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的荆棘环

2015年的春天拥有一个很柔和的五月。

在这个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天, 中山路路口的中国银行支行被抢劫了, 抢劫银行的一共有四个人。

按照姚逸仙的说法，一个人无法实施大型犯罪, 两个人则容易黑吃黑，三个人看上去好, 可一旦要做决定, 最终投票的那个人总是会被拉拢, 从而占到便宜，在人际关系上还是不稳健，况且一辆轿车, 加上司机前后座位刚好坐四个人，五个人就会拥挤。

所以抢银行需要四个人。

周日的银行里除了工作人员，大多是来领退休金的老年人, 还有办理小额理财的家庭妇女。

当天下午两点, 在运钞车来到之前, 除去银行内部的16名工作人员, 被劫匪挟持的人质总共有12人，其中有两名小孩。

这两个小孩一个被双亲领着，叫木林诺。另一个则被母亲领带来, 叫邱霍星。

“你裤腿上有颜料。”

抱着头蹲在地上时，邱霍星忽然听到有人和他说了这么句话。

“……什么？”

他偏过头问了一句, 声音有点大。

他不是没听清, 这句话也并不是对话题内容的提问，他觉得对方应该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说话那个女孩年纪比他小不少, 就在他右前方一点，蹲在滴水观音的阔叶下面，头发顶着植物最下边的叶子，那张叶子跟着她的呼吸轻颤。

她冲邱霍星小腿抬了抬下巴，重复说：“你裤腿上有颜料，黄色的。”

“……”

邱霍星觉得这个姑娘可能哪有问题，扭回头不再和她说话。

与此同时，持枪面对着他们这里的那个劫匪看了他一眼。

那个女人戴着针织帽和医用口罩，偏光墨镜的颜色挡住了眼睛。之前他们四个人冲进来时只有她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邱霍星觉得这个人才是领头的。

像电影里每部警匪片的流程，拿完了钱劫匪们就要退场。抓着蛇皮袋子的劫匪从安全门里走出来，所有人立刻后退着，马上要撤出去了，偏偏这时外面拉起了警报。

警车来了。

警匪一照面，最先退出去的高个就慌了神，手里的小冲锋/枪没按住，哆嗦着打出去了一排，警方予以还击，银行里所有人尖叫着跪趴在地上。

等这一排梭子过去，劫匪四个人里死了一个，剩下三人被迫退回到了银行里。

“谁按了警报器？啊？！”

高个子的手/枪朝天打了两发，周围又是一片尖叫声，邱霍星却注意到那人没握枪的手在打哆嗦。

女劫匪把偏光墨镜往下拨了拨，露出上半边眼睛，那是双墨水写意一样的长眸。

她低着头扫视了一圈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忽然抬手招了招，让矮个子劫匪把大堂经理拉过来。

凑近经理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大堂经理哭着回答了什么，她于是点了点头，接着抬起手里的枪，顶着心脏处刑了他。

经理的身体倒下去。

墙角有一个男人尿湿了裤子。

“拿手机拍两张照片，扔给外头的条子，让他们准备车，五分钟杀一个人质。”

这是女劫匪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每个人拉了一个人质垫在身边当肉盾，邱霍星的母亲蹲在最前排，于是被那个女劫匪拽着头发，面朝玻璃门拖了过去。

邱霍星想要拉住她，可除了拽掉了她一只高跟鞋以外，其他全是徒劳。

这是发生在那个小女孩跟他说话之前十分钟的全部事情。

女劫匪看了他一眼后，把怀里的女人往上提了提，枪对着她的太阳穴。

邱霍星的疑问声被劫匪听到，他的妈妈当然也听到了，她瞪着哭花了眼线的眼睛，颤声说：“刚才就让你别说话别说话，别给妈、妈妈惹麻烦，丧门星！你怎么回事！干什么都不行！”话落又哭着说：“我儿子不懂事，你别怪他……别……别杀我……”

邱霍星看着她，没有应声。

愤怒和怨恨在这种时候是不适时的，毕竟一个人如果有生命危险，她说出什么话来都不过分。

女劫匪很快向下挪开枪口，转回头去低声和同伴商量，银行里除了细微的哭声外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大堂角落里有人打了个喷嚏，邱霍星忽然又听到那个女孩跟他说话。

“你要打电话吗？”

邱霍星忍了一下，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你有手机？”

“有。”她说，“他们觉得我还小没有手机，没收我的，但我拿着也不知道应该打给谁。”

邱霍星说：“等我挪到你那去，你给我塞到口袋里来。”

木林诺说：“好。”

邱霍星小心地抬头，三个劫匪都背对着他。

他慢慢开始往木林诺那里挪动。

邱霍星挪动的幅度很小，行动也不快，但面对着他的人都能看清他在干什么。除了被迫和木林诺分开，蹲坐在对面墙前的她父母，还有成为人质的邱霍星母亲。

“你干什么！”

