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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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何处似樽前(终)

夜间,沈庭蛟于安庆宫设宫宴,宴请群臣。那一阵子殷逐离不宿在宫里,沈庭蛟有意放养她,也没过多纠缠,是以她很是自由了一段时日。

这次入宫正值五月底,蓬莱池水波晴柔,荷花再绽,馨香远扬。这一场离开回来,花开依旧,人事全改。她负手站在池边的老榕树下,宫道前经过的大臣不断同她寒暄。如今王上赦了前罪,他们对殷逐离的敌意也淡得了无痕迹。

殷逐离至少从表面来讲是个和气的人,如何会同他们过不去,最终仍是谦让着进了安庆宫。安庆宫临近御花园,有水榭一座,檐牙高啄,长桥卧波,景色怡人。

宫宴惯例,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皆列席殿中,三品以下官员的席位都在殿外。殷逐离举步入殿,按理她是右丞相,低何简一等,但她又兼着皇后,所以座次排在最前面。

沈庭蛟根本就没走上帝座,他直接在殷逐离的矮几旁边站定,先讲了重修法典的注意事项,将诸大臣都勉励嘉奖了一番,待开宴之后,直接就在殷逐离身边坐下来。他今日换了薰香,明黄的袍子领口绣龙纹,下摆是繁复的水浪山石,玉带系腰,容光隽雅,气度雍华。

殷逐离和一旁的孙虔聊着城墙力役的事,沈庭蛟等了半天便十分不悦——这个家伙,回长安一个多月了,居然一次也没入宫看过他!现在他主动示好,她居然也完全不放在眼里!可怒归怒,他的臣子们都在,他不好发作。

孙虔和殷逐离从力役谈到军马,他是前朝旧臣,沈晚宴进入长安就是他打开的城门,平日里为人也还正直,在朝中一直颇有威望。这种人一般脾气都硬,他一直自称廉颇,经常和年轻一辈比试骑射。殷逐离欣赏他那双相马的毒眼,有事没事便向他讨教,虽然经常碰一鼻子灰,却也不以为意。

孙虔说到马就有精神,当场唾沫横飞、天花乱坠,何简过来拉都拉不走。他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直到宫宴结束。沈庭蛟坐到王座上,闷头喝酒,一声不吭。直到宫宴散席,他方冷哼一声道:“殷逐离藐视皇威,罚俸一月!”

殷逐离莫名其妙:“我哪里藐视你了?”

沈庭蛟不答,愤然拂袖而去。

次日,沈庭蛟再设宫宴,仍然宴请群臣。殷逐离无聊之下,和几个尚书玩了一个时辰射复。第三天,沈庭蛟再设宴宫,群臣皆无比幽怨——各官署到皇宫距离不等,大伙儿早上入宫上朝,下午入宫赴宴,一场宴会一个时辰,再坐着官轿慢慢地颠回家,一天就什么事也不用做了!

沈庭蛟不管,第四天仍设宫宴,吃得群臣泪流满面。

直到第十五天,他再宴请群臣的时候,大伙儿受不了了,这是群聪明人,受不了就得思谋着自救!大家聚一起商量了半天,再结合第一次某人被罚俸的事儿一想,就琢磨出了点味道,莫非——王上欲求不满了?!对此大家都十分高兴——也该有个太子了。

何简将现在的形势分析再分析,得出结论——得帮王上一把。这个袁东城比较擅长:“何相,下官这里有一瓶滴露牡丹,一旦下到酒里,哼哼……王上保证满意!”

他这话一出,陈毓立刻就脸色发白:“王上是满意了,你就不怕殷相叉死你!”

