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71]平息:何苦来?
接下来的两天,金渔使出浑身解数哄安姐儿开心,陪她玩木头拼图,带她玩球,晚间入睡时,还会给她讲故事。
快乐迅速回到安姐儿身上。
直到两天后的午饭时间。
金渔一直记着杜妈妈说的胡萝卜出现规律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安姐儿一过去用午饭,她就扒着厢房最北端的那扇窗子听动静。
过了约一刻钟,安姐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不要吃……”
金渔磨牙,出现了,天杀的胡萝卜!
不行,孩子情绪这么差,时间长了脾胃都要坏掉了!
她得做点什么。
金渔回到安姐儿卧房里,左看右看,挑中一件披风,抱着就去了正房,“奴婢瞧着天阴阴的,怕不是要下雪……哎呀,这是怎么了?”
正房有点乱
高敏正亲自擎着一只勺子喂饭,勺子里盛的赫然是一坨红彤彤的胡萝卜配什么肉。
安姐儿原本紧挨着她坐,可此刻为了躲避胡萝卜,整个人拼命往后缩,瞧着可怜极了。
周围几个丫头更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劝的劝,哄的哄,忙得不可开交。
见金渔进来,安姐儿活似看到救星,瘪瘪嘴,豆大的泪珠劈里啪啦砸下来。
她扭着身子,冲金渔伸出手臂,哭着求救,“抱!”
金渔的心都碎了,披风都顾不上放,先去看高敏的面色。
有娘的孩子,可不敢随便抱。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安姐儿哭,高敏心里也不好受,擎着勺子的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放回桌上,一脸疲惫的冲金渔摆摆手,“快哄哄她。”
金渔搂着椅子上的安姐儿哄了几句,突觉腹部一湿,低头一看,“姐儿吐了!”
高敏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去看女儿,“快请江大夫!”
另一边的康哥儿也吓得够呛,“妹妹!”
赵妈妈赶紧拉着他后退,“哥儿来这边。”
可别凑上去添乱了。
红杏拔腿就跑,不多时,江大夫就提着药箱来了。
他进门时,安姐儿已经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悉数吐出,额上满是冷汗,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腮上,小脸儿泛白,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高敏抱着她坐在榻上,半边衣裳都被呕吐物湿透了,怕得手都在抖,“江大夫……”
江大夫一上手把脉就皱眉,“食不言寝不语,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正该专心用饭,谁又闹她了?”
情绪激动,胃气翻涌,自然就把里面的东西顶出来了。
高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有些懊恼,“她不肯用饭,我略说了两句。”
江大夫看看一旁的金渔,想起来前几日她问的事,忍不住说:“她不肯吃就是不喜欢,换道菜便是。”
就为了一口胡萝卜,闹得孩子病怏怏的,图什么!
高敏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两只眼睛都有点发直了,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江大夫叹了口气,在安姐儿的内关穴、足三里按了会儿,慢慢止了吐,又拟了个方子,“先煎一剂来吃,平平胃气。”
金渔仔细看着,默默记着,“江大夫,日后姐儿倘或再有类似的症状,都可以按这几个穴位么?”
江大夫喜她好学,“不错。”
提前学一手也好,幼儿呕吐并不罕见,万一什么时候带着哥儿、姐儿出门撞上了,她会,可比乱糟糟四处找大夫强。
金渔又问:“姐儿吐了,稍后必然饥饿,若有胃口时,吃些什么好呢?”
江大夫回忆了下安姐儿的脉象,“煮个肉末山药咸粥吧,肉末务必细细剁碎、煮透,米熬出米脂,离火前可撒一点细碎菜叶,先舀上层米脂混着肉菜吃……”
金渔心道,这才科学嘛!
吐了要补液,又出汗,便要盐水。
米粥富含淀粉,温和护胃,容易消化,山药又补气养血,但光喝粥营养不够,也易多胃酸,便加一点肉和绿叶菜。
光凭借所谓的经验搞养生,完全是耍流氓嘛!
