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 203 章
字体

第 155 章

  155、恨剑之人

  无数茂密的枝条将整个无锋阁填满,连章与生都被逼入墙角。

  他提笔凝神, 额上青筋暴起, 汗水浸透道袍, 看起来十分吃力。白嬛忧心道:「老爷子,你还好吧?要不然咱缓口气……」

  章与生怒斥:「缓口气就没气了!我说,要是微生涟真活过来, 你们如何能控制住他?他万一心绪不定, 先把我们给杀了怎么办?」

  「既然敢复活他,当然是有把握控制他。」白嬛给他擦擦头上的汗,「你呢,就不要担心这么多,好好……」

  她话说到一半,枝条中便传出一声铮然剑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去。

  枝条逐渐向内收敛, 化作碧玉似的藤茧。茧上翠光流淌, 生机勃勃, 吸入了笔墨的黑色, 又莫名显得深沉浓郁。茧上开有一个空洞,里面连通着不知何处虚空,视线望进去, 只见得生死轮回, 游魂离散,混乱不堪。

  章与生提笔似有千钧重,他一边念,一边落墨虚空:「寂无所寂, 欲岂能生?」

  生死轮回忽然静止,生门开启,并且被死死卡在原地不动。

  章与生撑住生门,目呲欲裂,看起来已经濒临极限,他也没想到复活微生涟需要如此可怕的天权。

  他竭尽全力,大喝一声:「存无守有,顷刻而成!」

  空洞中的虚无仿佛瞬间凝实,一道人影正穿破无数界的空间,跨越无数年的岁月,逐渐现身于此。

  三尺霜雪,缱绻黑发,眉眼清彻,形昭神湛。

  他背后有剑光分影,光芒空蒙沉暗,上指玉阙坚天,下诘橐籥万物。

  章与生激动得手都在抖,他颤颤巍巍地说道:「我竟然成功复活了天下剑,这、这可是……」

  他的声音吸引了来人注意力,一道凛然剑光分化,直取他项上人头。

  章与生看着剑光几近痴迷,连闪避的动作都没有,就这么直挺挺地迎上天下剑的锋芒。

  似被天地所斥,似被万物所指,短短一瞬间他便感觉霜天冰雪轰然覆顶,神智渐行渐远。

  剑光甚至厌弃似的不曾碰他,只有剑意掠取生命。

  刺耳的兵刃交接声在章与生身前响起,他一定神,看见剑光被无形之物所拦。

  「这、这又是?」

  白嬛往前走去,站到微生涟面前,笑道:「微生前辈风采依旧,我心甚慰。」

  微生涟略一蹙眉,身形不动,剑气分光化影,但是都在白嬛身侧被无形之物阻拦。

  章与生揉了揉眼睛,变幻几个角度,这才看见阳光之下有密密麻麻的蛛丝似的线将整个房间盘绕起来。剑光虽利,但柔能克刚,在这样细密坚韧的蛛网之中,剑芒寸步难行。

  微生涟视线稍抬,背后剑光分影重聚,一道几乎结成实质的剑芒扫向梁上。禁制犹如纸糊,破碎时甚至没有一点动静,房梁轰然坍塌,但失去支撑的无锋阁没有倒下,蛛丝将它紧紧结为整体。

  「呵,不愧为天下剑修之冠冕……」

  剑光之下无法再藏,一道斑斓身影从梁上翻下来,空净幽冷的笑声回荡在室内。

  章与生这才发现无锋阁里还有另一个谕主。

  那是个红唇雪肤的年轻女人,绸缎似的黑发柔滑及地,一袭繁复奢华的织锦长袍,后摆像花一样绽开,绸带锦缎缠腰绕袖,一寸寸都是举世无匹的雅致雍容。她落地时长袍翻飞如蝶,扑入蛛网的动作却定若止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这女人肩上站着只雪白的鸟儿,尾翎很长,像丝巾似的拂在她背后。

  白嬛伸手介绍道:「绣鬼人栖幽。」

  栖幽在白嬛身后安然而立,笑容空洞得像张假面。

  微生涟看着她,眼里却没有她。剑光再度分化,栖幽没有硬接,她闪身避入梁柱后躲过刺骨杀机。

  白嬛像是看不见这混乱场面似的,她和蔼地拍了拍手,将栖幽从柱子后叫出来:「怎么也过去五千年了,栖幽,你来讲一下现在的大致情况吧。」

  铸剑人遗冢。

  白琅触电般收回手,带有裂纹的暗银迷镜消散无形。

  此身为剑,形骸弃捐。

  此身入镜,风尘困瘁。

  不管是什么,都没有一个好的寓意。

  所以说到底不是寓意不好,而是他们命不好。

  「走吧。」琢玉伸手拂过胸口,伤痕消散不见,青衫也恢复原样。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白琅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翻涌的感情是什么,可能不甘居多,但痛苦和憎恨也不是没有。痛苦是为了折流,憎恨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想到折流有可能就这样消失不见,不由微微战栗。