袁东城一缩头,收了他的滴露牡丹。一行人商议了半天,还是何简出了个胆大包天的主意。

当日,殷逐离邀赵毓、陈光天等人一同入宫赴宴,几人俱称有事未完,让她先走。她行到宫里就觉得不对,往常这时候,总该有些人已经到了。果然,到开宴的时候,整个大殿里就她和沈庭蛟两个人。连陈忠和朝喜都见势不对,溜了。

殷逐离站在殿中,和沈庭蛟大眼瞪小眼。没了发光体,沈庭蛟终于将帝王的威仪弃置在地:“哼!”

殷逐离斜睨他:“是他们没来,你哼老子干嘛!”

沈庭蛟红了眼睛,公牛似地冲过去想将她扑倒在地,可殷逐离是那么容易扑倒的么?他被摁在矮几上,殷逐离极是不耐:“九爷,就算是作了皇帝也是要讲点道理的。今儿个明明是他们没来,最多你明天也罚他们一个月的薪俸好了!不,得罚两个月,老子昨夜才睡了一个时辰的都来了,他们居然敢不来!”

沈庭蛟左右挣扎不脱,终于踹了她一脚:“闭嘴啊!来!”

殷逐离低头,看见他双颊如染烟霞,她始回过味来:“我靠……不是吧,你连续设宴半个月,就是为了这个啊?”她惨嚎,“沈庭蛟你还能再幼稚点吗?想要你就说啊,你害得老子半个月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沈庭蛟不理她,这个时候还是做正事要紧。他憋了三年多,这会儿如何忍得住。可殷逐离十分无奈:“我昨夜真的只睡了一个时辰,而且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沈庭蛟翻身将她压在矮几上,伸手去剥她衣裳:“想吃什么?先吩咐下去,等我做完,你就可以吃了!”

殷逐离双手揽着他的脖子,笑得极坏:“陛下的速度那么快,您做完了御厨肯定还没做完啊。”沈庭蛟大为愤恨,俯身埋在她身上。

第十九章

次日,嘉裕帝上朝迟到了。殷逐离见他睡得香,便没让朝喜吵他,和着群臣在殿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但大伙都眉开眼笑,一副男人之间互相理解的表情。嘉裕帝上朝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殷逐离回来了,好像他的脸皮也变厚了……

自那以后,殷逐离多在后宫留宿,早上和沈庭蛟一同上朝,下朝后去户部,下午巡视殷家产业或者应酬、闲晃,晚上再回宫里,这个作息时间一直很固定。

如果说在这之前,嘉裕帝对她的宠爱还算是有点原则的话,那么在两个月之后,这个皇帝就彻底地昏庸了!

那一段时间正值六月盛夏,殷逐离胃口不佳,平日里就喝冰镇酸梅汁,吃不了什么东西。好在六月水果多,沈庭蛟命人快马运了好些杨梅、荔枝、山竹,冰镇后她勉强能吃些。

六月中旬,她开始偷懒,每天不再按时去户部。沈庭蛟疼她,想着天气炎热,她不出门也好。便着赵毓每天往宫里给她送待处理的公文。赵毓知道这是王上的心头肉儿,对殷逐离自然是尽心尽力,每日里汇报得也还详尽。

就这般呆在宫里养膘,殷逐离到六月底时还是足足瘦了一圈。沈庭蛟急了,这才派人去请御医。太医局一听是替殷逐离问诊,也不敢大意,就有十数人拎着医箱前来。

太医令很谨慎——他让丘太医先行诊治。他心里有主意——这文煦皇后一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突然出了状况,万一是小事还好说,要一个不好……谁诊治谁遭殃。

那丘太医也是如临大敌,心里求如来念观音,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这位祖宗可千万别有什么事!然后他一手搭上殷逐离的手腕,他就知道自己赚大发了:“恭喜王上,恭喜皇后娘娘,大喜,天大的喜事啊!娘娘这是有喜了!”

沈庭蛟伸手抚过殷逐离依然平坦的小腹,他面色非常平静,但他下一句话就连朝喜都知道他疯了:“丘仲发,赏黄金千斤,自今日起升任太医局院使!”

