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那里很烫……
一个小时前还被绿色铺满的山脊,已经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看不清轮廓。
天际的云也变成了深重的黑影,沉沉地压在天边。
任今悠抬头看看天空,感觉到一种血压升高的错觉,她握着从车上拿下来的氧气瓶,直觉自己现在很需要吸一口。
将身上还没穿好的大衣裹紧了一些,任今悠感受到了强烈的降温,原来不久前的舒适全是车给她的。
寒风吹过,任今悠的脖颈泛起了一阵战栗,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看着司叙。
刚刚临阵跑路的司机已经将司叙的包从车窗下丢了下来。
司叙拿过包后,低头看着手机,希望老天有点人性,给一点信号。
“别这样看着我。”
任今悠气呼呼地走到他面前,怒目而视:“平常不是整天要我看你看你吗?现在呢?把人家司机赶跑了!平常阴晴不定脾气臭就罢了,这可是在路上,你到底对人家司机做了什么?”
司叙觉得这简直就是受害者有罪论,热衷于匡扶正义、维权的任今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压制着脾气,“我不过是让他偶尔减速、加速而已。”
任今悠顿觉无语:“你又不是司机,你指手画脚做什么?”
司叙盯着她,还不是为了找你的车!
现在说这种话,只会觉得可笑。
任今悠还没有这种在荒山野岭找不到车的经历,她在原地跺脚。
“啊啊啊啊我恨你。”
司叙一副被她狠狠伤害的模样,“你恨我?”
要知道他先是联系了尤近河,得知任今悠没有跟他们一路出发,又慌不择路地找上袁静回来喂猫。
用了诸多借口才从袁静那里要来了她的车牌号跟行迹路线,他都不知道袁静现在会怎么想?
而明明是那个司机无视秩序,任今悠竟然恨他……
任今悠无视他受伤的神情:“你睡觉做个噩梦,醒来都能恨我,我因为你流落荒山,就不能恨你了?”
他从齿缝中挤出来这几个字,“说了不会让你睡在这儿。”
任今悠还想骂他,只是忽然看到有车灯从山路的尽头驶过。
任今悠下意识地抬起手招车,别管人家的目的地是哪里,能把他们带到有信号的地方就行。
然而黑色的车飞快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汽油的味道也很快地消散。
过了五分钟,又过去一辆越野车,大概是老远看到两个人,司机打开车窗,只留下一句:“车里没座位了。”
司叙担心天黑,她不小心被经过的车蹭到,便让她在路边等,他来招车。
只是等到天彻底黑下去,连一辆车的影子都很难看到。
任今悠不抱希望了。
她现在对着司叙是满腔的怨气,然而心底某个瞬间,她又会庆幸,至少不是一个人流落在这片荒凉的山路上。
只是,如果没有他,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坐着前车司机的车,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雪山了!
想到这里,她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司叙。
任今悠看到司叙已经提起他的包,看起来,他也已经放弃了等经过车辆接上他们的可能。
他走到任今悠身边,“来的路上,起码二十里没有人,我准备往前面走走,看看有没有信号,或者有没有什么住户。”
任今悠只好:“我跟你一起去吧。”
以免他又低情商发作,被人家赶走。
因为山路危险,他们只能拖着行李箱走在护栏内的枯草地上。
草地崎岖不平,行李箱被司叙拖着发出凄惨的哒哒声。
任今悠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手机还剩下百分之八十的电,然而仍旧一格信号都没有。
司叙走在前面,她照着前面的路。
脚不时踩上石子混合杂草的路,安静的山路有点诡异,只有司叙偶尔提醒她哪里有石头、哪里草滑的声音。
越往前走,路越暗,可是任今悠觉得在荒地上带着着实没有安全感。
终于,远远看到一个石头砌成的破败的屋子,看起来是从前建来歇脚的。
司叙说:“我先过去看看。”
等任今悠走到屋子边,才发现连一扇门都没有,还到处都是灰。
司叙看起来很嫌弃,任今悠却觉得这样走下去也是没意义,天黑不像白天,越走越觉得危机四伏。
她直接一下子搬过司叙手里的箱子,“就在这里停下吧。”
猜也能猜到司叙觉得这里脏,她直接说:“你觉得不干净你继续走吧,我不走了。”
司叙沉默着在屋内逡巡了一阵,最后没办法从包里拿出一瓶消毒液开始四处喷洒。
任今悠心里第一次认同他随时携带消毒液的做法,到处都是虫子,至少能防一防。
可惜她原本也只打算在雪山玩两天,没带什么太多的衣服。
她将箱底的一件羽绒服拿出来,只是铺在地上也没办法裹着两个人。
今晚怎么度过还是个问题。
她看向司叙的包:“你包里带厚衣服了吗?”
