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76]一更:才六岁,也太早了吧?!
得知小云得了夫人亲派的差事,刘妈妈惊喜交加,也顾不上什么腌臜不腌臜了,忙换一身体面衣裳,寻人买了两只壮年肥鸡,剪了翅膀、绑了嘴,入夜后亲手提到夏莲的院子道谢。
“这事儿我听小渔说过了,”夏莲招呼她喝茶,“小云那孩子,我也极喜欢的,不怕你恼,若就此跟了你家去,实在可惜!”
说话间,两人都看向对面屋子里。
如今小云有了前程,心里的大石头彻底放下,人更开朗了,正在隔壁跟金渔、小红嘻嘻哈哈拼图玩。
这拼图也不是简单的,是金渔托老五请人做的拆分文字,每块都是汉字的一部分,排列组合就能得到许多新字,一个人、多个人都能玩,连红杏这个学渣都很喜欢。
事到如今,刘妈妈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百感交集道:“我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本事,实在护不住这丫头,能得你们相助,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夏莲是什么人?那是打小跟着夫人长大,一起从南边过来的心腹陪房!
她女儿更不用说,小小年纪,一身本事,才几岁就晋升二等丫头,岂是她们这些做粗活的本地人高攀得上的?
可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偏就攀上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跟做梦似的。
夏莲是真心觉得刘妈妈此人不错,且四十来岁年纪,算什么大呢?
再说了,寻常人家都是活到老、干到老,即便刘妈妈家去了,也少不了做活。那么些儿子孙辈的,还不如留在庄子上轻快呢,便劝她别冲动。
奈何刘妈妈自有苦衷,“进庄子之前,我帮老大家的看了孩子,前两年又提了老三家的小云进来,唯独没有照看过老二家的,说来也是理亏。”
原本想着多给老二家点银子弥补,可事到临头才发现,在孩子们看来,帮忙是帮忙,给银子是给银子……非但扯不平,还滋生出些新烦恼来。
讲到这里,刘妈妈把一双粗糙的大手往大腿上拍了两下,看似洒脱,实则无奈妥协道:“罢了,不同他们折腾了,回去补上这块孽债就是了!”
再晚几年,她就看不动孩子了,回去了也遭人嫌弃。
夏莲和隔壁的金渔、小云都听见了,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下来,一时说不出话。
长子出生最早,陪伴时间最长,幼子最小,大家都觉得该多照顾……一个家庭之中,往往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视。
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穷人家,最怕的也不是穷,而是一碗水端不平。
本就有限的生存资源一旦倾斜,该是多么刺眼和扎心啊。
若刘妈妈家里果然如此,别人倒不好再劝了。
夏莲拍拍刘妈妈的手,顺势换了个话题。
盛夏日长,人也起得早,刘妈妈不便久留,坐了约么两刻钟便起身告辞,小云也跟着走。
方才拼字游戏中,红杏输给她一局,恋恋不舍道:“明儿咱们再玩,我非赢回来不可。”
小云抿嘴儿乐,“好。”
夏莲让刘妈妈把鸡拿回去,“孩子们亲得跟姊妹似的,何必这样外道!如今又在庄子上,我们也不好拾掇。”
话说开了,孙女有了前程,刘妈妈的心病去了大半,也笑得出来了,“瞧您说的,别说您自己出马,只金姐儿一句话,大厨房里什么做不得?”
又小声道:“不瞒你说,这肥鸡跟例行送给主子们的都是同一批,不过是怕损耗多备下的罢了,外头轻易买不着,快别推辞了。”
小云能有着落,红杏出力不少,今天来不及了,赶明儿,她还得再买一份送到红杏爹娘那边去呢。
她爹娘常年在庄子上,万一小云来日有什么事,也好帮忙照看着些。
夏莲这才罢了。
分别之际,她又忍不住劝道:“老姐姐,听我一句劝,家去之后,钱千万攥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慢慢往外吐。”
她是个外人,论理儿不该说这话,说了就意味着对方的儿子们有坏心。
但自家女儿同小云要好,小云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又孝顺,万一来日刘妈妈真的落魄了,最遭罪的就是小云了。
刘妈妈一怔,半晌,点点头,“哎,我记着了。”
目送祖孙俩离去,金渔问夏莲,“娘,刘妈妈真能忍住么?”