丘仲发喜得手足无措,他初升至御医,是十位大夫中资历最低的一个,是以这次就被太医令推出来当了炮灰,谁知竟是因祸得福。一旁太医令悔得肠子都青了……

殷逐离有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廷上下,诸位大臣都十分欣喜。殷逐离却犯了愁。她先前一直住在沈庭蛟的寝宫里,如今要安胎,自然就得另选宫室。沈庭蛟自然是万般由她,哪怕让他搬出去都没问题。殷逐离也是第一次怀孕,她以前也是个习惯于被人众星拱月的人物,但如今这样让一宫人都当琉璃盏似的捧在手心里,她就浑身不自在:“要不……我回殷家养几天?”

沈庭蛟闻言也蹙了眉:“哪有皇后去娘家养胎的?乖乖地呆在宫里,朕授殷老夫人任意出入之权,让她方便过来看你,好不好?”

殷逐离也不好再争,其实她到现在还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异常,这样就怀孕了?别是误诊了吧……

最后殷逐离仍选了昭华宫,何太后亲自给她布置了宫室,她生养过,在这方面有经验。何况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要盼来个皇孙了,自然事事亲力亲为。以往和殷逐离之间的那点互相看不顺眼,也就暂搁了。

殷逐离也不想和她斗,再怎么说她也是沈庭蛟的亲娘,她就是输得再惨,也仍然是好端端的一个太后。而殷逐离一旦输了,那可就是赔上身家性命的下场。所以对于她的示好,殷逐离倒也没有鸡蛋里面挑骨头。婆媳二人竟然也开始和平相处起来。

沈庭蛟下朝之后就陪着殷逐离,连批奏折也是搬到昭华宫里。就上朝两个时辰还怕她闲着闷着又生什么妖蛾子,于是把天心和清婉都接到了宫里陪她。

殷逐离在众人伺候下终于长得膘肥体壮,王上将伺候的宫人俱都重重打赏了一番。昭华宫里最低等的粗使宫女走在外面也是昂首挺胸,倍儿有面子。

何太后和殷老夫人日日吃斋念佛,嘉裕帝下令大赦天下,这个将要临世的皇子为大荥上下皆增添了喜气,皇宫里日日鸡飞狗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明天终会越来越好,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的网络版就到这里了亲爱的们,实体版和网络版差别挺大的,不过结局都是HE的.>_<

拖了这么久实在是不好意思,谢谢你们一直在包容任性的我.

我希望以后实体的出版都不会影响到这里你们的阅读,所以日后我会尽量连载到不损害故事完整性的地方.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好作者,但我一直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好作者.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

75 黄泉之下,终会相逢

殷逐离的小腹渐渐隆起,她开始慢慢相信原来丘仲发真的没有误诊。沈庭蛟对她看管得越来越严,这些日子为了让她安心养胎,他连户部的事都亲自过问,不再允许闲人打扰殷逐离。

殷逐离经常也由清婉、天心陪着在宫中走走,清婉的腿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缺撼,她走路有些跛,且不能负重。但张青对她一直体贴关爱。天心如今小孩一岁半,也随她住在宫里,一天到晚虽有天心严加管教,却依然闹腾。

辰贵人张齐氏也经常过来坐坐,她虽小户出生,但绣功不错,这时候已经做了好几件婴儿的衣衫鞋袜。她生性寡言,但性子忠厚,在殷逐离面前也拘谨得很。好在张青在宫中地位不低,大家对她也还颇为尊重。

沈庭蛟的后宫其实没有几个后妃,但似乎整个后宫的人都涌到了昭华殿,这殿中日日人来人往。好在殷逐离是个随性的家伙,她不想见的人都是黄公公他们在打发。

在大家都很忙的时候,殷逐离很闲,她一闲,就要生事。于是她要穿薄如蝉翼的纱衣,透风还不能透明,不然就心情暴躁。那纱衣纺制不易,沈庭蛟命人早赶晚赶,好不容易织了一件,她还嫌颜色不好看。宫里的制衣局最近一直就在忙她一人的衣衫。

