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53]过年:老夫都睡了,你拜的哪门子年!
金渔很早就被告知,“哭也没用!”
孤身闯入社会后,又窥见成年人世界的残酷:那里不相信眼泪。
她其实很不擅长安慰人。
而桃花面临的问题又是那么现实。
她早熟又敏感,却无承担这份小聪慧的本事和自控力,所以只能屡屡发现问题,却无解决之法,随着问题不断堆叠,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
反观四丫,每日只要吃饱穿暖就很快乐,或许稍显木讷,但正因如此,反而不会多想,更能专注于做活儿。
偏偏针线活儿最需要的就是专注。
谁更稳得住,谁的进步就大。
现实也确实如此:四丫一天一个新台阶,桃花却停滞不前。
桃花明显憋得狠了,如今一遭发泄出来,呜呜哭了半天。
等桃花哭得差不多了,金渔才递上帕子,“擦擦吧,别把被子都哭湿了,大冬天的可怎么拆洗呢?”
桃花一僵,有些羞恼,抬头才要说话,却见金渔已经脱了鞋,抱着腿坐在炕上。
“你的心思我了解,可干着急也没用。”金渔干巴巴道。
桃花吸吸鼻子,闷闷道:“还用你说……”
金渔觉得开导人可比伺候人难多了。
尤其她和桃花是同期,还比桃花小两岁,反过来劝慰时,对方很容易恼羞成怒,导致事倍功半。
况且口头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正如桃花所言,她如今已经混出头,无论怎样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桃花真正想要的是解决问题,一条明确的出路,适合她的职业规划。
我能给吗?我有那个资格,那个能力吗?
金渔不确定。
可在茫茫人海中沦落到一起做奴才也是缘分,若无人开导,只怕桃花就要这么烂了,金渔又于心不忍。
少不得一试。
一着急,倒真让金渔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起来,你何必非要在针线活上死磕呢?”
桃花白她一眼,沮丧道:“你说得倒轻巧,我又不会别的。”
但凡有得选,她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金渔凑过去,眼睛亮闪闪的,“你何不学着打络子呢?”
针线铺子的人反复说过了,要么绣工出色,要么底布和绣工都出色,不然普通人家随手就能做的,谁又会傻乎乎去外面花钱买呢?
可绣工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提升的,照桃花如今的心性,只怕绣不了两针就得拆,多拆几次,料子和丝线就废了。那个成本又高,一不小心砸在手里,对现在的桃花而言就是个大负担。
络子就不一样了。
络子就是彩绳编的各色挂饰的统称,小的一尺就能编一个,大的可能要几尺,甚至几十尺。彩绳每尺只要几文钱,成本很低,用途却极广,上到王公贵族,下得平民百姓,都喜欢用。
似之前周山给金渔买的那个蝴蝶荷包,也属于络子的范畴,那般精巧也只要几十个钱,普通人家也消费得起,销路比缎子荷包广多了!
“络子……”桃花跟着念了句,眼神一点点活泛起来。
说起来,几位管事妈妈腰间也都挂着呢,确实好看。
金渔点头,“正是,就连夫人所在的正房也随处可见,衣裳的宝石压襟、腰间的玉饰,许多都绕着络子,又好看,又能防磕碰。还有门帘、车帘,乃至出行马车的笼头上,都有络子和流苏!”
就高敏最常坐的软榻上方,也悬着个约一尺宽的“万事如意”结呢!
最重要的是,络子用的彩绳可以反复拆解,卖不出去的也能拿回来拆了重做,损耗更低。
桃花听罢,顾不上哭了,急切道:“可周妈妈还没教到那儿呢。”
她就只会最简单的两个花样,可外面的人肯定也都会,不照样卖不出去吗?
“外面的人只会那两种,是因为她们大约只见过那几种,”见她重燃斗志,金渔跟着笑了,“可这家里到处都是复杂的花样,你就不会偷偷学呀?”
