白言霜从未要求过这些。
「怎么一直唉声叹气?」折流忽然回过头问。
「你的剑光真好看。」
折流立刻把头转过去了。
白琅一头雾水,扭头看见白言霜,发现他在笑。
可能剑修跟剑修之间是有种奇怪的默契。
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声。
白琅抽符指向密林深处, 口中念咒:「流金绛庭,控命太微!」
金行真气凝化剑形,倏忽射出,如同急雨。林中大片树木被伐倒,但是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空无一人,白琅确定自己打中了什么,否则真气横扫过的范围应该更大。
「是叶墟吗?」白琅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能不能出来说个话?」
「他不可能出来的……」折流低声制止她。
「说什么?」林中有人高声回应。
白琅心下微讶,因为这声音分明是个少女。
「那个……能聊聊……」白琅用余光看了一眼白言霜,「能聊聊叶姒吗?」
白言霜微垂着头,长发遮盖下也看不出多余的表情。既然他这个父亲说不清楚白琅是从哪儿来的,那叶姒这个疑似母亲的总该清楚了吧。
林中树叶簌簌而动,一个穿水绿色长裙,扎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从树上跳下来,正是阿芹。她走出来之前都是一点气息也无的,因为和叶墟一样都是杀手出身,十分擅长藏行匿迹。
白琅这边看着是有两人,但阿芹丝毫不惧:「叶墟不在,前脚刚去扶夜峰了,你就是他这次的任务目标?」
叶墟估计也收到了四方台的新规,所以不敢在原地久留。
白琅也不怕她,挺直腰背郑重宣布:「就是我。」
麻花辫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道:「也不怎么样嘛,看来叶墟是真该退隐了。」
白琅涨红了脸。
「正好,趁他不在,我跟你商量个事。」阿芹绕着麻花辫,笑起来有几分狡黠邪气,「你交一魂一魄给我,我设法做点手脚,让劫无心以为任务完成了。这样是不是皆大欢喜?叶墟不用为你跑上跑下,你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白琅还没说话就被白言霜拉住了,他飞快地在她掌心写道:「大梦。」
「什么意思?」白琅小声问。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说话不能看着我吗?」阿芹朝白琅扔了个树枝,被折流用剑气荡开,「快说你答应不答应!」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白琅不答应,「关于叶姒你都知道些什么?」
阿芹嬉笑着说:「只知道她是个爱剑成痴的女人,和叶墟一样没劲。」
「她有几个孩子?」
阿芹诧异道:「这话问的……还能有几个孩子?也就扶夜峰上那个呗。可惜人家峰主现在风光得很,根本不认叶姒这女人当娘。对于扶夜峰来说,叶姒至多不过是个神交结胎的容器,与天殊宫那些圣妃魔姬有什么区别?圣妃魔姬至少还有个名分。」
白琅不敢看白言霜脸色,想必不会太好。
她硬着头皮问下去:「确定没有其他孩子吗?你再认真想想。」
「我想什么?」阿芹恼怒道,「这事儿本来就只有白言霜和叶姒自己知道,叶墟是听叶姒临死前说的,我是听叶墟说的,到底有几分真谁又晓得?」
也有道理,可白言霜自己不说,总是用「你就是我的孩子啊」这样的的包容眼神看着她,白沉忧那边又坚决否认,白琅觉得还挺诡异的。
阿芹提醒道:「我刚跟你商量的事情,你也该做个答了。」
「我不答应。」白琅说,「不过既然你都好心跟我提了,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阿芹感兴趣地问。
「我灵虚门朝见隐夏、夕闻空春两位长老都在扶夜峰,叶墟去了怕是要碰钉子。」
阿芹面有怒色,转瞬就消失无踪。
她这手遁术确实漂亮,没有过多的花式,也没有一丝破绽,难怪对阵时自信满满,半点不怕。
