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 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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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112]筹谋:一更

端午节之后的近一个半月,金渔都游走在各家帮着扎麒麟框架,并因此得到许多打赏。

  有趣的是,打赏内容直接反应了各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和主母们的性格

  王清河家从祖上不知多少代起就富贵,如今在政坛上的影响力虽然减弱,但几百年来积累的巨额财富几乎没受到影响,每次打赏都最多,且以现银和随手摘的各样金银首饰为主,是金渔最喜欢也最实用的。

  沈夫人和王翰林的结合类似高敏和徐白虹,只是底蕴没有高徐两家厚,给出的打赏显然经过精心规划:以布匹为主,小件首饰和银子为辅,是这个阶层最常见的打赏构成。

  宋夫人的特征更明显,现银几乎没有,全是布匹、笔墨纸砚、珠花乃至胭脂水粉之流,看似价值不菲,实则全是从长公主的赏赐和各家赠礼中选出来的,左手倒右手,根本不用自掏腰包。

  金渔统统笑纳。

  棉布和丝绸极易磨损,尤其像她这种工作性质,衣服更新换代极快,消耗量极大。

  就算用不完,整卷布匹也可以转手卖出去,亏不了。

  至于笔墨纸砚、珠花脂粉之流,都是日常必需品,更不用推脱。

  因有匠人帮忙,又是做熟了的,金渔全程都很闲,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当家主母和少爷、小姐们说笑,顺道把各家点心师傅的手艺尝了个遍。

  她是个闲不住的实心眼儿,偶尔回想起来,不免觉得银子烧手,就用随处可见的柳枝编些小物件。

  主母们倒还罢了,不过一时稀罕,彭姑娘、雅姐儿、宏哥儿等小孩子就不同了,那是真喜欢

  都是富贵窝里长大的,金银珠玉习以为常,偏这样粗糙的野物最稀奇。

  有闹着金渔编柳条球的,有叫她编鸟笼的,还有鲜花篮子、小灯笼、柳哨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

  连着好几天,彭姑娘都请金渔精心编了小篮子,装满鲜花送往父母房里、长公主府,又额外打赏金渔。

  金渔感慨她小小年纪便处事周全,“夫人已经赏过了,况且您同我家小姐要好,又是这样粗笨的玩意儿,您不嫌弃就罢了……”

  彭姑娘正色道:“母亲赏是麒麟那一份,我赏,是这几日你辛苦的份,岂可一概而论?”

  她年纪小,能支配的财物很有限,但依旧叫人拿了一对小巧的银锞子,每个约半两重;又有两刀好纸,一沓宫中流传的彩笺。

  因这几日金渔曾夸过她自制的玫瑰花酱香甜,又吩咐人拿拳头大的小罐子装了些带走。

  每每回家,金渔都会先把各处得的赏赐说给高敏听,彭姑娘的也不例外。

  高敏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小姐做派,既是给你的,你就收了吧。”

  金渔捧着东西回家,一进门夏莲就笑,“今儿又得什么好东西了?”

  天儿有些热,夏莲也从外面买了冰,娘儿俩守着冰盆整理家当。

  他们一家三口都有进项,且很不少,用冰并不心疼。

  这几日光王清河就赏了金渔十两银子、一对银镯子,再把沈夫人、宋夫人等的折算成银子,也不少呢。

  夏莲看着金渔记账,“你这几年又攒了不少,是我跟你爹再给你凑凑,买一座院子继续放租呢,还是怎么着?”

  金渔笑道:“还差得远呢,况且再想遇着那样好地段的实惠房子也不容易,哪里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之前你还的那些,我跟你爹都单独收着呢,再拿回去使就是了!”夏莲无奈道,“一家子骨肉,偏你小孩子家家的分得清!”

  之前她跟周山以借钱之名接济女儿买房,本就没打算收回来,奈何这丫头忒犟,硬是一点点还完了。

  金渔倒不急着说这些,转而想起另一桩心事来。

  她把账本在手里翻了几下,无意识地拨弄着边角,试探着问:“娘,您和爹想过脱籍吗?”