见安姐儿慢慢平复下来,翠溪忙道:“夫人,您先和姐儿换了衣裳吧,别着凉了。”
高敏点点头,对金渔道:“去取安儿的衣服来,就在这里换吧。”
见她的衣裳也脏了一大块,“打发个人来送即可,你也去换过。”
金渔转身出去。
正院的茶房没有肉,她先叫红杏去大厨房,让胡妈妈备粥,又叫朱枣告诉茶房多烧水。
安姐儿吐了满身,又流了那么多汗,说不得要热水沐浴。
厢房里也听见动静,见金渔一身狼狈地回来,牛嬷嬷和碧荷、黄梅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金渔现在没空同她们掰扯这些,摆摆手,“姐儿吐了一回,衣裳脏了,碧荷,你马上找一套新的送过去,再叫人把脏的拿去洗。”
主子要紧,碧荷顾不得许多,暂时抛下同金渔的龃龉,立刻去准备衣裳。
牛嬷嬷变了脸色,喃喃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吐了呢?”
她是负责照料姐儿饮食起居的,如今小主子呕吐,若追究起来,她的责任最大。
金渔翻出备用衣裳换了,出来时看她一眼,没说话。
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好端端的!
杜妈妈分明说过,以前安姐儿就因为被强迫饮食干呕过!可之后并没有引起重视,就算今天不吐,早晚也得吐!
金渔重新回正房时,江大夫已经回去煎药了,康哥儿也被赵妈妈带回院子里,单独用饭。
高敏换过衣裳,正没精打采地叫人撤桌子,显然也没心思继续了。
紫草正在里间,和杜妈妈一起给安姐儿沐浴,时不时有水声传出。
翠溪重新倒了热茶来,“夫人,您方才也没吃几口,不如叫大厨房做些牛乳糕来?”
白霜也道:“或是稍后肉粥熬好了,您也吃一碗,略垫补两口。”
高敏摇摇头,朝里间看了眼,叹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她还小呢,我该好生同她说的,怎么能硬逼呢?”
金渔一听,就知道她白反思了,重点是方式方法吗?
分明是胡萝卜啊!
可直接这么说,肯定不成。
金渔顺势变了下方式方法,跟着叹道:“夫人没错,您一番慈母心肠,打从姐儿出生之日起,一日三餐、四时衣裳,哪样不是亲自过问?但凡换个人来,早累倒了!”
要解救安姐儿,势必要先安抚高敏,否则她一旦情绪失控,就都完蛋了。
一番话精准戳中高敏的心思,叫她奇迹般好受许多,复又对着几个丫头唏嘘:“你们还小呢,不知我一番为母之心。我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她,那点操心又算得了什么!”
高敏疼爱孩子之心,天地可鉴,可恰恰因为太重视,导致但凡听谁说什么对孩子好,她就坐不住。
尤其牛嬷嬷声名在外,业内极有权威,高敏便无条件相信:良药苦口利于病,想来吃饭也是同样的道理。
金渔试探着说:“可总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
高敏捏捏眉心,“等她长大就明白了,都是为了她好。”
金渔觉得高敏有点钻牛角尖了,或是过于迷信牛嬷嬷的权威
对女儿好的途径千千万,咱们就非得死磕一根破胡萝卜吗?
金渔深吸了口气,觉得再这么下去,非但安姐儿的精神状态堪忧,高敏也该重归抑郁了。
“恕奴婢见识浅薄,想那胡萝卜再好,终究不过蔬菜而已,多一口少一口又有什么要紧?京城繁华,凡天下珍稀之物应有尽有,难不成竟找不出一样好东西,可取而代之?”
真那么牛的话,怎么之前长公主的荷花宴上不见?
高敏喝茶的动作一顿,头脑有一瞬间空白,近乎条件反射般说:“牛嬷嬷说……”
牛嬷嬷可是成功养大了若干公子、小姐的熟手,当初高敏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抢过来,自然言听计从,她怎么说,高敏就怎么做,根本没想过反驳。
“牛嬷嬷经验老道,自有她一番道理。”金渔接道,“不过奴婢琢磨着,历来药食同源,赶巧江大夫才给姐儿把了脉,不如就请教一回,看到底好在哪里。若不是独一份儿,不妨就将它撤了,夫人和姐儿日后再不必遭罪;若果然无可取代,也正经去外头请教大厨,好生寻个做法来,再哄着姐儿吃不迟。”
翠溪亦觉有理,“夫人,不如就问问吧。”
稍后江大夫又回来,听了这话也不意外,“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若要补肝明目,菠菜、蛋黄皆可。若要健脾消食,山药、冬瓜,哪个不好?再不济,吃些杏子干、莴苣叶也就是了。”
高敏听罢,愣了几息,然后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果然可行?”
