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成这样不是来修身的

几日后，姜晏进g0ng办事，马车从宣政门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御史台散值。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宋清霁。

也不能怪她一眼看见，御史台值房出来一整条街，别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只有宋清霁一个人。

她抱着一摞卷宗，低头看路，没有东张西望，街上的人都在偷偷看她。

别人被满街的人偷看多少会有点不自在，理理袖口、加快脚步、低头避开视线。

宋清霁一概没有，她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有自己的秩序和刻度，外面的目光砸不进去。

马车驶过的风掀动车帘一角，姜晏鬼使神差没有放下帘子。她透过那一道缝看着街上的人，看着那些偷偷打量宋清霁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仰慕，有好奇，有试探。年轻御史们不敢上前搭话，年长的官员路过时微微颔首，卖花的小姑娘从篮子里偷偷抬头，花都忘了吆喝。

姜晏忽然把车帘子一掀。

“停车。”

马车停在路中间，正好挡在宋清霁的必经之路上。

宋清霁停下来，抬起头，姜晏掀着帘子探出半张脸。

斜yAn正好从姜晏背后照过来，逆光里她那张脸有一半藏在Y影里，另一半被光线g出JiNg致的轮廓。

红唇，凤目，半垂眼看人的时候有种极为攻击X的美，秾丽近妖。

嘴角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是姜晏找人麻烦之前的标志。

书房那晚之后，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中间隔了七天，七天里姜晏批折子的时候看了那份稽核章程十七遍。

宋清霁在御史台值房里每天按时吃饭睡觉，赵桓问她长公主有没有再找麻烦，她说没有。

现在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一扇车窗的距离。

宋清霁抱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见她时不见那些念头，一看见她——散落的青丝、红透的眼尾、骑在她身上喘息时压抑的低Y，还有，浓稠的白浆拉着丝往下滴。

......这太过孟浪，不该想这些。

她静了静心，收回思绪。

“宋大人。”

宋清霁走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殿下。”

“巧了，”姜晏歪着头看她，“本g0ng正想找你，秋猎章程的稽查折子是你写的？”

“是臣写的。”

“写得不错，”姜晏说，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就是军械账目那一块，你列了十七个核验依据，其中第三个引用的是武德年间的旧例，武德年间到现在八十年了，大楚的军备制度改了六次。宋大人是觉得本g0ng不懂军制，还是觉得拿个老掉牙的出处来糊弄本g0ng就够了？”

这话一出来，街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长公主当街拦住御史台的人找茬，这种事不是第一回，但每回围观的人都不嫌多。

宋清霁把怀里的卷宗换了个手抱着，然后抬头看向车窗里的姜晏。

“武德旧例确实废止过，但武德旧例中关于军械核验权限的部分，在乾元三年被编入了《大楚军器则例》的附章，至今有效。殿下案头那套《军器则例》，第十七卷附章第十一条就是。”

姜晏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案头确实有一套《大楚军器则例》，但十七卷，谁没事翻到第十七卷？

“就算出处有效，”姜晏冷笑一声，换了个进攻方向，“你把十七个核验依据全列上去，是想让本g0ng一本一本翻书对账？宋大人，本g0ng不是你的录事，没时间陪你做学问。”

“臣列的核验依据确实繁琐，”宋清霁解释道，“因为军械账目涉及兵部和内务府两个衙门，臣作为稽核，出具的依据必须经得起两边推敲。殿下如果觉得逐一翻书麻烦，臣已在折子最后附了一份核验依据的缩略对照表，翻最后一页就能看到全部出处的概要。殿下看了吗？”

姜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但她只顾着看落款的名字，没注意前面还有一页缩略对照表。

“缩略表有什么用？”她把手往车窗上一搭，声音冷下去，“缩略表是给人看的吗？稽核是给人看的吗？你宋清霁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人看的吗？在本g0ng眼里，你写的不过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不出什么具T的不好了，因为那折子确实写得该Si的挑不出毛病。

姜晏顿了两秒，然后把这GU无名火全倒在了别处。

“你穿成这样不是来修身的，”姜晏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慢，“御史台的俸禄不够你裁件像样的衣裳？还是宋大人觉得穿得越素就越显清高？”

宋清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袍。

“官袍是统一配发的，按大楚《舆服志》的规定，六品官服制式是青sE无纹。臣不能私自修改。”

“那你就不能加条腰带？”姜晏不依不饶，“你每日穿成这样在六部之间走来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大楚国装什么高风亮节的门面。宋家的清名就值一条腰带？”

“臣回去就加。”她说。

姜晏找不到茬了。

“秋猎章程的折子，”她说，语气淡下来，“本g0ng有几处要跟你当面核对。你明天午后，亲自送过来。”

宋清霁应了声是。

姜晏把车帘子摔下来了。

马车走了，街上看热闹的人散了。

宋清霁抱着卷宗站在原地，看着姜晏的马车拐过街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袍的袖口，确实洗得有点旧了。宋家不缺裁新衣裳的钱，但她觉得旧的穿着舒服。

她决定明天换件新的。

宋清霁重新迈开步子往回走，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边缘有一点微微的被风吹乱的碎发的轮廓。

她走回值房的时候，赵大人正好出来。

“哎，宋大人，刚才门口那条街怎么了？有人说长公主拦了个人......”

“没什么，”宋清霁说，“殿下问了几个折子上的细节。”

赵大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宋清霁走进值房，他总觉得刚才那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但又说不准。

反正宋清霁这个人，回来永远是这样，好像什么事都惊不到她，什么人的为难都伤不到她。

赵大人叹了口气，在御史台做了这么多年，他最佩服宋清霁的不是她的学问，是她被长公主当了靶子还能每天按时吃饭睡觉。

他做不到。

没人能做到。

公主府。姜晏下了马车，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大楚军器则例》的第十七卷。

翻开，附章第十一条。

跟宋清霁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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