首饰她迷上了蓝色碧玺,命宫里的金匠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样式,一天接一天永不满足。牛奶洗澡、美酒沃肤不提,吃更是一大笔开销,山珍海味根本不算什么,燕窝都要血燕。好不容易吃个大白菜,她只吃拇指大小的菜芯,说她骄奢淫逸,简直都污辱了骄奢淫逸这四个字。

面对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朝臣俱都是义愤填膺,但殷逐离不惧,她仍是没事找抽地每每突发奇想。奏折络绎不绝地上来,强烈要求嘉裕帝限制文煦皇后的日常用度。沈庭蛟也急了,可是他方一提就被殷逐离反讽:“连老婆都养不起,你还做什么皇帝啊?”

为此沈庭蛟不得不缩减自己的开支,殷逐离吃白菜芯,他就吃剩下的白菜叶子。殷逐离每天用最贵的丝、最精细的花样做衣服,他就不添置新衣。殷逐离每日打首饰,他将自己内务府库里的银子全部充了过去。最后瞧着殷逐离每日里剩下许多饭菜,他也就命御厨不再另做了,捡着她的剩菜随便吃点也就罢了。

这一日,殷逐离正躺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突然外面闯进来一人,竟然是朝中一向以刚正不阿自居的秦师。殷逐离伸伸懒腰,这些日子沈庭蛟将朝中政事都揽了过去,朝臣过来大多也只是贺喜,不过秦师一向瞧她不甚顺眼,若说旁人前来道贺还可能,他来么……

果然,这秦师没有半点道贺的意思,一见殷逐离就发急:“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财政重臣的自觉?自从你养胎到现在,每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得是绫罗绸缎。这一粒米一尺布哪一点不是民脂民膏?朝廷本就不宣裕,你看你将王上逼成什么样了?”

殷逐离伸伸懒腰,摸摸微隆的肚子:“秦爱卿,看你这气势汹汹地模样,本宫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少将要出嫁。爱卿啊,本宫这不是怀了龙种嘛,我就吃穿讲究了点,又怎么了?”

秦师气得暴跳如雷:“可你那是‘讲究了一点’吗?你看看你这个月的花销……这天下就你一个女人会生孩子吗?!”

“嘘——”殷逐离捡了颗刚摘下来、露水都未干的桂圆,她还一副语重心长地劝,“爱卿,别觉得本宫酒池肉林什么的。你说如果我不将自己保养好些,日后成了黄脸婆,王上纳一后宫妃子,她们加在一起的用度,那还能小得到哪去?现今这后宫就我一人,就算我再怎么铺张浪费,能花去多少啊……你就看开些嘛……”

秦师气得浑身发抖,一手伸到她面前,终究又念在这个大家盼了许久的皇子的份上,不敢动她,只得悻悻然走了。

沈庭蛟若不是耽搁太晚,夜间都会过昭华殿留宿。殷逐离的睡衣一件比一件华丽,一件比一件精美,因为数量太多,她不得不一晚换好几次。饭前两件,饭后一件,睡前再换一件,早上伺候沈庭蛟起床时又换一件。沈庭蛟偶尔说上两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任殷逐离趴在他身上,偶尔亲吻她的额头,带着近乎宠溺的无奈:“你就可劲儿欺负我吧。”

这一天,一姓范名珉的文士出文集《驳策论》,从河工水利一直驳到农具推广,影射朝廷官员昏庸无作为,末尾更是将矛头直指沈庭蛟,结果没得商量——被举报了。沈庭蛟五指修长如玉,缓缓翻看该书末篇,群臣屏息凝气,俱都等着他悖然大怒。

翻了半晌,连殿中的范珉都等着焦躁了,他才缓缓伸伸腰懒,语声清亮如银:“站着干什么?范珉,将你写的这些,讲给工部的人听听吧。”

范珉写这东西,本就心中忐忑,如今听他一问,更是小心翼翼:“王上,您……不见怪?”