可牛嬷嬷说,胡萝卜才是数一数二的,她这才逼着安儿吃。
牛嬷嬷不容人质疑自己养孩子的技术,而江大夫同样不允许旁人质疑自己的医术,当下将两道眉毛一竖,“那东西不是药,孩子也没病,怎么不行?”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连药材都有的替换,更遑论区区菜蔬!”
金渔大喜,可算听见这话了。
再看高敏,眼神恍惚,似乎有点怀疑人生。
她素来将牛嬷嬷的话奉为圭臬,从未有过一丝半点质疑,可现在却突然有人告诉她:那是不对的!
稍后金渔回到厢房,就见牛嬷嬷脸色不大好看。
都在一个院子里,正房做什么事、发什么声,大抵瞒不过。
看似只是撤掉胡萝卜一样食材,实则却是对牛嬷嬷权威的极大削弱,开了这个头,日后安姐儿再有个什么不乐意的,只怕高敏的第一反应不是劝服,而是琢磨是否有替代之法。
长此以往,她的威严何在?
回想着紫草对牛嬷嬷的评价,金渔决定率先打破僵局,“嬷嬷照料姐儿的生活起居,为的是姐儿吃得更香,睡得更好,身体更棒,对不对?”
牛嬷嬷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语气,眼神,满是骄傲。
却听金渔突然丢过来一句,“可姐儿心生抵触,见了便心中郁郁,如今更是吐了出来,江大夫也说反而对身体不利,长此以往,恐有损心脉。”
讲究饮食本为调养身体,可现在的问题是,盲目均衡反而导致安姐儿厌食,岂非本末倒置?
牛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不可能!我看了那么多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金渔立刻跳出语言陷阱,“嬷嬷可有一见如故,或是一见便莫名厌烦之人?”
有的人天生爱吃胡萝卜,可有的人吃一下就窒息,岂可一概而论?
牛嬷嬷下意识就顺着她说的想,不自觉就被带跑偏了。
可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又听金渔道:“我观嬷嬷从不吃姜枣茶,日常饭食中亦不见姜片,周围却不曾有人逼迫。”
牛嬷嬷下意识反驳,“我是大人!”
“无论长幼,皆为血肉之躯。”你也知道那是你自己主动选的啊,金渔正色道,“姐儿虽小,亦有喜怒哀乐,咱们都是为了伺候姐儿来的,便该以姐儿的喜好为第一要务,而非讲究什么都是这样那样的……”
成年人似乎从没有挑食的问题,那是因为她们有得选,一早就把不喜欢的食材排除在外!
安姐儿也是人,也有喜好,可仅仅因为她小,便被有意无意地打压了,无人在意她的诉求。
真是个小可怜儿,硬生生熬了两年。
牛嬷嬷本不长于口舌之利,连续被金渔说得哑口无言,索性恼了,“我说不过你,干脆叫夫人打发了我!”
当一个人开始胡搅蛮缠,就证明她们意识到自己理亏了。
知道说不过就好,金渔笑道:“嬷嬷这是说气话呢,谁不晓得夫人最器重您,怎么舍得叫您走呢?”
辩论归辩论,她的目的却不是撵牛嬷嬷走。
毕竟此人在育儿方面,确实颇有可取之处,不能因为一点瑕疵就全盘否决。
牛嬷嬷哼了一声,酸溜溜道:“什么器重,还不是被你三言两语就驳了?”
这丫头,真真儿的了不得,才来了厢房几天?就哄得夫人改了章程。
金渔及时纠正,“嬷嬷这话说得不对,我一个丫头罢了,岂能做夫人的主?是夫人问过江大夫,再三考虑后的决定。”
问话的是高敏,给答案的是江大夫,最终拍板的,也是高敏,与我何干呐?
