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84]置业(二):二更
高敏也意识到有一批丫头到了年纪,于是当年年底就又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六个进来,年龄都在七到九岁之间,四女两男。
听说这个消息时,金渔不禁有片刻恍惚,恍惚间,现在和过去重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满手血口子的瘦小身影,在寒冬腊月的冷风中奋力搓洗……
“姑娘,姑娘……”碧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唤醒。
“怎么了?”金渔搓搓脸,都过去了,苦日子都过去了。
碧荷重复道:“白霜姐姐来了。”
金渔一抬头,果见白霜笑盈盈站在门口,忙请她进来,“姐姐快坐。”
“可是累着了?”白霜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才进来,也不坐,“前几日夫人就说,如今搬了新院子,姐儿渐渐大了,又有了交际,虽说日常有做洒扫的粗使丫头、婆子,只怕屋里就你们几个,也不够使的,才叫我提了下面一个叫四丫的上来,明儿就过来。”
金渔大喜,“可是叫她在屋子里伺候吗?”
屋里屋外虽然只隔着一道墙,待遇可差多了。
“那是自然,”白霜道,“我记得她还是和你同一批来的呢,又同岁,性子颇沉稳,你多带带她。”
最多两年,牛嬷嬷就要走了,碧荷和黄梅也未必能留下,到时候临时抓人,只怕不赶趟。
带四丫自然没问题,可是……
金渔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同一批里还有个叫桃花的,针线活也不错,络子打得极好。”
白霜一摆手,“这些年夫人虽不过问,却一直悄悄打发人看着呢,那丫头且不说同你比,就连四丫都比不过,颇有些浮躁,又爱穿红戴绿,哪里是能伺候好小姐的!”
金渔听得心下一沉,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有这样的评判,桃花只怕是上不来了。
“好歹也是仔细调教了这么些年的,”见碧荷和黄梅退到角落里,金渔才低声说,“她们也大起来,若来日前后脚出去,只补一个怎么够使呢?”
在这个时代,自梳的勇气和决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碧荷和黄梅大概率要嫁人,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在卧房里近身伺候了。
“哪那么快,起码还得有二年功夫,”白霜笑道,“等二年过去,新买的这批自然又长起来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说:“我知道你们要好,不过她那副模样……夫人对她另有打算,你就不要过问了。”
另有打算,内宅之中一个漂亮丫头的另有打算会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妾室。
金渔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堵得慌。
家里只有徐白虹和康哥儿两个男主子,桃花会做谁的妾室?
距离康哥儿成婚,至少还有十年,桃花比他大了五岁多,届时都快二十四岁了!况且康哥儿的妻子必然也是门当户对的高门女,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纳妾最起码要在女主人有身孕之后,在此之前,他绝不会有房里人……
再加上成婚、有孕的两年,桃花就二十五六了,根本不可能。
只能是徐白虹。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没有亲兄弟帮衬的朝堂真的很难混。看高颖和徐家大哥就知道了,但凡高敏有第二个兄弟,也不至于这么累。
年满三十的高敏膝下只有康哥儿一个男孩,翠清身子坏了,无法生育,不得不预备着。
哪怕是庶子,只要从小养在膝下,好好培养感情,来日就会是互为臂膀的好兄弟。
徐白虹,公里公道地说,他出身好,能力高,前途无量,风度翩翩,可……哪怕保养有道,也三十多岁了,桃花才十三呢……
但金渔也明白,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她只是桃花的朋友,不能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对方。
趁着傍晚去给四丫道贺、搬东西,金渔顺便去看了桃花,想看看她是什么打算。
不曾想,桃花还挺高兴的。
金渔到时,桃花正开开心心地帮四丫收拾东西呢,看不见半点落选的沮丧。
见她过来,四丫猛地扑过来抓着她的手,一蹦老高,“小渔小渔,我能进院子里伺候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虽然还是三等,但院子里的活儿多轻快呀,也不用同人挤大通铺,逢年过节还有打赏,吃得也好。
她都快被这个好消息砸晕了。
金渔心头一软,“我早就说过,付出了一定会有回报的,这些年你的努力夫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呢。”
正说着,周妈妈带着新来的那六个孩子进了隔壁,听见这边有动静,顺势来瞧了眼。
见金渔也在,周妈妈笑道:“如今你也是大忙人了,还有功夫抽空往这儿跑。”
她身后的六个孩子正胆怯而好奇地打量着金渔,像六只看不清前程,却被逼着振翅的雏鸟。
金渔没忍心再看,“姑姑辛苦了,又有你忙的了。”
“可不是?”周妈妈叹气,“还得从头教,但愿有几个灵光的吧。”
这两天她光带着那些新来的洗澡、梳虱子了,脏得够呛。
说完这些,周妈妈又风风火火地出去,老母鸡一样冲新来的六个孩子招呼,“看什么?官话还不会说呢,赶明儿都跟我练……”
孩子们听不懂,但看得懂,歪歪斜斜跟着进去。
“好像你我以前啊……”
不知什么时候,桃花竟凑到金渔身边,看着那边感慨道。
她的眼底翻滚着许多情绪,有的金渔能看懂,有的看不懂。
“夫人这回……”金渔斟酌着开口。
却不料桃花打断她,小声说:“夫人这回故意不点我,却给了我和四丫一人一套好衣裳,是不是,”漂亮的脸蛋微微泛起红晕,果真人比花娇,“是不是要提拔我做姨娘……”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可语气中那种少女特有的懵懂和羞怯做不得假。
这让金渔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桃花对作妾这件事从来都不抵触。
桃花将金渔的惊讶尽收眼底,挑眉一笑,“做妾有什么不好?”
