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死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
任今悠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迷瞪瞪,屋子内已经有一些光亮。
想到日出大约是八点,任今悠还是想早起去等等日出。
她手臂刚撑着床上想要爬起来,侧头一看,就对上了司叙的一双眼睛。
任今悠差点要尖叫,不只是因为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的鼻子里还插着供氧的鼻吸管。
如果不是因为司叙愣怔地眨了一下眼睛,任今悠差点以为这是什么凶杀案现场。
她深吸一口气,凑到他面前:“吓死我了,你怎么戴上这个了?”
回房前,酒店的工作人员教过他们,如果有一点缺氧,就开弥撒功能,而司叙能插上鼻吸管,说明已经很不舒服。
司叙仍旧盯着她,只是再开口时,声音哑哑的。
“可能有点高反。”
任今悠赶忙开灯,看了看他的嘴唇,还算红润,又立刻看了看他的血氧数值,低得不算过分,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套流程走完,她整个人都被动地精神起来,因为担心司叙有事,即便听到屋外已经有稀稀拉拉去大观景台看日照金山的脚步声,任今悠也没了想法。
司叙对上她的视线,因为鼻子插着供氧管,所以他的声音就像是感冒,失去了平时会有的锐利,有些无害。
“今天早上没有日照金山,因为有很多云。”他说。
任今悠想到他身体病怏怏,昨晚还逞能就来火:“你怎么知道?”
司叙没有说,他一夜没有睡,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直到窗口隐隐有些亮,他便打开手机,已经有许多游客发布了从各处观景台拍摄的照片。
他看起来有些悲伤:“预测也不完全都是准的。”
任今悠还是没有搭理他,他头晕目眩,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所以,你所坚持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对的。”
任今悠满头雾水,没有日照金山还是她的错了,“你给你的剧本写金句呢?”
司叙神色恹恹,脆弱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病了,你都不能哄我一下么?你喝醉酒要我叫你宝宝的时候,我有没有拒绝你?”
任今悠要不是看他现在这样,真想给他一脚。
“……你活该,说了在高原不能剧烈运动,你昨晚其实是想害死我吧。”
司叙拿掉管子,消完毒后,又打开全屋的弥撒功能。
“我的手一直掐着你的脉搏,在你跳得很快的时候都有停下。”
任今悠想起昨晚司叙确实全程双手紧抓她的手腕,当时她以为他是为了不让她动弹。
而他偶尔停下,靠在她身上抬眸看她,那个时候她的视线模糊,对上他氤氲的眼睛,还以为他是在搞什么控制。
不过,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借口。
“你少在这里装神医,我要是死了,一定要把你一起带走。”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化身深闺怨夫的司叙,在这一刻像是重获某种生命力。
“你要带我一起死?”
任今悠就看到他那双看起来有些兴奋过了头的目光噙着她,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你能抓对重点吗?”
司叙却恍若未闻,心动地问:“你要带我上天堂么?”
任今悠已经看不出司叙是在认真还是玩闹,但还是笑了出来。
她开玩笑道:“你也知道你这样的人,凭自己的实力上不去啊?”
她没忘记司叙完全信奉科学的态度,没想到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司叙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也是,我们应该不会去一个地方。”
任今悠难免好奇,想要问他到底怎么了,但是又觉得自己已经太过关心他的内心世界。
她问出答案是打算怎样呢?
于是,她也抿上嘴唇。
“早知道你这样,就不让你来了。”她说。
司叙再度陷入了低气压,“我哪样?说话让你烦,现在安静也不对了?”
任今悠差点被噎住,“哦,所以你现在装哑巴原来是为了不招我烦啊,你怎么早不那么贴心?”
司叙久久地凝着她,他没忘记,任今悠喜欢温柔、贴心的人。
所以他压抑住内心所有的黑暗情绪,平淡地说:“接下来,我都会那么贴心的,所以,不可以烦我。”
那句“不烦”几乎就要从任今悠的嘴巴里被吐出来,然而她被司叙搞得心乱如麻,不上不下。
怎么就和司叙变成这种彼此影响对方情绪的存在了?因为黏得太紧了?一周前任今悠还有信心,离开这里,很快就会适应新的生活,说不定还会为摆脱司叙感到高兴。
但是现在,她不是那么绝对了。
该怎么做呢?从现在就保持距离?