沈庭蛟将那册子又紧翻了几页,神然淡然:“见怪什么啊。”他冷哼,其声喃喃,“朕后宫那位比你过分多了。”

众臣窃笑之际,何简也趁机进言:“王上,依臣之见,令工部、户部先仔细研究这本《驳策论》,如其所言乃无稽之谈,再定其罪也不迟。”

沈庭蛟点头:“退朝之后,书房再议吧。”

嘉裕帝沈庭蛟惧内,大荥尽人皆知。

殷逐离在知道沈庭蛟连续吃了她一个多月的剩菜之后,她终于良心发现了——她决定多剩点儿菜,免得让沈庭蛟饿着。沈庭蛟也懒得跟她讲道理,他像许多初为人父的男子一样毫无节操地迁就着他的妻子。大凡重臣向他告状,他每每都叹息一声,然后回答八个字:“事已至此,随她去吧。”

再后来,大家就都习惯了……

十月下旬,暑气消退,殷逐离怀孕六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不便,睡眠也越来越不好。她不知道这种不安来自哪里,却总是惊疑这片刻浮华。沈庭蛟亦觉出她情绪不定,着辰贵人搬到昭华殿里,无事时可以同她聊天解闷。

这一天夜里,殷逐离一直到后半夜方朦胧入梦。突然那琉璃珠串成的帘子被撩起。

“逐离?醒来,醒来!”有人轻拍她的脸,那语声很轻很轻,可是殷逐离听过一次便不会相忘。她骤然惊醒,叫了声师父,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的沉默。

更漏不过四更,殷逐离一身冷汗,尔后觉出异常——往常这时候,宫女早应该进来了。她虽有孕在身,反应却一如既往地灵敏,她掐了几颗琉璃珠,扬手打灭了室内的烛火。

宫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悄然翻身下了榻,黑暗中衣袂摩娑的声音隐约可辨。仿佛十多年前那夜重现,她缩在妆台下,一群黑衣人闯进来,而她的记忆中,只剩下那个女人临别时最后一瞥。

她心中倏然一痛,冷汗攥了一手。来人渐渐近了,殷逐离的优势是睡衣——那睡衣薄如蝉翼,行动时悄然无声,劣势是她手上没有任何兵器逃妾。她不敢出声,这时候求救只会暴露自己的方位。

来人的脚步声极轻,殷逐离心中叫苦,她躲在榻旁,手缓缓摸索,只摸到——一个夜壶。要说这个夜壶吧,它也是御用之物,纯金打造,算得上雕工精美的大师级作品,可是这夜半三更,面对来历不明的闯入者,她大着个肚子,手里只有一个夜壶……

好在殷逐离也是个豁达之人,她当时就觉得沈庭蛟还是有点好处——夜壶就夜壶吧,聊胜于无。

来人渐渐走近,殷逐离挪到榻边最容易伏击他的方位,四周一片静寂,连呼吸都听不真切。当一把刀横砍在榻上时,殷逐离右手扣住夜壶柄,估计着方向对着来人就是一记猛击。

她知道这下是拼命,所以下手没有留任何一点余地。因为估不准来人身高,那方位微有差错。好在夜壶够大,仍是直击对方右额。对方闷哼一声,钢刀横来,殷逐离躲避不及,只得以手顺着那刀风来势捏了过去。

她五指紧握了那刀锋,右手夜壶再出,这次估计得准,一壶砸在对方鼻梁上。对方受此一击,不由松了手里的刀,而殷逐离手上已是鲜血淋漓。血腥味在宫室中散开,殷逐离开始觉得不好——伤口的麻木极快地漫延。她心中暗惊,那边暗袭者已经笑开:“你发现了?刀上有毒,你没得救了。”

短短一句话,殷逐离已经听出了那人是谁——曲凌钰。殷逐离想了许多,却忘记了这个人仍然呆在栖凤宫里。是了,她曾为皇后,这宫中密道,沈庭遥肯定有告诉过她,是自己大意了。她挥刀断了长长一束头发,将之死死勒在受伤的胳膊上。可那毒确实太过剧烈,她左半身都开始麻木。

曲凌钰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她的笑在黑暗里并不颠狂,清冷却字字透着仇恨:“殷逐离,我已家破人亡,凭什么你就可以安然幸福?”

