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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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苏惊生想,她一定要生气了。

而左忱也果真发怒。

"苏惊生。”她说着, 纤长的指牙一样扣住他的后颈, 将他拖出怀抱。“我教过你, 说话要负责任。”

“我知道!”

苏惊生抬起头, 袖口抹去脸上涓涓的的海。“我没忘记,我只是没有办法, 我只是……”感到怪异。

读过多少书籍,就感受到多少沸腾的翻转。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

当不愁吃穿, 这些问题就是亟待解决的最大焦渴。

“我不想被塞在皮套里。”他好像说,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一定不是男孩。“

苏惊生不停地说, 有意义的, 无意义的, 经过思考的,脱口而出的。

杂乱无章在左忱张嘴时终于被打断。

“苏惊生。”

她的声音很平静, 怒意已经消了。

“那如果你试过当女孩,而女孩也不适合你, 你要怎么办。”

“……”

苏惊生抿一抿嘴,沉默着低头。他看到自己的双脚在黄沙上站得稳稳的。

“如果以后别无选择。”他慢慢开口,“如果哪天一定要扣上一顶帽子, 那在扣上之前,我最起码要试过所有的帽子。”

左忱没有接话。

片刻,她忽然说:“可以。”

苏惊生抬起头来。

左忱迎住她的目光, 平淡地重复说:“可以,你说服我了。”她背朝海往堤岸上慢慢去,苏惊生连忙跟上。

左忱问:“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改变外貌。”

苏惊生还没从她的变化中回过神,呆滞地说:“初、初中。”

“好。”左忱又问,“你想好怎么跟朋友交代了么。”

苏惊生想了想,觉得值得交代的也就郑邻一个人,于是就说:“如果上初中之后我们还来往,我会跟她坦白。”

左忱说:“好。”她说,“我还是不会告诉你的老师,如果他们问起,你要自己想怎么回答。”

苏惊生点点头。

左忱领着她上去堤岸,两人慢慢走回酒店。

海潮起又落,涛涛过后,塌落的沙堡被舔去,苏惊生的脚印也被舔去。

谁的痕迹都没留下。

放假开学,开学又放假。

苏惊生是电影快进镜头里的一枚摁钉,她坐在那慢慢生长,等待着从童子军退伍,穿上罗裙,等待着四周人来来往往。

同学。

老师。

教授。

主任。

啊,主任。

是的,生活里没有大反派。

童年时的大反派被他的爸爸拎住脖领,拧成了现在的语文课代表,戴起眼镜,校服衬衣扎在皮带里。

小课代表有个好爸爸,翻个面,流氓就变成了雅痞。

好爸爸刘国才一直心怀愧疚,觉得儿子对不起苏惊生,也觉得自己对不起苏惊生。

他怎么会连着五年没有关注他呢?

其实他的儿子对不起很多人,他也对不起很多人。

儿子的对不起,不过是在厕所把拖把头按在别人的头上,而他的对不起,哈,他怎么会是对不起。

他可把他们从孩子变成大人,从女孩到女人,从男孩到男人。

这和教一个孩子度过中考的技巧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青春娇艳的花绽放在他的简雅租屋里,绽放在他堆叠的中小学生诗选,他满墙的黑格尔,泰勒,卡拉马佐夫兄弟。

哐,哐。

啪,啪。

鲜红的花滴落汁液,混杂浓罂/粟浆。

嫩红的皮剥开,哗

稠白的浆液洒满花叶,伴随轻声细语,伴随摘下的金丝眼镜,伴随糜烂的中年男人儒雅夹灰的银丝,伴随零星几个在厕所中窒息而去的胎。

讲台总是有光环加持的,任何一个长相不错的人站上去,立刻就套上一层博学的环,一层壮志未酬的环,还要再多加一层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环。

感谢祖国,感谢九年义务小升初,感谢伟大的讴歌教育!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谢谢,谢谢同学们!

当看到考场上的苏惊生,刘国才是何等战栗一样地感恩着这美妙的体制,感恩苏惊生总有一日,会走进他的领地。

心腔为罕见的美而痉挛紧缩,恨不得把他扼死,找日本最好的能面师傅,石膏倒扣,模一张挂在家里的墙上。

就挂在所有收藏,所有女孩的眼泪,沾血的平角裤,所有干瘪的胎/盘之上,高高地挂起来。

十三岁。

刘国才想。

罗丽高塔上最欢快飞舞的年纪。

也是的,苏惊生实在引人侧目。

微笑时,他能引水撼山,那美足以让同性也愿意对他和颜悦色。不微笑时,他仿佛在刻意模仿谁,却又不合气质,在莫名困惑和半吊的冷漠中调制出忧郁。

这股惊鸿一瞥的愁美,像他颈上淡白的旧疤,只有剑走偏锋的增幅。

更何乎现在,“他”变成了“她”。

啊,这深沉的神秘,这点燃的雄性之血和蠢蠢欲动的下半身。

莫测的苦难与扭曲的困惑只是青春的点缀,是鲜葡萄上那层霜露,刘国才尽全力也要吃到。

同年级的孩子没有一个越得过他去,往上数一级没有,往下数一级也没有。

当他变成她,那就更没有。

而苏惊生,包含着上一级与下一级的所有可爱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要感谢苏惊生。

她为他们吸引走了白/灼的炮火,免于早早将年幼的自己,杀死在那间简雅的出租屋。

十二岁。

十三岁。

等。

是的,年岁更迭,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耐心地等。

冬去春来,苏惊生脱下棉裤穿上了裙子。

校区的新房子也发挥了力量,家里有暖气,学校有空调,中间只有五分钟,光腿穿裙子也可以。

苏惊生从来没长过腿毛,里面一条过膝白筒袜,球鞋短裙,带蝴蝶结的校服,扑一扑脸,再理一理和左忱一样浓密的长发。

“左忱。”