草草吃了早饭,尤希问要不要去这里另一个著名的景点崩雪村徒步,尤近河说要去,那里可以祈福。
任今悠来之前也刷到了好多崩雪村的美景,来到这里没有看到日照金山本就有些遗憾,但是司叙发烧刚好,走那么久估计有问题。
她心里有些纠结,一边又觉得自己太把司叙当回事,但是他毕竟是跟着自己过来的。
就算是旅游搭子,多少也应该互相陪伴。
而她的迟疑尽数落在司叙眼里,他没等任今悠开口,便走到尤希面前。
“我有话跟你说。”
尤希原本觉得没什么他应该没什么好话要跟她讲,只是他眼神里难得没什么戾气,只好硬着头皮说:“行,我给你五分钟。”
任今悠看到两个人走到观景台的一侧,她一脸狐疑地跟尤近河说:“你说他们俩是孤立你还是孤立我?”
尤近河想了想,“你,因为是司叙要求单独说的,不是我妹妹。”
任今悠不爽了,司叙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的,明知道她是好奇心很重的人,她今天就要抛下他去崩雪村玩。
远远的,任今悠听不到声音,就看到尤希一开始一直在摇头,摇了好多次,才停下。
任今悠更加奇怪,说是五分钟,真的是五分钟。
两个人很快便一前一后回来。
任今悠决定对司叙摆一下脸色,“我准备跟他们一起去崩雪村徒步。”
没想到司叙神情没什么变化,他唇角勾起的弧度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笑得任今悠心下麻麻,到底谁上了司叙的身啊?
“好啊,我在这里等你,八小时后见。”他说。
任今悠看了他一眼,最后说:“八小时后你才见不到我。”
谁会那么准时准点地回来?
司叙也不在意,他笑笑:“那我就去找你,说好的一个月,你都要在我眼前。”
任今悠有几天没听到他提起那一个月的协议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换上了防风服和鞋子。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司叙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适应半个月后,任今悠会离开他的事实了。
她已经走了一分钟,他还没有痛苦。
他深知人在容易多思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行动。
他给卢跃打去电话,“你的朋友之前不是开了个孵化原创IP的工作室,我有这方面的意向,昨晚做了个简约的策划方案,你帮我看一下。”
和卢跃打了快两个小时的电话,因为一直在说话,司叙有些缺氧,便停下来吸氧。
耳边卢跃在说和策划方案无关的事,司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卢跃忽然问,“你突然跑到白宿神山干什么?”
“阻止一个人离开我。”
“谁?”
司叙轻声说:“我爱的人。”
说完这四个字,他前所未有的失落,这样的字眼,为什么跟谁都可以说,却不能真正地跟任今悠说?
这辈子,他已经将最好的面貌留给了她,除却初相识的那一天已经无法挽回。
他不懂怎么能让她喜欢上他了。
耳边卢跃的声音忽近忽远,司叙盯着远处被云遮住的雪山,一夜没有睡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些睁不开。
如果能够重新回到11月22号的早上,她来问他鱼和葡萄去了哪里,他不会那样了。
卢跃在那头问:“你不会哪样啊?我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去找你啊?正好我跟你说的那个谁,喂?喂?司叙,我下午去找了签合同,挂了,啊。”
电话被挂断。
司叙靠在床上,半梦半醒地睡着了。
而与此同时,任今悠和另外五个人刚进入崩雪村。
村民接他们进村的皮卡在路上坏了,有一段路只能步行。
从坐上车开始,任今悠就在庆幸司叙没有跟过来,不然可想而知,几天前被司机丢下的惨况大约会再次发生。
身旁尤希对她眨了眨眼睛,“告诉你一件你一定非常想知道的事。”
任今悠心动地凑过来,聊着天,走这些崎岖不平的路都没那么痛苦。
“什么什么?”是要告诉她司叙说了什么吗?