重点是做主
我是丫头,不能做主子的主,你是嬷嬷,同样也不能替主子拿主意!
牛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心绪翻滚,竟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不是你最终拍板,可不正是你起的头么?
金渔知道她没有歹心,闹到今日这般田地亦非她的本意,眼下着恼,不过是觉得丢了面子,下不来台,这才迁怒。
这个好办,金渔最擅长搭台阶了。
先抑后扬,既已成功打压牛嬷嬷的嚣张气焰,接下来就该顺毛撸了。
金渔亲自去泡了茶来,倒了一杯放在牛嬷嬷手边,放软了语气,“嬷嬷是有资历的,这几年看顾姐儿,百般周全,哪个不赞一句?我也是佩服得不得了!”
前头刺耳的话听了一箩筐,如今骤然转变口风,落差之大,令牛嬷嬷都有点恍惚。
这话还像那么回事,牛嬷嬷不自觉挺直腰杆,哼哼两声,没说话。
说好话也没用,我可不是轻易能哄好的!
见她面色缓和,金渔继续道:“我是带着夫人的命令来的,前儿见姐儿不适,不免心疼,这才多问了几句。可嬷嬷说过后,我再没多话的。也是今儿赶巧了,姐儿吐了……”
换成大白话就是
我既然领了差事来了,就必须尽职尽责,今天绝不会是最后一回。
专业事务上,我会给你足够的尊重,但绝不会盲听盲信。只要姐儿有事,就顾不上谁的里子面子了,务必追究到底!
牛嬷嬷的优点很明显:有充分的带孩子经验,坚持原则。
但缺点同样明显:过于自信,乃至自负,且不通医理。
大家的职业规划不一样,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完全可以和平共存,但前提是同事没有肉眼可见的错误。
没发现就罢了,既然发现,就必须尽快消除。
沉默就是帮凶!来日酿成大祸,金渔本人也难逃责罚。
平心而论,牛嬷嬷本人是很欣赏这种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的,但前提是别落到自己身上……
以往只有她说教旁人的份,如今却被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说教,心里难免不得劲。
金渔又将茶杯往牛嬷嬷手边推了推,意味深长道:“算来嬷嬷和我都是一心为了姐儿,既如此,正该通力协作,就更不能失了分寸,乱了初衷,势必要将姐儿的喜怒哀乐放在首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人就会有私心,正如金渔想借助安姐儿脱身,牛嬷嬷也想借助这段经历丰富自己的履历,维护自己的不败战绩,时间久了,日子长了,难免将这份私心凌驾于安姐儿的需求之上。
金渔说这番话,既是给她台阶下,也有敲打之意。
牛嬷嬷听出来了,放在桌子下面的另一只手猛地蜷缩两下,心中惊骇不已。
这丫头……
金渔微微一笑,又将那杯茶往她手上推了推,“嬷嬷,茶不烫了。”
牛嬷嬷心中天人交战,挣扎良久,终究还是接了茶杯。
她不能没了这份活计。
暂时与牛嬷嬷达成一致后,金渔刷的一下扭转脑袋,把角落里的碧荷和黄梅逮个正着。
那二人正鬼鬼祟祟偷听,见她们打不起来,不免有点失望,脸上就带了出来。
金渔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当场揭破,“怎么,我跟嬷嬷齐心协力照料姐儿,你们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真是贼心不死啊。
碧荷与黄梅干巴巴笑道:“姑娘误会了……”
这丫头说话真是直来直去,一点儿润色都没有。
牛嬷嬷方落了面子,虽勉强拾回,终究憋了点火气,正愁没处撒呢,她们两个便撞上来。
“我劝你们把那点小心思收好,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来日姐儿再有个什么好歹的,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黄梅口快,听了这话也恼了,冷笑道:“我们平日里只是端茶倒水看屋子,伺候姐儿出门、穿戴,兢兢业业,从未有一丝疏漏,嬷嬷且不必操心。到底是谁在哪里出了岔子,夫人心里明镜似的!”