这年月,各项技术都被垄断了,普通人没有门路根本学不到。
就好比这最不起眼的络子,似正屋里挂着的几个大的,复杂的,也只最高档的那三两家针线铺子里有。因为太复杂,制作者还会巧设“迷魂扣”,若无人指点关窍,买回去拆解也没用。
眼下桃花钻了牛角尖,需要的只是一点肯定和希望,且不必做恁般复杂的,只需学得两个中等难度的,足矣。
桃花听得眼前直亮,旋即又犯愁,“可我……”
“若果然想学,我想法子帮你,但你得保证,日后再不随便冲人发脾气。”金渔正色道。
桃花脸上一红,咬牙点头,“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渔也不敢指望一次口头承诺就使她痛改前非,可起码能帮她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人只要有了奔头,便不会那么刻薄。
至于络子,金渔想要实在容易。
络子靠花色取胜,位置靠外的那些长期风吹日晒,很快就会褪色,一年要换好几批呢!
以往换下来的都被当垃圾烧掉了,若桃花想要,金渔完全可以拿几个中等难度的供她拆解学习嘛。
若果然学成了,竟不必往外卖,或许就能凭此一技之长得了夫人的青睐!
被人指了条路,桃花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她吸吸鼻子,就着铜盆里早已冷透了的水洗了脸,又敷眼睛,就听金渔幽幽道,“既然你想开了,是不是得跟红杏赔一个不是?”
桃花身体一僵,咬了咬嘴唇,不作声。
她跟红杏年纪相仿,如今也都是三等,给她赔不是……多没面子呀。
金渔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在这一点上同样坚决,“我明白你有难处,可是红杏属实无辜,她做错了什么呢?你这个性子当真要改一改,私底下发发牢骚,抱怨几声没什么,可倘若你习以为常,难免来日不对其他人也这么着……”
都是出来当奴才的,谁也不容易,凭什么要大家都让着你呢?
你要面子,红杏就不要么?
也就是红杏年纪小,性子也豪爽,不跟她计较,如果换成朱枣那样的,岂会善罢甘休?告到管事妈妈们那里,桃花吃不了兜着走。
桃花低头搓手巾,声若蚊蝇,“她肯定借机笑话我……”
当时她脑袋一热,不知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
“恶语伤人六月寒,现在后悔,早做什么去了?”金渔没好气道,“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不对在先,就是红杏骂你,你也该受着。”
总要讲道理吧?她开导桃花,是尽了身为桃花朋友的义务,如果让红杏平白受委屈,也就不配做红杏的朋友了。
若今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桃花日后必然变本加厉。
桃花果然不舒服。
可是金渔从未这样严肃,她又理亏,如今也有了点盼头,便软和起来。
寒冬腊月,干坐着忒冷,红杏正跟四丫在外面围着炉子烤芋头吃呢,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响,金渔拖着扭扭捏捏的桃花走出来。
红杏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她,只招呼金渔来吃芋头。
被无视的桃花脸上红得滴血,又羞又臊,恨不得拔腿就走,但金渔死死拽着她的胳膊,竟挣脱不得。
左右都是一刀,桃花把心一横,闭着眼对红杏道:“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红杏惊得芋头都顾不上吃,看稀罕景似的瞅着她,再看看金渔,勉为其难地“嗯”了声。
桃花松了口气。
四丫冲她们两个招手,“快来吃芋头,好粉好香!”
然破镜难圆,此事看似就此揭过,可红杏心里到底存了疙瘩。
待子时一过,两人一起去给高敏等人拜年时,红杏悄悄跟金渔说:“我同她本无情分,若非中间隔着一个你,早骂到她脸上去了。日后我仍顾及你的面子不同她计较就是,可私底下一块出去玩?却万万不能够了。”
说句难听的,外来的本就比家生子矮一截,若非金渔从中穿插,桃花连她的衣裳都够不到,还想骂人?
做梦去吧!
红杏的骄傲金渔早有体会,刚升三等就敢跟“大前辈”朱枣正面对抗,如何会将桃花放在眼中?