白琅立即折返扶夜峰,这时候峰上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遮天蔽日的水幕将整座山峰顶端笼罩起来,形成一个亮蓝色的立方体。白琅站在外面,找不到入口,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水幕中游弋的发光水母,大片鱼群,还有体格健壮、鱼尾人身的鲛族。
折流也在半山腰止步:「这是大长老的结界。」
白琅看得目瞪口呆:「他是把整个海底都搬过来了吗?」
折流摇头:「玉清真王律所建的小世界而已,和琢玉的凤舆龙辇一样。」
「怎么进去?」白琅问。
「不能进去。」折流抱剑静立,「只能等着结束。」
此时结界之内,藏锋阁内,白嬛正来回踱步。
她心下十分焦灼,外面动静很大,灵虚门在扶夜峰的地盘动手是全然没有顾忌的。
虽然白沉忧认为那两个鲛人的到来不一定是坏事,但她总觉得心里不舒服。确实不是坏事,没准还是好事,灵虚门借地斗法,在外人看来就是把扶夜峰当「自己人」。
可是这个「自己人」当得憋屈啊。
白嬛看向窗外,结界笼罩之下,真气运行滞塞,举手投足都似有千钧重压。她叹道:「朝见隐夏这手『海国春秋』确实强到没边啊……」
苏遮幕见她坐立不安,隐约猜到她所想:「你不希望叶墟被擒?」
两弊取其轻,两敌取其弱,这点较量白嬛还是有的。可现在灵虚门都压到他们头上了,确实没有太大办法,她叹道:「这也不是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海国潮水一阵翻涌,水平面上仿佛开了个月牙似的口子,一道银亮的光照入水底,白琅的身影出现了。
海底月,入镜成实景。
白嬛趴在窗边远望:「你瞧瞧,真正说了算的人来了。」
白琅很快找到朝见隐夏和夕闻空春的位置,两人并肩而立,长发如藻,眉眼中有着类似的疏冷湖光。他们面前各自悬浮着一枚宝珠,珠子里似有海水千钧,那身平平常常的灵虚门道袍在水中翻卷如浪,海国气息愈发浓郁。
「他藏起来了,不多时便会被逼现身。」
「海国之中五行凝滞,他的天权没有那么好使。」
两人先后对白琅说道。
白琅将琅嬛镜立起,一照之下却能见海国全境,看来叶墟是身化五行,没入海国背景之中了。
「大概还要多久?」她对朝见隐夏问道。
「看他真气何时耗尽」。
「速战速决。」白琅翻手掷镜,镜面脱手变大,很快就与水平面重合,覆盖在所有人头顶,成为倒映下界的天幕,「叶墟有器在海国之外,不知何时来援。」
每一丝五行真气的流动都映入镜中,浩荡天权如覆顶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琅闭目,细细体察,她撚符如作饵,半叹半念道:「众妙之门,玄通之法!」
众妙之门开于水底,世界的表层被撕裂,无数不可名状的真实从门中流出,鱼群四处逃散,稍晚一步就被真魔伟力淹没。众妙之门与琅嬛镜对开,相互照映,介于他们之间的世界瞬间被激起动荡,摧枯拉朽的狂潮以白琅为中心往四方蔓延。
原本完美融于五行中的伪装轻易被揭下。
白琅重新睁眼,抬手虚握,琅嬛镜消失,水月影荡漾。
她袖中红绸轻缚,另一端牵在叶墟手上,长长红绸之间挂着轻巧盘铃,水波一动就发出曼妙铃音。
「押回灵虚门?」朝见隐夏问道。
「不用,我可以解决。」白琅立刻答道。
朝见隐夏看她的目光略带审视,白琅抬起头,谨慎地与他对视,半步不让地说:「太微在这儿也会同意的。」
夕闻空春将蓝宝石饰物摘下来,直接往叶墟耳上一压,很快这东西便像个小枷锁似的卡在他耳骨上。朝见隐夏见状微微皱眉,迟疑一下也走过来,将他那个红宝石饰物压在蓝宝石上面一点点的地方。
「稍为你压制一下,免得这小子溜了。」
「我们鲛人身体构造不同,在陆上难以久留,这个是用来改变真气运行,适应陆上的。」夕闻空春说,「普通人类修者戴上之后就是个真气枷锁,很难使出全力。」
他们叮嘱几句,直接折返灵虚门。其实来之前太微就交代过,如果白琅有什么想法,还是优先照她说的做。
白琅拿盘铃红绸牵着叶墟,他低头不语,沉得像块石头。
「走吧?」白琅拉了拉他,「我们来聊聊你妹妹和那柄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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