夏莲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难说。”
单看那三个儿子的良心罢了。
当娘的怎能拗得过孩子呢?
红杏却在后面默默地想,难怪之前爹娘说肯支援我凑钱买院子,也要瞒着哥哥姐姐们来。
原来银子,真的是这样复杂的东西,它能叫穷困潦倒的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却也能把原本和睦美满的一家人变得面目全非……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趁空气还凉丝丝的,沈夫人就带着雅姐儿来了。
因弹劾冯远喜一事,两家更为亲近,哪怕不为了高小姐和沈公子的亲事,两边走动亦颇频繁。
庄子上大,蛇虫鼠蚁也多,只要安姐儿不在卧房里,出门就是三个人跟着,金渔也不好偷懒,就守在门口拿麦秆编东西,防止哪个小的一个错眼跑出去。
草庐宽敞又凉爽,众人依旧在这里消遣。
日出的方向摆着立体荷塘屏风,风吹过来都是香的。桌上是若干捏成小鸟、花卉的酥皮点心,炸过后绽开一层一层的,露出里面黄的莲蓉、红的豆沙。
另有许多鲜果,都去皮切成小块,托盘下头放着冰,幽幽散着冷气。
当然,也少不了从去年冬天一直热门到夏天的软冰花。
夏日贪凉,软冰花在一干传统面点的包围下就显得更出众了,城内外但凡上点档次的铺面皆有出售。
厨子们是真的卷,从器具到图案,短短几个月就花样翻新:如今软冰花内的立体纹样已不仅是单调的荷花、梅花那么简单了,还添加了人物和鸟兽!
金渔每次看了都感慨,那些人的手怎么长的?
鸟兽的眼神自不必说,身上的绒羽纤毫毕现!
作为近两年强势崛起的心腹丫头,门口的金渔也得了个小桌,上摆几样点心并一壶加了碎冰的果子露。
她正编着呢,一具小小软软,热乎乎的身体便悄悄凑了过来。
抬头一瞧,是雅姐儿。
小姑娘手里擎着一只比脸还大的莲蓬,正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麦秆看,两排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看了会儿,雅姐儿细声细气地问:“不做蜻蜓了吗?”
真是个长情的小姑娘,金渔笑道:“姐儿若喜欢,我再做就是。”
正说着,安姐儿也哒哒哒跑过来,“你们在玩什么呀?”
这个是自家的,可以摸!
金渔腾出手来,借着帮安姐儿整理碎发的由头戳戳她软乎乎的脸颊子肉,啊,手感真好!
安姐儿冲她嘻嘻一笑,才要说话,便听大人们那边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不多时,紫草等丫头便过来分享,“高小姐和沈公子要定亲了!”
“当真?”金渔也是欢喜。
当初就觉得那二人颇般配,拖了这一二年,果然定下来!
“那还能有假?”紫草笑道,“沈夫人亲口说的,前几日两家已商议定了,已找人看过良辰吉日,马上就要请冰人上门啦!”
夫人早就预备着添礼了,看情形,说不得舅太太也要凑个热闹,多加一份子。如此,来日高小姐出门就更体面了。
金渔算算时间,“高小姐今年十五岁了,慢慢走完六礼,高大人那边再略拖一拖,十八岁出阁……”
可恶,后世也许还没上大学呢!
但在这个时代,能拖到十八岁的也只有家底厚的大户女子,平头百姓之家基本十五、六岁就成婚了。
早婚必然伴随早育,那么多新娘自己还是孩子呢,便已稀里糊涂怀孕,普通人的营养又跟不上,流产、早夭等概率更高,想想就艰难。
一旁的雅姐儿茫然,“什么是成婚?”
她的奶娘也跟了过来,把这话听了个正着,笑道:“成婚就是如夫人和老爷一般,两个人凑在一处过日子。”
雅姐儿的大眼睛忽闪几下,“可家里不止两个人啊,还有孟姨娘、李姨娘……”
奶娘赶紧去捂她的嘴,慌忙打断,“姐儿,夫人叫你过去呢!”
可不敢再说了!
说完,朝金渔等人尴尬一笑,忙不迭抱着雅姐儿走了。
金渔和紫草对视一眼,都有些啼笑皆非的咬牙切齿。
那位王翰林看着挺老实,没想到私底下光姨娘就两三个!
“沈夫人没叫雅姐姐啊,”安姐儿不解,见金渔和紫草都不说话,又问,“我们家为甚么只有一个翠姨娘?”