有此感慨实属情理之中。
金渔也不劝和,红杏为了自己忍让至此,已属难得。
“也罢。”
人和人的缘分本就不能强求,红杏和桃花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对盘,走到这一步,也是早晚的事。
除夕宴摆在正二院的花厅里,距离方才她们所在的东二院不过几十步路,转眼就到了。
康哥儿正和被乳母牵着的安姐儿给高敏、徐白虹拜年,他们之后还有高颖等人,之后才是丫头、小厮们给主子拜年,少说也得一两刻钟。
金渔和红杏按规矩在队尾候着。
等她们这些正院的磕完头,外面伺候的人才能上前贺喜,这也是他们一年中为数不多能见到主子的机会。
红杏跺跺脚,抖掉鞋子上沾的积雪,低声道:“你们虽是同一批来的,同吃同住同睡好几个月,难免有情分,可你比她还小两岁呢,又升了二等,紫草姐姐眼巴巴等你接班,日常还不够忙的?你又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娘,做什么这样替她操心?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时间久了,没准儿她还不领情呢。”
这就是家生子和普通人的区别,哪怕红杏不刻意去学,但是长期耳濡目染,为人处事上自比外头的强一大截。
红杏和桃花一般年纪,但金渔平时见惯了她嘻嘻哈哈的散漫模样,如今突然真有了姐姐样儿,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见金渔沉默,红杏以为她不赞同,摆摆手,“罢了,你可比我有主意多了,自己看着办吧哎?!”
话音未落,金渔就一把搂住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哼哼起来,“好红杏,你待我这样好!”
除了夏莲和周山,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纯粹的为金渔打算。
红杏骄傲地扬起下巴,“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哼,旁的不必说,你先把那麦秆小鸡编一个给我玩,日后我依旧疼你!”
分明转过年来才九岁,却硬要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逗得金渔直笑,“好好好,给你!”
“这还差不多,嘿嘿!”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回,先后给高敏和徐白虹磕了头,又给康哥儿、安姐儿、高颖等人拜年。
除康哥儿和安姐儿外,众人皆有赏赐,或是一把钱,或是一盘点心,不一而足。
熬到这会儿,高敏等人也累了,先后散去。
金渔看着婆子们收拾好贵重器具,才抱着打赏跑回家,麻溜儿给夏莲和周生磕了头,“爹,娘,过年好!”
这一年来,夫妻俩对自己如何,天地可鉴,便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这个头,金渔磕得心甘情愿!
夏莲和周山看得眼里发酸,“好孩子,快起来!”
多久没人口唤“爹娘”给他们磕头了?
夫妻俩每人都给金渔包了一包小锞子。
两人专门去外面银楼买的,是小胖鲤鱼的形状,正合了金渔的名字,每个大约五钱重,沉甸甸的小指肚大小,顶端有孔,可以当挂坠,也可以收起来攒私房。
金渔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取出两颗来往长命锁两边挂了,贴身戴着。
一高兴,金渔也不觉得困了,眼珠一转,“我去给师父拜了年再睡!”
夏莲试图阻拦,“天亮了再拜也不迟,江大夫极少熬夜,早睡了。”
这个时辰过去,不是讨打嘛!
金渔嘿嘿一笑,扭头就往外跑,“我说他没睡就没睡,哈哈!”
那会儿师父还撵我走呢,我闹他去!
宴席虽散了,婆子们还在擦地、摆桌子呢,后头的门还没关,金渔一溜烟儿钻进去,二话不说扑到草庐的门上就拍,边拍边恶魔低语:“师父,我知道您在里面,开门,开门啊,我给您拜年来了!”
拍了几下,强睁睡眼的江大夫胡乱披着棉袄,顶着一头乱发来开门,脸拉得老长。
大半夜的,老夫都睡了,你拜的哪门子年!
金渔今天磕了许多头,也不差这一个,随手抓过门口的大蒲团往地上一丢,噗通跪下磕了个,“师父过年好!”
小姑娘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快乐。
江大夫给她磕得没脾气,更兼被人吵醒,脑袋不灵光,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精明还是假糊涂。
真像一块小狗皮膏药啊,当初自己就不该心软松口,这下好了,甩不掉了!
老头儿嘴里无声无息骂了两句,转身进屋翻找,不多时,砸了个红包出来。
金渔本能伸手接了,捏捏,硬硬的。
这份量,足足一两!够她两个月的月钱了。
这个头没白磕!
有师父真好!
“不能白得你一声师父,”江大夫老神在在道,“如此就算扯平了。”
赶紧滚蛋,莫扰了老夫睡觉!
金渔有点感动。
对方肯无偿教自己本事,已算破例,如今还给压岁钱,说明他哪怕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半个弟子。
金渔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师父?”
一声一两银子呢!
还要?江大夫直接给她气笑了,一脸嫌弃地把人往外推,“去去去!”