金渔说不上来,“可上头那些姐姐们都想出去做正头娘子……”
时代不同,她不可能将后世那些所谓自立自强的话生搬硬套,那太想当然,也太过傲慢。
桃花压根儿就没想听,只把因为常年做针线、打络子而磨出茧子的畸形双手往阳光下比了比,又对着镜子梳头,“出去?去哪儿?庄子上?还是给主子胡乱配了下头的小厮?”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抿紧了,双颊也因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泛起艳色,“在这里好歹只给主子一人当奴才,做点轻快干净活儿,若果然出去配了人,就是给那一家老小当奴才,再生一群小奴才,洗衣做饭、种田干活,哪样少得了?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她亲眼看到那些庄户人是如何艰难求生的,辛苦忙碌一年,到头来却连肚皮都填不饱!遇着荒年,典儿卖女、易子而食……
说得难听点,下层人活得还不如这家庄子上的一条狗!
金渔忍不住道:“努努力,也许来日能脱籍呢。”
每每看到姨娘翠清那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样子,她便心中难受。
她来到这家里五六年了,姨娘连出院门的次数都少得可怜,真跟坐牢似的。
“我生得这个模样儿,为什么要脱籍?”桃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正头娘子、正头娘子,不当吃不当穿,光好听有什么用?”
维持漂亮是要银子的!
非她自夸,以她这样的容色,普通人家根本守不住!
原先她们村里就有一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姑娘,被镇上一家卖粮的大户看中了。那家大户对村民而言,已是高攀不上的高门,可结果呢?
嫁过去没多久,那姑娘就被县衙里的师爷盯上。初时那大户不肯,师爷便指使一群泼皮登门滋事,生生把他家的买卖搅黄了,那姑娘的丈夫有气不敢朝敌人撒,便只打老婆……
后来,还不是被人夺了妻子?
那师爷尤其混账,夺了人家的妻子又不珍惜,不过三年两载便磋磨死了。
“可是你之前说怕生孩子……”这话金渔自己就觉得有点矛盾。
果然,桃花嗤笑一声,反问道:“嫁个穷光蛋就不生了吗?越穷越生!”
这家的主子底色并不坏,只要能混出头来,生病了也有人看病抓药,而穷人家呢?只能等死。
金渔无话可说。
确实。
就连她自己不也曾经感慨,在高门大户当奴才的生活水平远远高于底层百姓吗?事到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说桃花的选择不对?
桃花梳头的动作慢下来,抓着梳子的指关节泛了白。
“我就是来看看你……”良久,金渔长长地吐了口气。
伴着这口气散开,她觉得两人之间的那点友谊也跟着稀薄了。
她是无论如何要跟着安姐儿出去的,而桃花一旦成为姨娘,只怕再想见就难了。
“我不如四丫能吃苦,也不像你这么聪明,”桃花的眼神暗了暗,低低道,“这是我能给自己选的最好的一条路了,你别……”
你别拦我,也别瞧不起我。
“不会的。”金渔走过去,用力抱了抱她,“日后无论如何,你自己要好好的。”
桃花的身体有片刻僵硬,然后便同样用力地回抱了她。
要是,要是咱们也能有夫人那样的出身就好了……
跟桃花谈心后,金渔一连几日打不起精神,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太自以为是了。
直到转过年来,她十二岁了,周山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有座院子极合适!”
金渔的精神为之一振,强迫自己压下去那些胡思乱想,忙亲自拧了热手巾递过去,“果然么?要多少?”
周山先痛痛快快擦了一回脸,又吃了一碗热茶,这才兴冲冲道:“前儿我在宫门口等老爷散衙,无意中听见有个长随模样的人说起自家老爷要外放一事,我便上去问……”
外放一事,非同小可,快则几年,慢则一生都无法再返京,周山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去问,他家有没有要出手的产业。
“也算歪打正着,他家老爷夫人暂时不想卖,要留给后代,可老管家确实有!”
管家年纪大了,怕客死异乡,不想再四处奔波,琢磨着孙子都快娶媳妇了,便向主人家请辞,正打算处理掉京城的产业,回乡养老。
夏莲和金渔对视一眼,大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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