金渔忙岔开话题,“我编个小兔子给你玩好不好?”
傻姑娘,那可不是什么利于家庭团结的好话!
紫草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回头可不要这么问夫人啊!”
安姐儿噘嘴,“为什么啊?”
三岁多的孩子,小脑瓜迅猛发育,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了。
十万个为什么又来了,金渔头也不抬,“因为你还是小孩子,这是只有大人才能讲的话!”
又是大人!安姐儿托着肉乎乎的下巴,熟练地往她背上一趴,“真想快点长大!”
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背后柔软的小身体传来,听着这稚嫩的童言童语,金渔心中不免有点感伤,来日安姐儿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吗?与别的,同样没有选择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
只怕是的。
这年月,除非家里穷得娶不起,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各样的红袖添香,出门还要歌姬、舞娘相伴,竟美其名曰风流韵事。
似徐白虹那般成婚多年只一个姨娘的,竟已属凤毛麟角。
金渔脑海中才闪过心疼安姐儿的念头,突然又似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清醒过来
我一个连最起码的人身自由都无法保障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主子?
金渔啊金渔,你也真是飘了!
金渔自嘲一笑,强行将这个念头从心里抹去,专心做起手头的活儿。
目标已定,多想无益,先顾眼下吧!
傍晚送走沈夫人,高敏和王清河自在榻上说私房话,又叫紫草取了一本厚厚的簿子来,挨着脑袋热切议论着。
不觉天色已晚,康哥儿等人俱都开始犯困,金渔等人便上去领了“各自”的带回去睡觉。
安姐儿在高敏怀里呢,已睡得天昏地暗,杜妈妈一人不便拉扯,便叫了金渔上前帮忙抬。
金渔无意中扫了桌上的簿子一眼,就见密密麻麻全是人物信息,还有画圈重点标注的。
原本她以为是商议给高小姐添妆的,这么一看,竟不是。
宴会名单?
对了,马上就是荷花宴了,因去岁表现好,今年高敏第一次接到了请柬,提前预备也在意料之中,可这个簿子构成……怎么都不像啊。
直到把安姐儿放回床上,金渔才啊了一声
她知道是什么了!
安姐儿睡下,金渔便能回家,正好夜猫子红杏来找她玩,金渔便问:“这几日夫人可是在留意与康哥儿年纪相仿的小姐们?”
被圈出来的那些,全都是六岁上下的女孩儿!
“对呀。”红杏理所应当的点头。
这大半年来,金渔不在高敏身前伺候,部分消息就不如她灵通。
金渔咋舌,“这样早?”
对于内宅事务,红杏可比金渔老成,笑道:“六岁多快七岁,不算早啦!且不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临时抱佛脚如何来得及?早给人定去了!况且成婚也不是两个人的事,如高大人这般已算仓促,寻常哪个不是上到祖上的家世背景,下到父母兄弟的前程品性,皆要一一看过的……”
对官宦人家而言,成婚就意味着两个,甚至多个家族的结盟,不深入了解是不行的。
成熟的大户人家完全可以借助对方的家风、家世,乃至男人们历年来在朝廷上的表现,推断出下一代的政治终点,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再者,二人成婚不光要家世相当,也要性情相投才好。
这些微末细节,不经长年累月的相处绝对发现不了。
高敏和徐白虹正是幼年相识,青梅竹马自生情愫方才走到一起的,情分又比单纯的媒妁之言深厚几分,更耐消磨。
说到相看,红杏倒想起另一件事,凑过来嘿嘿笑道:“你说,康哥儿同雅姐儿如何?”
金渔一怔,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能。”
说老实话,在此之前,她真没把那两个也许还偶尔尿炕的小屁孩儿跟成婚联系在一起过。
红杏不理解,掰着指头数给她听,“怎么不能呢?你看,王翰林同咱家老爷是同科同僚,夫人也颇爱沈夫人为人,雅姐儿又是那般的人品、模样儿,如今两家又要结亲……”
“正因要结亲,所以反而没必要。”金渔打断她。
对她们这等人家而言,婚姻本就是结盟的一种方式,每一段都必须慎之又慎。
本家嫡出的女孩儿满打满算才几个?
说得难听点,借助高小姐和沈公子这一出,高徐沈王四家已然联结在一起,何必多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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