有这闲心,也不学着去认药材,只管在这里琢磨鬼主意。
走走走,赶紧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渔随高敏去了好几家拜年,参加了数次宴会,大开眼界。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敏和徐白虹往来的都是门第相当的人家,坐卧行止各有规矩,相处起来很是舒心。
金渔虽是仆人,到了主人家里也是客人,主子们说话时,她们几个丫头还会被请到茶房里休息、吃点心,半点不必操心。
更无需担心什么狗血文里常见的破坏、打脸场景,因为这个圈子里就没有蠢人。
伺候过高敏就知道了,任何一次宴会都蕴含着当家主母的无数心血,到场的说不定就有哪个要紧人物,容不得一丝差错!哪怕隔着世仇呢,明面上也要一团和气。
但凡谁出点幺蛾子,第一时间就会被扭送下去,回头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金渔还第一次去了康哥儿的姨姥姥,那位陈老夫人家。
她这才知道,陈老夫人的丈夫乃户部侍郎,官居正三品,实打实的肥差要职。
难怪连徐白虹都对她敬重有加,正三品京官啊!再往上可就是尚书了!
不过徐家也不差,听夏莲说,徐白虹的曾祖父曾出任两省总督,那可是正二品,绝对的封疆大吏!
高徐两家结合,是非常经典的门当户对。
陈老夫人一家人住着个五进的院子,中间几间起了两层的小楼,借了东明河的一条小支流修得各色假山流水,又旁边扩出去了五六个跨院,当真是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
如今陈老夫人的两个女儿皆已嫁人,长子在外做着知州,次子在刑部任职,比徐白虹大六岁。
老太爷乃探花出身,是几家姻亲中现任官员品级最高者,如今也才五十多,身体康健,耳聪目明,必然还有晋升的机会,当天但凡能扒拉上一点关系的,能来的都来了。
不过老爷子大多没见,只推说精力不济,叫管家出面打发了。
包括高颖和徐白虹的两个兄弟在内,仅剩八人,都是各家精英。
老太爷明白他们的意思,也很乐意同盟壮大,然政治资源有限,若太过分散,谁都上不去,所以留下的全是最亲近、最有机会的。
宴会结束后,他专门将即将下场的考生们召集到暖阁里教授了一回。
古人没部分现代人那么迂腐,暖阁就在隔壁,和女眷们说话的地方只隔着一道博古架墙,什么都动静都挡不住。
此乃有意为之:夫妻一体,官员们在明面上厮杀,命妇们亦需在暗处缠斗,五品以上者还能入宫赴宴,面见太后、皇帝、皇后,作用不可谓不大,任务不可谓不重。
若当真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便不配为主母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女眷们看似在品茶,实则一个个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几步之外老爷子的教诲。
金渔作为高敏的丫头,也有幸立在她身后,接受了一次官场洗礼。
甚至因为高敏是背对花厅坐的,金渔听得比她还清楚!
老爷子早已看过众人的得意之作,今日又选了几个刁钻的问题考教,予以指正,最后甚至隐晦地提到阅卷官的事。
皇帝会亲自参与出题,但考生们真正的命运实则掌握在那些阅卷官的手中。
会试自不必说,考生成千上万,又要连考三场,足有考卷数万张!最终环节的殿试也有两三百人,殿试后三日就要出排名,皇帝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一一亲阅,只有被阅卷官们选出来的寥寥几份卷子才会被呈送到御案上。
一般是八到十二份,囊括三鼎甲和二甲前几名,剩下的,全由阅卷官做主。
所以切中他们的喜好很重要。
科举制度兴起以后,昔日的门阀世家等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但其遗留在地方上的影响仍不容小觑。
琢磨科举、把持官场,便是他们的一项独门秘技。
老爷子浑厚的声音从金渔身后传来,“朝中官员虽多,有资格做阅卷官的不过百余人,除去有族人下场需要避讳的,佐以陛下多年的用人习惯,所剩者,不过三五十人……”
纸张翻动声、窃窃低语声响起,不多时,伴着一股焚烧纸张的气味,屋子里重归宁静。
从未有过的切入点令旁听的金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被电流击中,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已不是圈重点那么简单。
老爷子说这些,不是叫考生讨好某位官员,因为不一定卷子落到谁手里,万一他对家看……
但绝对可以避开这些人的忌讳和不喜!
在如此的严阵以待、相互抱团之下,莫说庶人,就连寒门,想出头也是难如登天。
科举确实给了广大寒门和庶人逆天改命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也未免太过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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