司叙摇头,“里面是电脑、剧本。”
他因为任今悠走得匆忙,原本想着东西到山上都可以买,没想到出师不利……
任今悠深吸一口气,算了,不计较,不计较。
没过半分钟,他的防风服盖住了她的头顶。
一瞬间,暖意包裹住了任今悠。
任今悠看向身上只剩一件羊绒衫的司叙问:“你把衣服脱给我干嘛?”
司叙仍旧没坐下,只是望向漏风大敞的屋外,“你不是冷么?”
任今悠将衣服拉下来一点,嘟哝道:“现在还好,我只是怕一会儿睡觉会冷。”
看他穿着单薄地背对着她,她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一些。
“你穿着吧,我可不想被你传染。”
司叙回过头,带着一点笑:“你忘了上次你肠胃炎,我是怎么照顾你的?如果我真的病了,你甩不掉我。”
任今悠没见过有人把威胁的话说得这么暧昧。
对上任今悠欲言又止的视线,他轻声说:“穿着吧,我平常运动量很大,不觉得冷。”
她缩在司叙的衣服里,只觉得风声越来越大,因为四处窜风,即使裹得很厚,热度也散出去不少。
隐隐感觉到司叙站在那里,似乎也在抖。
这样下去不行,任今悠爬了起来,一下子拉过站在“门外”的司叙。
屋内很暗,司叙看到的唯一光亮就是任今悠的眼睛。
她嘴唇微微哆嗦,在原地蹦了蹦:“我们做点让自己热起来的运动吧。”
司叙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原本因为寒意变得苍白的嘴唇也泛起了红色。
在这里……
荒郊野岭的,属实超出他的接受能力。
如果前几天对任今悠动手又动口的不算,那今天就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即便不是出于他的本意,司叙也不愿日后回忆起来是满身的灰尘和呼啸的风声。
仿佛化身两个野人在野外野立占。
只不过,他瞬间想起会有这趟滑天下之大稽的经历正是因为他太过拒绝任今悠的邀请,以至于让任今悠心态失了衡。
他的手不自在地抓在羊绒衫的衣角,原本冷却的身体也因为这难以让人承受的提议变得火热。
他内心踌躇,艰难地问:“你确定,要在这里么?”
任今悠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又将他扯近:“都这样了,还挑什么地方?”
任今悠看起来十分坚定,已经脱下了身上的外套。
而司叙就像是一块被风干的木头,僵直地站在原地。
话是这样说,可是……
他眼睁睁地看着任今悠已经拿出手机,似乎在找什么已经下载好的视频。
他终于沉着脸走近她,不满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羞辱他没有经历,所以要他对着视频的教学进行操作?
他都已经愿意了,她还想怎么样?
他脸色冷峻,“把视频关了,我不需要。”
任今悠却流露出一丝惊讶,“啊?我以为你只会健身,不会跳健身操。”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司叙甚至听不到风声,只剩下欢快的充满节奏感的音乐。
而任今悠已经活力四射地在旁边跳了起来。
原本,司叙的身体已经热了起来,就这样被她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不对,他应该庆幸。
任今悠一边跳一边指使司叙:“你不是会吗?快点跟我一起跳。”
……
考虑到手机电量,任今悠只跳了十五分钟,而司叙全程用一种微妙到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就好像她对他干了什么坏事。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倒在自己的外套里。
司叙这时也明白她刚刚为什么突然要运动,停下来大约会很冷。
终于,他走过去,在任今悠身边坐下。
没等任今悠问他是不是也困了,司叙抬起手,直接一言不发地将她身上那件厚毛衣脱下。
任今悠甚至感觉到了静电,头发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干嘛啊?”声音盖在了毛衣里。
等到衣服被司叙脱下,她已经被他紧紧地抱住,热气瞬间包围着任今悠。
司叙将两个人包在他的防风服内,倒在了任今悠的外套上。
“这样睡吧,不会冷。”他说。
任今悠的头发正被他的下颌压下,一瞬间,四面透风的屋子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任今悠没有多问,看电视剧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衣物抱在一起,才是科学的取暖方法。
司叙没有说错,他的身体很热。
就是胳膊的肌肉有些硬,她枕着不是那么舒服。
“肌肉放松一点。”她小声说。
司叙克制着声线:“哪里的?”