这一嗓子出来，所有人都看向了邱霍星的母亲，又顺着她看向了邱霍星和木林诺。

“木木！”对面木林诺的父亲适时出声，“小心点，快往后退退。”

“邱霍星！让让你别乱动别乱动别找事别找事你怎么回事！你就是想妈妈死是不是？想让大家给你陪葬是不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养你干什么的？！白眼狼！白眼狼！”

女劫匪在她声嘶力竭的叫骂中走过来，弯腰夺下了邱霍星刚拿到手里的手机，丢到地上踩烂了。

拨开撞针上膛，她把枪口指向了邱霍星，拉着他的衣领要拖起来，示意高个子把他母亲也拉起来。

“走。”

邱霍星慌了，他母亲也慌了。

“等等，你们干什么？别——别拽我！别杀我儿子求你们了他不是想捣乱——”

“放开我！”

“木木，快往后退——”

邱霍星的裤子口袋不知什么时候被木林诺抓住了，被拖起时她也跟着被拉起来，她的父母看到，几乎不顾一切的往前冲了过来。成年人和少年的声音混杂着，大堂里的音波乱成一片，像一群群来去奔跑的牛马。

趁着这片混乱，有人开始沿着墙角向拉下的卷帘门外爬。

【嘭。】

枪声猛然响起，阻住了一切动作。

子弹撞入肉体的响声和空射有着不同，前者的声音发闷，但更加坚定，也更加不可置疑。

“退回去。”

女劫匪的枪口从木林诺母亲的尸身上移开，指向父亲，她的手很稳，音调也很安定。

“我说五分钟只杀一个人质，你——退到那边去。”

“我和你拼了——！”

【嘭。】

两具尸体叠加在一起，缓慢地抽搐着。

十分钟之内女劫匪杀了三个人，高个的枪手盯着夫妇的尸体，在死寂中空咽了一下。

“头儿……咱抢钱之前不是说好了么……”

“那是计划没变的时候。”女劫匪转过头，墨镜底下的眼睛好像弯了一下，语调平和又轻松，声音里有很明显的欢愉。

“再说抢银行，不杀几个人怎么可能。”

外面的卷帘门下忽然划进来一样东西，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那只是刚才被扔出去的那部手机。

女劫匪走过去让邱霍星捡起来，她看了一下，上面写好了警方的谈判条件。

她抬起胳膊挥了挥枪，“准备突破。”

被攥着领子的邱霍星哆嗦了一下。

他看过香港的警匪片，一般被劫匪抓着突破警戒线的人质，最终都是要死的。

他相信大陆的劫匪和香港的劫匪不会有太大区别。

摔烂手机后她看了眼邱霍星，又看了眼现在已经呆住的木林诺，好像评估了一下什么，放开邱霍星，伸手抓住木林诺的马尾辫把她拖了过去。

邱霍星的反抗比自己被抓去时还要激烈，木林诺却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枪口顶住动脉，冰冷似乎才惊醒她。

眨了眨眼，木林诺的视线从父母的尸体移到邱霍星被撕扯的领口，她忽然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灿烂。

“哎，你裤腿上有颜料，记得擦掉。”

邱霍星豁然抬头。

他被捡回一条命的母亲紧紧靠着，她正捂着面孔大哭，他的目光却直视着面前的女孩。

在劫匪倒数一二三的声音中，邱霍星突然感到一种战栗从身体内部窜起，像他在每个灵感枯竭的夜晚忽然出现了点子，像他捂住耳朵不去听母亲和陌生男人调情，却忽然发现了地上有一包没拆封的糖。

他看到木林诺的头上坐着一只荆棘环。

在劫匪最后的倒数喊出来时，邱霍星做了一个决定。

卷帘门拉上去，阳光铺天盖地的倾泻进来，他猛地大喊了一声，把身旁的母亲推了出去。

混乱的枪声连绵不绝，警方准备好的机械强突部队连发点射，在双方的枪林弹雨中，邱霍星救下了被打伤前额叶，陷入昏迷的木林诺。

两个小时以后，他得知了木林诺将陷入长久的沉睡，也得知了自己成为孤儿，同时将终生残疾。

“她以后就是植物人了？”

“植物人是半个世纪前的称呼了，咱们大众还是对这种沉睡有误解啊，小朋友在心理上并上不是沉睡状态的。”

“她不能再醒了？”

“理论上说，她其实现在是醒着的，这只是心因性的生理沉睡，所以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怎么让她醒。”

“呃……常规来说，我们会让家属签署一份神经克隆的协议，将克隆出的备份人格导入到这位小朋友的精神里，但是现在她的直系亲属都不在了，这个事情就比较难办。”

“我来吧。”

“……小朋友，你——”

“我是她表哥，我来吧。”

“但是说——”

“我来吧。”

“……”

“请让我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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