殷逐离觉得肺里能纳入的空气越来越少,呼吸渐渐受阻,她捡了那刀一步一步缓缓行出昭华殿,留给曲凌钰一句话:“我理解,这正是那一年,我的想法。”

为什么她就该死,你们就可以一家幸福?

昭华殿外,巡视的侍卫很快发现了殷逐离,文煦皇后遇刺的消息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宫里的御医站成一排,俱都束手无策,好在出事之后就有人去请了柯停风,他背着药箱进来,见这情景也变了脸色。

无数大臣赶到后宫,这时候宫人忙成一团,也顾不上规矩,他们都涌到了殷逐离的居处。沈庭蛟拥着殷逐离,那一束长发勒得她的左胳膊都变了颜色。可她的神智一直非常清醒,呼吸越来越艰难,她躺着一动不动。

柯停风将所有人都赶出宫室,沈庭蛟紧握着她的手,最终却缓缓松开,殷逐离见柯停风的神色,方知情况严重。沈庭蛟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他垂眸不语。殷逐离浅笑,缓缓开口:“原以为臣妾的寿命怎么着也比陛下长久,无奈世事无常。倘若天不假年,陛下也不必悲伤。这浮世纵有万千来处,却也不过一个归途。若干年后,黄泉之下,终会相逢。”

沈庭蛟背过身去,他的身影一如当年的单薄纤弱,那明黄色的帝服失去了往昔的威严,如同秋天的黄叶,带着难以名状的孤单萧瑟。殷逐离复又轻笑:“当然了,你逢年过节想想我,还是可以的。”

这浮世纵有万千来处,却也不过一个归途。若干年后,黄泉之下,终会相逢。

可我不要这样的相逢,我不要这样的相逢……

沈庭蛟大步行出宫室,临出门时他努力抑制喉间的哽咽:“我等着你。”

那琉璃珠帘后的烟罗纱缓缓垂下,帝王泪,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实体版结局,这里补上哈。

76 人间别久不成悲

“死到临头了,还有时间谈情说爱。”柯停风语声冰冷,却已经在给殷逐离左臂放血。殷逐离维持着一动不动地姿势,语声也轻:“很自私是不是?可我就希望他记着我,因为只有这样,我死之后,他才会护着我的家族。”

柯停风看着那血全部成了黑色,心中亦是焦急万分,而见到殷逐离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心下略安:“不用担心,也许没有那么坏。”

他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想法——给殷逐离换血。那毒随血而流,即使她止住了大部分血液,却仍旧危险。余毒不清,性命难保。他将想法说给殷逐离听,但也没有多大把握,殷逐离虽然体质甚好,但她如今毕竟身怀六甲。

殷逐离闻言声音平淡得不像是在交托自己的性命:“如果不试,我会如何?”

柯停风斩钉截铁:“会死!”

殷逐离就笑了:“那你在犹豫什么?”