任今悠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因为姿势的关系,她没办法抽回手,于是侧过脸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臂弯。
“这里。”
大约过去三五秒,司叙问:“有好一点么?”
任今悠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她整个人彻底被司叙包住。
“嗯。”
说完这句话以后,两个人很久没再出声。
任今悠觉得自己真是心大过头,在这样的地方,竟然都能产生困意。
说不定,山上随时会有野狼,不知道会先吃司叙还是吃她?
可是司叙经常健身,吃起来大约会很柴,所以可能会先吃她……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打了个哈欠,就听到头顶传来司叙的低喃。
“你,还生气么?”
任今悠因为头顶的冷风,又往司叙的怀里缩了缩,司叙大约也感觉到了,又将她往怀里藏了藏。
任今悠想,现在司叙大约是冷的,她整个人几乎躺在他的身上,不用靠在带着寒气的地板。
从之前看到他出现在这里,她就一直拒绝思考司叙为什么会来,他有他的理由。
不管他突然出现的原因,至少这个时候确实是他陪着她,他们是多亲密的关系吗?做到这样差不多了,再计较下去就显得她太在意了。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她的发丝有几根蹭在司叙的胸口,痒痒的,司叙抑制着身体那股痒意。
犹豫许久,他又低声问。
“那你为什么那样做?”
任今悠直觉猜到他在问那个吻,但是仍旧装傻。
“我哪样了?”
司叙沉默几秒,用力地在她脑袋上亲了一下。
“这样,Goodbye kiss,需要我完完整整地给你演示一遍么?”
任今悠将脑袋狠狠低下,“你不是耿耿于怀吗?走之前让你释怀一下不好吗?”
她话音刚落,司叙就收紧了这个拥抱。
“‘走之前’?你不打算回来了?”
任今悠没说话,他便着急地低头咬她的耳垂。
“停停停,”任今悠不敢挣扎,怕热气散出去,又怕擦枪走火。
她心想,她至少还要跟袁阿姨她们还有司令告别,也要给那三只小猫找主人,但是嘴上还是说,“我看心情。”
司叙只觉得这个说话相当魔幻,就像平台每次提的剧本修改意见一样主观。
他心底又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和愤怒,他做什么了?
“我让你心情不好了?你不是说你不生气了?”
任今悠闻着司叙的呼吸,她想,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给她带来的安全感让她觉得没那么安全。
一个人怎么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这样信任另一个人呢?
她闭上眼睛,放轻声音:“我只是觉得,都出去接触接触别人,对你对我都好。”
头顶的司叙缄默了几秒,而后冷笑。
“接触别人,现在你还能接触到谁?这方圆二十里,除了我,估计只有野兽。”
任今悠好笑地说:“你以为你比野兽好在哪里?”
司叙没再出声。
任今悠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她含糊地说:“你记得定个五点的闹钟,我听司机说,有很多拼车的人会在这个时间赶去白宿神山看日出,早上兴许能碰上好心人。”
司叙盯着荒芜月光下布满蜘蛛网的墙角,低下头用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就好像只是单纯表示听到了。
“嗯,睡吧。”
任今悠只觉得司叙的身体很热,在这样的热气下,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天色依旧暗淡,只有微弱的蓝紫色的晨光。
任今悠哗地从地上爬起来,只有她一个人。
一瞬间,她以为睡前遇到司叙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惊得出了一声冷汗,直到看到身上裹着的是司叙的外套,她才松下一口气。
等等,他连外套都没穿,跑去哪里了?
等任今悠刚将厚毛衣穿上,就看到空荡的屋外,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
“任今悠。”他声音低沉到甚至有些哑,他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我闻到你那玫瑰的余香了。”
任今悠刚睡醒,听不懂他说的话。
司叙走过来,将她外套的拉链拉起。
“还记得你面包节帮到的爷爷奶奶么?我遇见他们了,我们动作快一点。”
任今悠兴奋地把他的外套赶紧递给他:“不会吧?真的吗?怎么可能这么巧?”