  「冷吗?」琢玉俯身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对了,你想不想去见一下微生涟?」

  白琅不难听出他语气的愉快。

  「我想去见见他。」琢玉思筹道,「我能想到复活天下剑,这很平常,但扶夜峰也能想到同样的事情,这就不太寻常了。微生涟不可能复活之后就为扶夜峰卖命,他甚至会杀掉试图利用自己的人。为什么扶夜峰可以毫无顾忌地复活他……」

  因为扶夜峰有把握控制他。

  白琅心中一紧:「你与扶夜峰没有谈及这点吗?」

  「没有,我只用微生涟肉身的消息换了影璧,其他就一概不知了。复活一事是白嬛安排的,她座下恐怕有实力不输你我的谋士。」

  白琅迫切地说道:「带我去见他。」

  这时候也顾不得回避琢玉的愉悦感了。

  「是,谕主。」琢玉敛目轻笑,折扇微合,乾坤一转,界门打开。

  熟悉的凤舆龙辇出现在扶夜峰山下,看守弟子立即通知苏遮幕。

  苏遮幕正在半山小榭陪侍几位重要的门客,略一思索便将弟子屏退了。

  半山小榭后有庭院,竹节取水,石子铺路,清浅池中游锦鲤。

  池边树影中铺着小毯,点了香炉,栖幽正在给白鸟喂食。檐下坐着一对双胞胎,一人红衣,一人青衣,皆是丰神俊朗的少年,他们衣摆作翎羽状,长袖及膝,看起来行动有些不便。

  屋顶跳下来一个瘦高青年,束发很随意,穿一身扶夜峰弟子服,背负两把弯刀,眼中辉光不似常人。

  栖幽伸手护住鸟儿,用绣线一扯,青年男子「噗叽」一声摔进池子里,惊动满池锦鲤。

  他头顶着荷叶从池中站起来:「听说微生涟活了,人呢?让我会会他!」

  「嘘。」红衣少年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

  「不得惊扰微生前辈。」青衣少年厉声道。

  栖幽讥笑道:「灭心,你不是自视甚高,向来不屑于同古人比么?」

  「他都活了,怎么能算古人?」被称作「灭心」的瘦高青年从池子里出来,浑身水汽蒸发,整个人如同刚被洗过的刀刃般干净通透。

  「喏……在里面呢。」栖幽将白鸟放在肩上,指了指双胞胎背后的拉门,「刚刚复生,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绪,公子正在同他谈。」

  灭心跃跃欲试地走向纸拉门,青衣少年抬袖一挥,利刃般的翎羽擦着灭心耳边飞过。灭心一缕头发落地,左右不对称了,红衣少年咯咯直笑,拍掌叫好。灭心恼火地拔出双刀,飞身朝两人扑去。

  栖幽摸著白鸟的羽毛,不言不语,丝毫提不起兴致。

  纸拉门内也听得见嘈杂声,可惜只有白沉忧一人在意,他对面环膝而坐的微生涟几乎没有反应。

  白沉忧以为折流已经对外界很不在意了,没想到微生涟比之更甚。他完全与世隔绝,所有思想行为都只参照自己的心意,根本不考虑任何外物。

  跟他对话是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微生前辈,如果记忆或者身体有什么异处,还请及时告诉我们。」

  微生涟看着纸拉门外舞动的剪影,没有回应。

  白沉忧继续道:「写命人这段时间会客居扶夜峰,定期为您检查,直到生机完全稳定。」

  还是没有回应。

  「有事可以让青羽、赤羽去办,他们会侍奉您左右不离。」

  其实就是监视的意思,但微生涟连意料之中的怒意都没有。他微微侧头,黑发一缕缕垂落,像窗格般遮挡视线,分割光芒。

  白沉忧可以想像,当初他叱咤风云,被天下人竞相追逐时,恐怕也是这副模样——就像高居天外的孤岛,俯身与任何一个人发生交集都会让他坠落深空。

  所以他避世厌世,在迫不得已时剑指世人。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白沉忧知道,不出现在他面前,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尊重,「请您好好休息。」

  他起身离开,侍立在外的苏遮幕低声告知:「灵虚门琢玉上人和白琅在山下,说是要见微生前辈。」

  「稍等,我……」白沉忧皱眉,想要拒绝。

  「好。」

  苏遮幕和白沉忧的视线都落在微生涟身上,他们还是第一次听他出声,声音又轻又低,不像个锋芒毕露的剑修。

  「让她来见我。」

  微生涟缓缓抬眼,瞳孔深黑,神光赫赫,剑意如汪洋灭顶,让人呼吸停滞。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