“这里说不定可以遇到你画的小鸟,很快,海拔就够了。”尤希笑着说。
任今悠“啊”了一声,她怎么可以感到失落?要知道她来这里一半的理由不就是为了看看小鸟吗?
她这个多情的女人!
补给被尤近河和尤希的未婚夫程故背着,任今悠见尤近河的头偶尔耷拉着,便问:“你怎么了?没睡好?”
“做梦了。”尤近河点了点头,太阳直晒着他,他已经出了不少汗。
尤希直接将脸上的眼镜给他戴上,“蠢猪,刺眼不知道戴护目镜吗?”
“不是猪。”尤近河大约是觉得眼睛上有东西很难受,想摘。
尤希直接说:“你敢拿下来把你的手给剁了。”
尤近河动作迟疑了几秒,看起来很是为难:“可是你会晒到。”
程故将自己的墨镜递到尤希手边,笑着说:“那希希戴我的。”
尤近河低下头,任今悠听到他嘟哝了一句:“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希希。”
尤希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过了一阵才问:“你还没说做什么梦了?”
尤近河觑了她一眼,目光被护目镜遮住,尤希看不清,她见他没说话,故意问:“不会是春梦吧?”
任今悠见她逗哥哥,也跟着笑了。
没想到尤近河摇了摇头,“我梦见妈妈了。”
这还是任今悠第一次听他们兄妹提起妈妈,正准备听,就见到尤希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你自己回味吧,不用跟我说。”
尤近河闻言,手蜷在一起,没有说话。
之后一路都是上坡台阶,本就需要小心翼翼,任今悠气喘吁吁,直到半个小时经过一个木屋休息挺后,如研究室壮观的神瀑。
随处可见的经幡被挂在树与树之间,风吹幡动,树上还有松鼠在吃游客喂的坚果。
任今悠累得手撑在大腿上,耳边风声呼啸,她正想叫尤希一起来祈福,就见到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兄妹俩似乎吵了起来。
尤近河站在尤希身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为什么生气?我本来没有要提妈妈,是你问我。”
尤希没好气地说:“我本来也没有要你来,你为什么要来?”
尤近河低下身,将脸靠近妹妹:“不要再生妈妈的气了,其实当年,她听说你想来雪山,一直偷偷在攒——”
尤希不知道被哪个字给戳中,一下子推开他:“不要说什么当年!也不要说她爱我之类的鬼话,如果你非要说当年,当年是她怕你这个笨蛋老了没人照顾,所以才会把我接回去。”
任今悠直觉应该去劝说,但是这是他们的家事,她不知道尤希希不希望别人参与进来,就连她的未婚夫都只是在一边站着。
尤近河却紧紧抱住妹妹,“不是这样的,妈妈一直把你当成亲生女儿。”
尤希却冷笑着推开他:“当我亲生?只有你这种别人说什么都信的笨蛋才会相信!真的当我是亲生,为什么要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跟你们是一家人的时候,想要上高中的时候,告诉我,我是她捡来的!她是要提醒我,我来这个家是给你当保姆的,不是来被你们关心被你们爱的。”
尤近河无助地抱过来:“哥哥爱你,妈妈也——”
尤希推不动了,终于没有力气地任由他抱着:“她断气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死死抓着我的手,唯一留给我的话,也只和你有关,是怕我等她走了不照顾你,我把你丢了?她真了解我,我就是这种人,我都已经要把你丢了,你为什么还非要黏上来?嗯?哥哥。”
任今悠觉得尤希有碱中毒的趋势,赶忙走过来拉开他们,神瀑的水将她淋了个彻底,她湿透了。
……
司叙是在这一刻惊醒的。
天上的太阳已经暗淡下去,手机上显示,已经下午五点整。
他睡过去好久,这样也好,不然等一个人回到他身边总是痛苦。
任今悠如果还有良心的话应该会给他发一些景点的照片吧,只是点开手机,荒芜得让人心寒。
坐在屋内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可悲感,司叙脸色阴沉着走到任今悠昨天拍照的露台。
吧台有人正在点桂花酒酿,司叙明知道自己不会喝,但也跟着点了一杯。
他拍了一张图,发给任今悠:【前台非要塞给我,等你回来喝。】
然而她很没良心,没有回。
司叙忽然意识到,等到离开这里,任今悠大约是一秒就能适应没有他生活的人,兴许还要去庆祝。
能买那么多斤菌子送朋友,见一周的朋友都不带重样。
他正陷入下午清醒过来的哀怨时分,玻璃门被打开,有人跟吧台的人聊天,司叙原本没有仔细听,只是很快他捕捉到了一些字眼。
“今天去崩雪村的人有人吵架,还是在神圣的神瀑。”
说话的人平翘舌音有些不分,司叙听得艰难,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说话的人说,“好几个人死透了。”
司叙僵住,手颤动着碰上装酒酿的杯子,陶瓷杯碎掉,酒水淋了他一身。
大约过了两秒,他已经站在说话的人面前,他压抑着声线,“你说什么?有人,死了?”