  以前金渔就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夏莲和周山待她真的很好,她不能一声不吭就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但是大家来自不同的时代,接受了不同的教育和文化影响,对待脱籍一事,大约也有不同的想法。

  须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金渔不确定他们是怎么想的,就不能自以为是的对他们好。

  夏莲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金渔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突然有点后悔问了。

  万一爹娘不想脱籍呢?

  万一爹娘就此觉得,自己是个不忠于主子、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坏孩子呢?

  “娘,我……”金渔头脑一热,慌忙开口。

  “我跟你爹早猜着了。”夏莲同时开口。

  金渔一怔,定定地看着她,过热的大脑重新降温,“猜着什么?”

  夏莲摸摸她的脸,眼睛里蓄满混杂着慈爱、心疼等诸多情绪,“猜着总有小鱼不愿意被困在池塘里。”

  金渔的喉咙里突然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哽得难受,噎得想哭。

  她不想被困住。

  上辈子不想被大山困住,这辈子,她也不想稀里糊涂被一纸卖身契困住。

  “我跟你爹又不傻,”夏莲笑道,“就连孟有田那样的货色,也知道给子孙后代寻条好出路……”

  早年珠儿走时,夫妻俩的心都碎了,天也塌了,什么将来,什么明天,统统懒得考虑,混一日算一日吧。

  可后来,他们又有女儿了!

  那些一度被埋藏的将来和明天,好像又抖去尘埃,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在紫草出嫁之前,夫妻俩一直觉得金渔还小,日子且长着呢,可回过神来一看,只怕也没几年了。

  如果一直当丫头,婚事肯定是主子们做主,好的呢,像紫草那样配了有功名的人,当个秀才娘子,就是世人眼中的大造化了。

  可凡是考取功名的,哪个没有野心?年轻人心高气傲,都觉得自己来日势必成就一番大事业,天下多的是好女子,真的甘心娶一个丫头,一个奴才吗?

  就算真成了,男方必然是吴先生那等被磨去志气的,年纪就大了,过去就要给人当后娘。

  若想再好的,肯定要放籍,毕竟哪有官太太做奴婢的呢?

  所以,夏莲和周山是真的想过来日向主子求情,给女儿放籍。

  只是没想到,女儿小小年纪的,也想过了。

  金渔抓着她的手,“那您和爹呢?”

  夏莲和周山只想过金渔,还真没考虑过自己。

  这会儿被女儿问了,她才认真想了许久,“先顾你自己。”

  透过昔年孟有田一事就能看出,想放籍脱身,靠的是主仆之情以上的私人感情。

  徐白虹和孟有田两人从小吃着同一个娘的奶,一起长大,这种感情已经非常接近于真正的兄弟,所以徐白虹会发自内心的希望孟有田过得好,让他的子孙后代能够科举,也像自己一样享福。

  因此不等孟有田开口,徐白虹就主动给他放籍,还给他油水多的肥差。

  若非孟有田贪心不足,孟家在地方上就起来了!

  但是在高敏身边,金渔显然没有这样的体面,也永远达不到那样的情分。

  无论金渔再如何能干,在高敏看来也只是陪房家生子的女儿,从根源上就是她的所有物和私人资产

  金渔做不好,该罚;做得好,理所应当得,一点财物上的赏赐和言语夸奖,就算主子仁至义尽。

  甚至作为工具,金渔前期靠出谋划策立足,后期这样的本事越强,反而更容易被留在内宅,留在高敏身边使唤,更难脱籍。

  所以当初她换牙,因为不大体面而临时被调到安姐儿身边,不得不说也是命运的神来之笔,一下子就让事情有了新的转机

  金渔摇身一变,突然就成了陪伴小姐长大的心腹丫头。

  在过去这些年中,金渔又很主动地对安姐儿施加影响,不断提升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如今金渔和安姐儿的情分早已超过高敏对翠溪和翠清,几乎可以与昔日徐白虹和孟有田比肩。

  以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抓住合适的机会,放籍是水到渠成的事。

  夏莲认真听她说完,问道:“那放籍之后的日子呢,你有什么打算?”

