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真正处于好奇心最强的年纪, “诺娅”这个名字让他十分在意。

等科兹莫和道格拉斯带上机甲搜索器离舰，前往附近可疑星球一一排查时，他便凑到以利亚身边。他想向以利亚询问关于“诺娅”的事情, 但是又拉不下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以利亚看懂他的神色，解释说：“诺娅·布里奇斯是科兹莫的孙女，如果活着，现在应该有二十多岁了。”

“如果活着……？”尤真紧张地问，“她死了吗？”

以利亚摸着下巴思索：“官方说是死于南方战争，但是看他们俩刚刚的表现，又好像不是。”

尤真隐约猜到了一点：“她该不会和道格拉斯一样，被革命军抹去身份, 然后潜入亚特兰蒂斯宫吧？”

“这些我就不清楚了。”以利亚回答, “不过她应该是在潜入亚特兰蒂斯宫之后, 受路歇尔蛊惑才会叛出革命军的。科兹莫和道格拉斯似乎都知道她背叛的事情了，这中间肯定还发生过什么……”

尤真突然说：“是她刺杀了科兹莫吧。”

以利亚用一副“想不到你这么聪明”的表情看着他。

尤真略带嘲讽地说：“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老头子确实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他……我觉得超寄生体中没几个能做到。”

估计当时他不清楚诺娅已经背叛, 这才吃了个亏。

以利亚点点头, 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毕竟是当过超寄生体的王裔，肯定对其他超寄生体的实力心知肚明。

“而且……按照我对路歇尔的了解, 她很喜欢干这种事。”尤真的表情一点点阴暗下去, “她喜欢那些有雄心壮志和伟大理想的人, 更喜欢看这些人秉持不同的理念，彼此搏杀, 两败俱伤。”

也就是说，比起诺娅成功暗杀了科兹莫, “由理念不同的至亲举起屠刀”这件事本身更能让路歇尔快乐。

当然也更让科兹莫受伤。

“怎么说呢……我有点庆幸没有对路歇尔做心理研究，但是也有点遗憾。”以利亚静静地坐了会儿，又说，“很遗憾我没能了解到那个人有着怎样的灵魂。”

尤真看着外面的浩瀚星海，突然回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以前在宫廷宴会上，路歇尔从来不跟他们坐在一起，而是与特古拉三世一同坐在帷幕后。他小时候很黏路歇尔，经常绕到帷幕侧面去看她。她穿深红色的裙子，脚踝上偶尔绕一段红线，发现他之后就会偷偷带上点心，编个理由离席。她会找到他，狠狠骂他，不许他再偷看，但是也会把点心留给他。

尤真再长大一点点才明白路歇尔为什么不让他偷看。

那天是路歇尔十三岁的生日庆典，她和往常一样陪特古拉三世坐，厚厚的帷幕将他们与热闹的宴会隔开。当时某个颇为受宠的贵族喝醉了，不小心带翻帷幕，跪倒在路歇尔面前。他醉眼朦胧地直视着路歇尔，说了句“您和您的母妃可真像啊”。

路歇尔眼神空洞地看着正前方，没有回应。

特古拉三世弯下肥胖的身躯，看了看路歇尔的表情，然后不悦地下令将那个贵族“拖下去，挖眼，分尸”。

很快，女奴们牵起新的帷幕，宴会照常进行。

尤真一直在侧面盯着。帷幕重新拉起之后，特古拉三世小心翼翼地哄着她，把进献上来的种种奇珍异宝给她看，还给她递上新鲜又美味的食物。可她再也没有笑过，也没有出来给尤真送点心。

她好像从那一天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

监视器那边恢复安静之后，道格拉斯不由松了口气，他用余光看了看科兹莫的神色，一切正常。

把尤真和以利亚单独留在舰上是不可能的，他和科兹莫早就把监控摄像头装到了民用舰的每一个角落，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两人，看看他们有没有捣乱。

所以，刚刚以利亚和尤真的交流，已经被两人尽收眼底。

科兹莫一直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检测仪上的指向变化，四处寻找有没有可疑的地方。但是他越安静，道格拉斯就越不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科兹莫突然开口，“什么都不用说。”

道格拉斯只好保持安静。

潜伏亚特兰蒂斯宫的那几个人经过了革命军的精挑细选，每一个都背景干净，意志坚定。诺娅是其中最年轻的，还是唯一的女性，但是没有人敢小瞧她。因为她是军神后裔，更是革命军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女机师，个人实力非常强劲。

在亚特兰蒂斯宫中，所有外来者都要面见特古拉三世。

而特古拉三世身边往往带着路歇尔。

第一次见面，特古拉三世向他们询问了很多关于革命军和新技术的问题，但整体态度是很不屑的。他觉得不管怎样强大的武器都不是亚特兰蒂斯宫的一合之敌。

问了会儿，他可能怕路歇尔无聊，就让她来问。

“你们……”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路歇尔说话了，声音不像面容那般柔和，甚至是略微低哑的，“对现在的战局怎么看？”