苏惊生从浴室里探出头,歪着身,长发垂直的指向地面。

左忱从眼镜上看她一眼。

苏惊生问:“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香水?我一直想用,可惜以前不能喷。”

左忱说:“……随你。”

苏惊生笑一笑,收回头去,不一会走出来,坐到她面前吃饭。

左忱脱了眼镜剥鸡蛋,吃了没一会,她看苏惊生坐得不太稳,开口问:“怎么了。”

苏惊生说:“没事,还不太习惯穿三角内裤。”

升学寒假时左忱领她出去买了女孩衣服,她属猪,左忱就买了一打小猪内裤。

左忱说:“硌得慌么。”

苏惊生说:“有一点。”

左忱拍拍手伸臂,淡淡地说:“裙子掀起来。”

苏惊生睁了下眼睛,红着耳朵,把裙子掀起来。左忱让她转过去,给她把内裤后方那个棉质的卷猪尾巴拽下来,又整理好安全裤。

苏惊生再坐下就觉得好多了。

她看左忱扔进垃圾桶的粉色棉尾巴,抿嘴说:“多可惜啊。”

左忱说:“不应该给你买这个,没有实用性。”

苏惊生皱了下脸,歪坐着要伸手拉她,左忱蹙眉说:“当女孩子就坐有坐相。”

苏惊生:“……”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吃过早饭,左忱送苏惊生下楼,郑邻站在路口等她。见到左忱,郑邻很乖地叫人:“左阿姨好。”

左忱点点头,“你好。”

她把苏惊生让过去,刚要再说话,不远处停着的布加迪下来一个男人。他走过来,弯腰要和郑邻说话,她却一下藏到苏惊生身后去了。

“爸爸,这是左阿姨。”郑邻介绍。

苏惊生放在口袋里的手攥成拳。

男人很高,西装领带,眉目温和。他客套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郑邻的爸爸,我叫郑雁。”

左忱和他握一握手,和气地笑说:“郑总您好,我叫左忱。“

郑雁说:“咱们在上海峰会上见过吧?我对你有印象,又见面还这么正式,挺奇怪的啊。”

左忱说:“不奇怪,见过是见过,不过是您在台上我在台下。”

郑雁笑起来,容颜爽朗。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左忱看了眼手机,说:“您时间宝贵,大家也都忙,我就不多耽误了。”

郑雁说:“行,那有时间再聊。”他转身弯下腰,对郑邻说:“邻邻,爸爸就送你到这儿,后面你自己和同学一块走行——”

“行,你走吧。”

“……”

郑雁苦笑一下,摸摸她的头,转身上车。

左忱对苏惊生简单地说:“去吧,注意安全。”

“嗯。”

苏惊生头都没抬,盯着郑雁的车开走,一把拉住郑邻,用力将她往前拽。

她才初中就已经和左忱一样高了,个子高力气大,郑邻根本摆脱不了。两人紧紧挨着向前去,郑邻边走边低声说:“娘娘腔变男人婆了啊。”

“闭嘴。”

句子从苏惊生牙缝中挤出来,她漂亮的五官背对左忱扭曲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

“你开学第一天和我一块去上学,就是为了介绍你爸爸给左忱?”苏惊生说:“你报复我寒假才告诉你我的事,这也不用拉上你爸爸吧?”

郑邻说:“还报复?觉得自己多重要似的。”

苏惊生简直想拧烂她的胳膊。

她抓着郑邻,郑邻也没饶了她,胳膊使劲儿转到后面,一把拽住她的头发,苏静生疼得无声尖叫。

“你干什么!”

“你放开我!”

“那你保证以后不带你爸来!”

“那凭什么?”

苏惊生一使劲儿。

“嗷!”

郑邻也使劲儿。

作者有话要说: “我操!”

苏惊生还是喊出来了。

郑邻嗤笑:“新生入学骂娘,班级扣三分。”

苏惊生咬牙切齿地说:“你信不信我打到你娘都骂不出来!”

郑邻说:“男人打女人,孬货!”

苏惊生低吼:“我不是男人!”

“那你也不是女人!变态!”

“丑八怪!”

“阴阳人!”

“土肥圆矮挫瓜!啊!”

苏惊生疼得都抽气儿了,她估计郑邻的胳膊也青了。两人以一种古怪的你挨我我挨你的姿态在红灯口站住,互相之间气喘吁吁。

俩人都打不动了,以一种微妙的制衡歇了片刻,苏惊生率先开口说:“你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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