“死啦,死透啦。”说话的人毫不在意地说。
司叙只觉得空气中的氧气消失,他腿软地几乎就要晕倒。
他已经不敢再问,死去的到底是谁?
他的眼前一片昏黑,手往口袋掏卡时,动作完全不稳。
“麻烦你帮我叫辆去崩雪村的车,多少钱都行,现在。”
酒店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他怎么了,但还是效率极快地为他联系上了车。
司叙走出酒店时看了一眼酒店的名字,神山千诺。
他不要千诺,他只要一个诺言就够。
开车的司机极有眼力见,车开得飞起,不忘告诉司叙,他已经提前找到了当地的村民,到了村口后可以骑摩托带他进村,不然那段路还要走上几个小时。
司叙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完全说不出来。
脑海里不断回放任今悠说她八个小时之后不会回到他身边的话,所以那一刻开始,就是预兆么?
神经像是有橡皮筋在旁边用力地弹着,呼吸都很费劲,他举着氧气瓶艰难地呼吸着。
任今悠还是没有回他的消息,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任今悠不可以有事。
如果她有事,那他就也……
下了轿车后,司叙看到一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
摩托车扬起尘土,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放任今悠跟他们走,又怪自己为什么要提前适应没有她的生活,他该跟她一起去的。
车很快开到窄小的悬崖边上,风在耳边呼啸,越往高处,呼吸越艰难,眼前发白发晕,司叙已经感受不到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摩托车的车主将车在一段平缓的路上停下,他不会说普通话,于是用手比划,指了指远处棕色的木亭子。
司叙没有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往前走,很快,视野变得开阔,山峰完全占据他的视线,而瀑布就这样泻下来。
他记得,这是他们今天徒步的终点。
脚步早已无力、发软,他往地上看着,没有看到支架,只是下一刻,理智短暂地回笼,会不会已经有人将尸体接出了村?!
会不会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和她失之交臂。
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着司叙,就在他腿软到几乎站不直时,经幡前有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正跪在那里。
司叙认得出来,那是任今悠,她红色的帽子还在她手边。
呼吸就快停止,心跳几近爆表,司叙一步一步往前踉跄着走,心中发出强烈的声音。
动一下,哪怕是手,或者头,动一下。
然而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这是老天对他最后的惩罚么?
司叙无望地跪坐到任今悠的身影旁,没有侥幸了,真的是她。
她的眼睛闭着。
他喘出一口长长的气,眼里就要涌出的液体就快被凝结成冰。
听说人在刚刚去世时,身体还是热的。
司叙无限眷恋地将脸靠在任今悠的肩上,哑声说:“我不该放你走的,我错了。”
他感受到肩下身体的僵硬,眼泪从脸颊处滑落,司叙笑了笑。
“但是都不重要了,我说过,死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所以,我会——”
就在他将温热的印在任今悠还没冷却的颈窝处时,他感受到了颈动脉似乎在动。
司叙的心脏在这一刻漏了拍,任今悠的头也动了动,向他转过来。
任今悠睁大眼睛,嘴巴张着,就看到了司叙泛红的湿润的眼睛,所以刚刚颈部的液体不是瀑布的水,是他的眼泪。
“司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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