也不知是谁,当年吹得跟什么似的。如今看来,不过是仗着有了点年纪,实则也不怎么样嘛。
此话过于诛心,牛嬷嬷既羞且恼,偏不擅辩,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哆哆嗦嗦指着黄梅说不出话来。
黄梅越发得意,才要追击,便被金渔厉声打断,“都少说几句吧!既然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是非对错自有公论,岂容你我在此吵嚷?”
吵什么吵,很有面子吗?
牛嬷嬷和黄梅也怕被高敏听到,很不服气地互瞪一眼,这才勉强收了。
正房里安姐儿沐浴完毕,一身清爽,也累了,又赶上午休时间,先睡了大半个时辰,睁眼后便嚷肚饿。
大厨房里的粥是常备的,如今只加些肉末和菜叶、山药等,倒也赶趟,不一会儿就端了来。
无需人催,安姐儿自己就抱着个大碗,用小调羹一口一口吃尽了。
高敏看得眼酸,回忆以前逼着她吃胡萝卜的情景,总觉得跟魔怔了似的。
安姐儿舔着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高敏亲自上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觉得差不多了,柔声道:“一口气吃多了顶得慌,待会儿饿了再吃,好不好?”
安姐儿乖乖点头,又听母亲说:“好孩子,咱们以后不吃胡萝卜了。”
安姐儿大喜,“真的吗?”
“真的。”高敏笑道。
是啊,一口胡萝卜而已,不吃又能怎么样呢?本意是为了孩子好,可却闹得孩子又吐又病的,真真的本末倒置,适得其反。
下午徐白虹回来,隐约听说此事,十分赞同,“依我说,早该停了,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呢?我就不爱吃!”
只是夫妻二人早已约定过,内宅的事都归高敏管,他本人又不懂育儿,便不瞎指挥。
却不曾想到,懂育儿的也有错的时候。
高敏瞅他一眼,原来是随了你。
今日安姐儿先悲后喜,便格外黏着父母,在他们这边的榻上睡着了。
乳母杜妈妈见时候不早,便道:“到姐儿该睡觉的时候了,奴婢带回去吧。”
高敏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小脸,“去吧,轻些。”
紫草亲自送她们过去。
金渔已经在厢房门口等着了,见紫草亲自过来,隐约猜着是有话要说,便请她进屋坐,又叫黄梅倒茶。
紫草看着杜妈妈把安姐儿放到床上,拉了帘子,这才出来胡乱吃了口茶,对金渔说:“夫人跟前离不了人,我这就走了。”
“我送你。”金渔说。
说是送,可正房与厢房的两道门之间不过短短几十步,两个人便站在院子里说话。
“我知道跟你说谢谢,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得来道一声谢。”紫草拉着金渔的手说。
眼下她已不是安姐儿屋里的掌事丫头了,说这个话确实感觉怪怪的。
金渔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是我份内之事,姐姐不必挂怀。”
“怎么能叫我不挂怀呢?”紫草叹道,“我跟了姐儿一年,她的喜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自以为做得不错,可如今细细想来,却不曾真往心里去……”
她知道安姐儿不爱吃胡萝卜,却从未想过制止,真是惭愧。
金渔并不因此而自傲自得,她也不过是占着重来一世的便利罢了。
紫草固然比她年长,可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里带过孩子?自然会本能地仰仗牛嬷嬷等有经验的专业人士。
何况此事是高敏拍板决定的,作为家生子的她们,早已将“唯命是从”四个字刻进骨髓里,根本兴不起质疑的念头。
安姐儿固然也是主子,可真跟真正的大主子相比,她的想法便没那么要紧了。
良久,金渔忽幽幽叹了口气,“如今看来,适当溺爱还是有好处的。”
高敏就是太克制太理性了,把两个孩子管得有点狠。
“懂事”“乖巧”,这样的评价对孩子而言未必全然是好事,看安姐儿就知道了,连反抗都显得弱弱的,便没人放在心上。
紫草微怔,旋即笑了,“那倒是。”
此事但凡落在冯家的宝哥儿身上,估计一口下去就会把饭碗踢飞八丈远,不用到第二天早上,保管全家上下连一根胡萝卜皮都找不出来!哪儿用得着被逼到今日这般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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