  金渔早想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像春柳这样,脱籍后依旧在姐儿身边当差,既有进项,又有靠山……”

  在这个年代,女人在外过活并不容易,哪怕金渔拥有房产,也可能引来恶人的觊觎,所以她仍然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庇护。

  如果实在留不下,金渔也会选择挨着安姐儿家住,隔三岔五递帖子拜会一番,叫外人知道她不是没有靠山。

  确认女儿依旧冷静克制,夏莲松了口气,“就是这样。”

  时下有种风俗,一旦某人做了官,立刻就会有亲朋好友乃至十里八乡的老乡,携财产,举家来投,主动卖身为奴,以求得庇护。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想在外面生活真的很难。

  没本事?光苛捐杂税就能要了你的命。

  有本事?树大招风,保不齐哪天就祸从天降。

  说到底,讨好主子和讨好外面那些衙役、官员,有什么分别呢?

  给人当奴才确实失去了自由,但同时也获得了庇护,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惟恐辛苦所得被人夺去。

  普通百姓的灭顶之灾,在当官的人眼中,也许只是抬抬手就能拂去的尘埃。

  金渔反复斟酌过,以她和安姐儿多年的感情,再加上安姐儿的品行,计划完全可行。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金渔不免生出一点野望和贪心,想着能否也将父母拉出泥潭。

  但其中有个无法回避的阻碍:即便来日安姐儿出嫁,高敏也只会把金渔一个人的卖身契给安姐儿,周山和夏莲夫妇依旧是高敏的奴才。

  这就意味着,安姐儿能做主的自始至终只有金渔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按照世俗习惯来讲,长辈立了功,自然而然会惠及下一代:如果周山和夏莲先放籍,金渔就自动变成良籍。

  可如果是金渔先放籍,就很难向上兼容。

  想让高敏松口,单凭金渔和安姐儿的私人情分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足够大的额外功劳!

  甚至就算有功劳,也未必能行。

  夏莲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才让金渔先顾自己。

  金渔早有准备,“我会医术,来日肯定能立功的!”

  人吃五谷杂粮,肯定会生病,就算安姐儿无事,来日她和丈夫的亲朋好友呢?保养、就医,总能找到机会的。

  而安姐儿来日的夫婿注定了不会是普通人,只要金渔立功,都不用他们开口,高敏自会为夏莲和周山考虑

  怎能让贵人的恩人有一对当奴才的父母呢?

  哪怕已经相伴多年,夏莲依然会时不时为女儿的思虑周全所震惊。

  但正如金渔最初担忧的,她和周山是彻头彻尾的这个时代的人,思维方式和金渔本人有着根本的区别。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制度,也习惯了背靠主子过活,习惯了听命令行事。

  突然叫他们单出去……只要这么一想,夏莲就觉得心里发虚,生出一种被迫独立面对风雨的恐慌。

  倘或她还年轻,还充满野心和干劲,也许想也不想就会跟着往外冲。

  但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就算黄土埋半截啦,漫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耗光了她的野心。

  何况一旦放籍,以夫人的多疑和谨慎,他们夫妻很有可能会失去眼下的权力和风光。

  到时候,恐怕真就要指望女儿过活……

  夏莲做不到。

  她必须坦率地承认,怕女儿累是一回事,可比起像普通老百姓那样依靠儿女养老,她还是更留恋如今发号施令的生活。

  她也渴望被需要,被人奉承、追捧。

  看到夏莲脸上的踟蹰,金渔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确实,人的习惯和思维是很难改变的。

  尤其像夏莲和周山,现在已经完全混出头了,又是这个年纪,主子既不可能随便打发了,也不可能拿他们的终身开玩笑,所以面对的压力和金渔完全不一样,自然心境也不同,对于脱籍就没有那么迫切。

  晚间周山回来,听了娘儿俩的筹谋,也说:“听你娘的吧,先顾好你自己是正经。”

  女儿有本事,这是好事,但主子的恩情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用一点就少一点,必须精打细算。

  若来日安姐儿真的有心帮忙,能轻轻松松带全家脱籍呢,自然好。

  若不能,他也不希望女儿把有限的机会消耗在这上面。

  反正他们是入了衙门户籍簿子的一家人,只要一个在外面过得好,里头的人也不敢轻视他们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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