特古拉三世当场色变，但他没有斥责路歇尔，而是阴着脸扫视了一遍所有外来者。外来者们心中是有点计较的，因为说了真实情况肯定要得罪特古拉三世，并不划算。

于是有人选择歌功颂德，夸赞亚特兰蒂斯宫的战斗力，也有人委婉地表达了现在革命军的军事科技有多发达。

还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尽可能地还原了战争的本貌，指出亚特兰蒂斯危在旦夕。

路歇尔没什么表示，只是很无聊地点了点头，仿佛提这个问题完全是因为特古拉三世让她问了似的。后来，认真叙述战争情况的那几个人，都被路歇尔招纳为自己的导师——道格拉斯和诺娅也在其中。

道格拉斯觉得她不是真的信任这些人，只是希望挑一些不以讨好特古拉三世的人为目的的人出来而已。

“有反应了。”

科兹莫的提醒惊破道格拉斯的回忆，他看向手里的仪器，确认了一遍：“不是强磁干扰对吧？”

“磁力测试正常，机甲芯片应该就在附近。”

可是……

道格拉斯抬眼望去，周围一片未开发的荒芜样子，这是个荒废的小行星，就连野兽都看不见，不像是能储存大批机甲的样子。

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生警兆，道格拉斯按下手提箱按钮，几秒内将其变化成粒子枪，他说：“要小心。”

“知道。”科兹莫回答。

这时候他们脚下地面猛然隆起，一条有着流畅线条的机械臂从地下掏出，其臂章上的喷漆标志正是西北军系！

道格拉斯和科兹莫分两边躲避，很快整个机甲从地下爬出，露出全貌。它通体漆黑，暗沉厚重，整体结构采用了仿生处理，肩、臂、腿、腹这些地方甚至可以看见肌肉线条。外壳明明是黑色的，却又能在光芒照射下反射出无数星星点点的色彩，这是星辰石的特征，意味着机甲的坚硬程度远远超过钻石。

道格拉斯猜到了能在附近找到机甲，却没猜到是有人驾驶的机甲。因为这是尚未投入使用的新型机甲，就连部队里的王牌机师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而且启动它必须要先通过身份验证，路歇尔这边能做到这点的人只有

道格拉斯遥遥跟科兹莫喊话：“科兹莫，不能跟它正面打！”

科兹莫袖中滑出一把同样为星辰石质地的小刀，手腕一抖，小刀直接朝机甲驾驶舱飞去：“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

看似笨重的机甲反应速度简直比人还灵活，它一低头就闪过匕首，然后抬臂一捞，星辰石之间发出碰撞的火星，小刀被它抓在手里。科兹莫手腕又是一抖，一条细得看不见的线猛然往回收，星辰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匕首从机甲手中抽回，又消失在科兹莫袖口。

这样一来一去间，机甲的反应速度也被测得差不多了。

科兹莫声音微冷：“现在要想的是，如果有一架机甲在这里狙击我们，那剩下的都去哪儿了？”

道格拉斯看向民用舰的监视器，却发现尤真和以利亚都已经不在原地，指挥舱屏幕上闪烁着猩红的警告字样——“入侵者出现”。

尼克瑟斯家里有特聘厨师，菜式丰富，味道很符合路歇尔的爱好。唯一让她不满意的是，今天冒犯她的那只鹅不能下锅煮了吃。

战时元老大部分都是劳模型人物，比如一到首都星就开始处理公务的艾因，和整整一年都在军舰上没有落过地的弗兰克思。也有的人仅完成本职工作，尽量减少自己在革命军中的存在感，把机会让给年轻一辈——弗兰克思就是这样的人。

饭桌上很安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路歇尔喝掉最后一口海鲜汤之后，外面传来了近卫兵的声音。

尼克瑟斯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起身出门。

外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研究院……强烈指责……”

“军方对此表示否认……”

“事出紧急……参谋部尚未表态。”

过了会儿，尼克瑟斯又进来了，他告诉路歇尔：“我需要出去一趟，游夜会派看护者会来这边照料你。”

他走得匆忙，路歇尔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海鲜汤，这碗还没吃完，多明妮和其他几个护士就到了。

她们带了医疗设备和胶囊舱，上面安置过，如果路歇尔出现异常，就立即注射麻醉锁入胶囊舱，一刻都不能耽搁。尼克瑟斯的小院子之外还有重兵把守，密不透风，想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多明妮察觉到气氛诡异，也不敢跟路歇尔搭话，只能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守卫。

“这是什么情况？”多明妮问。

路歇尔用勺子把醇厚的汤汁一下下舀起来，然后倒回去：“计划内的情况。”

“什么计划？”

路歇尔冷笑：“杀掉研究院实验体，然后栽赃革命军的计划。”

多明妮还以为这个计划已经宣告破产了。因为当时科兹莫带着尤真与艾因遭遇的时候，艾因留了个心眼，没有让路歇尔跟他们接触，这就让路歇尔无法对尤真下手。

路歇尔低垂着眉，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凡事总有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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