司叙穿好后拖着箱子,任今悠觉得他状态很不对,刚刚靠近他时,她就觉得他浑身像个火炉。
大约是夜里着了凉,还穿那么少出去!
任今悠赶忙抢过箱子,“我来。”
司叙眼皮已经有些睁不开,但是遇到了认识的人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我没怎么睡着,就去路上等车,害怕天暗没有人看到我,就把你的红色帽子拿在手里。”他声音很哑,手跟任今悠一起拖着行李箱。
任今悠说:“都是你不穿外套,发烧了。”
司叙“嗯”了一声,继续道:“爷爷开车也是去白宿神山,原本已经经过我了,结果又倒了回来,说我手上的帽子很眼熟,他多看了两眼,又认出我了。”
说着话,他摇了摇头,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这种剧情竟然真的会发生在现实中,你赢了。”
任今悠可没忘记生病的人去海拔高的地方会出问题,她将行李箱放到另一只手上,而后让司叙靠着自己。
她终于看到那辆车了,心里只觉得遇到了救兵。
“不行,你这样,去不了雪山了。”
司叙靠在她的脑袋上,毫无力气,最后一点精神都在确认找到了救援后消散。
他努力睁着已经要闭上的眼睛,“我要去,你甩不掉我。”
任今悠没好气地将他丢进后座,赶忙抱了抱已经下车等她的奶奶。
她感动地就快哭出来了,“奶奶,太好了,真的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奶奶也赶忙把车上的围巾给她裹住,“我跟老头子更没想到会碰到你,太高兴,快快上车。”
任今悠坐上温暖的车厢,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司叙已经倒在她肩上,没等她抱歉地开口,爷爷已经说:“他这样去不了雪山啊,我们回去吧,去我们家好好休息一觉,想去明天再去。”
任今悠心中感激,难为情地说:“这样太麻烦你们了。”
奶奶说:“本来也就是给我们在山上工作的闺女送衣服,哪天都能去。”
任今悠搂着司叙,不停地说谢谢,怎么会这么幸运?
等到爷爷将车停下,任今悠发现他们的家竟然就在国家公园里。
下了车,就看到院子里几十头牛。
天还没有彻底亮,任今悠拖着司叙,无暇看风景,只想快点让他躺到床上好好休息。
老人的家里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爷爷找了一堆药出来,又给他们装了一桶热水。
“现在擦擦就好,最好不要直接洗澡。”
任今悠点头。
司叙已经被她放到了床上,她低下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热得能煎鸡蛋了。
这样想着,她动作利索地给司叙脱衣服。
然而已经昏沉的司叙看起来守贞意识极强,完全不配合。
任今悠没好气地在他耳边说:“你不脱,我就走了。”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司叙的掌心几乎就要烫熟她。
“我这样了,你还要走?”
任今悠看着他烧红了的眼睛,“你快点脱。”
他干燥的嘴唇抿了抿,而后配合地抬起手,他不能让她这样走掉,独自去雪山接触别人。
等到身上的衣服被脱掉,他惶惑地闭着眼睛,忽地说:“我发烧了。”
任今悠:“我知道。”
他倏地睁开眼睛,眼眸动了动,“那你知道,发烧的时候,那里会很烫。”
想到她离开的理由,他昏昏沉沉地想,那个东西的加热功能她很喜欢,或许她也会喜欢这一个。
任今悠被他吓坏了,“你真是发骚了!”
病了还不能安生一点。
司叙一脸病弱地看着她,人在病中,有一种怕被抛弃的感觉。
“你在怕什么?”他头脑发昏地思考道,“是怕没有防护措施么?”
任今悠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他已经被烧得全无理智了,她扯了扯嘴角,又懒得理他地脱掉他的裤子。
“你知道就好。”
司叙闻言喉头动了动,“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你不用担心。”
任今悠没说话,就一下子被他拉了下来,倒在他身上。
这么有力气,刚刚难道是装的?
没等她质问,就听到他在她耳畔低语,说了一句惊掉她牙的话。
什么?
任今悠手撑在他滚烫的胸口,难以置信地对上司叙因为发烧已经很湿润的眼睛,他的目光纯情无害,他注视着她继续说
“所以,我可以全部身寸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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