柯停风真的开始给殷逐离换血,他收集了合适的血样,找了数十个宫人,轮流供血。殷逐离先前还有意识,到后来就不甚清醒。血液右手进左手出,十五个御医轮流辅佐照料,她时梦时醒,一声没哼。

沈庭蛟放弃了所有的政事,半个月没有上朝。朝中上下似乎也感染了他的阴霾,一片沉郁。这些日子他大多时候守在殿外,却从不进去。御医本就紧张,他若在场,他们恐更是拘谨不安罢。

半个月后,殷逐离瘦得脱了人形,沈庭蛟第一次被柯停风“恩准”进去看她。她还笑着调侃:“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全搭进去了。”

沈庭蛟将脸埋进她的长发里,一声不吭。殷逐离右手揽了他的腰,颇有些惊疑:“九爷也瘦了。”沈庭蛟抬头,轻轻吻过她的耳垂、颈项,小心翼翼如同亲吻一件稀世珍宝。

这一次中毒,彻底毁坏了殷逐离的健康,她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她本就是个好动的,突然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多少有些不习惯。可哪怕只是稍稍的抬手,她也会觉得呼吸困难。

殷氏几次入宫探望,但她身边御医轮流照料,母女二人也说不上什么话。沈庭蛟怕她无聊,找了许多趣闻野史读给她听,甚至将政务都搬到昭华偏殿来处理。

昭华殿终于安静下来,宫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有半点惊扰到她。特制的薰香带着中药浓涩的气味弥开来,盖过了花香。殷逐离开始习惯睁开眼睛便看到沈庭蛟,他经常吻着她的额头安抚她。没有知道他心里的恐惧,每一次殷逐离睡下,他都担心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而殷逐离再也没有过问曲凌钰的下落一品武神TXT下载。她恨了曲天棘半辈子,但她对曲凌钰没有半点恨意——她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些像当年的她。于是去留生死,她也不想再追究了。

经此一事,沈庭蛟终于也意识到宫中地道太危险,待殷逐离病情略稳,他就将其送回殷家大宅养病安胎,又命工部废去地下密道——如果一个帝王需要从密道逃生,那么他生或者死,又有何区别呢?

殷逐离在殷家大宅,饮食供应仍然是内务府贴钱,她并未有半点收敛,而朝臣们也终于忘记了她的骄奢淫逸,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果皇后想把天捅个窟窿,嘉裕帝就会去搬梯子。

次年一月,殷逐离终于产下一个小皇子,柯停风也不擅接生,沈庭蛟预备了三十个经验丰富产婆,又有整个太医局的御医备用,再加上柯停风掠阵,总算是母子平安。

只是小皇子也不可避免地被毒性影响,生来体质不佳,连哭也会憋得脸色发紫。

殷逐离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觉得很丑……但总也贪个新鲜。可没玩两天她就不耐烦了——小家伙太能哭了!宫里有乳母,照顾孩子比她周到,她也就当个甩手掌柜,将孩子往乳母那一丢,不管了。

闲来无事,她重又恢复了往日的荒淫生活。秦师经常见着她就怒喝:“殷逐离,你又做新衣衫了!!”

殷逐离自然是不会管他的,反正衣服照做、首饰照添,大白菜依然只吃拇指大小的菜芯!沈庭蛟又开始了吃剩菜的日子。

兴禾五年,五月中旬。殷逐离的身体终于勉强恢复正常,能够做些日常之事。但骑马打猎等剧烈运动仍是万万不行的。身体好些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出宫,祭拜唐隐。沈庭蛟虽然什么都没说,那一日却不得展颜。

殷逐离有一段日子没有来过唐家祖陵,她虽与唐家不对盘,如今却毕竟是皇后,护陵人并不敢阻拦,只得派人禀报唐老夫人。

殷逐离抱了一坛好酒,也没带旁人,径直行到了唐隐墓前。那石墓经年打扫,没有任何杂草或者尘垢。她靠着石碑坐下来,将酒倾了半坛在地上,经久不见,相顾无言。

唐老夫人满面怒容地赶来时就见着殷逐离——如今的文煦皇后,她倚碑而坐,置短笛于唇际,吹一首听不出来来处的曲子,她身体初愈,底气不足,笛声也如风中烛火般微弱。五月的天湛蓝无云,几缕阳光抚过她素色的长衣,笛声低哀宛转,这浮生多少爱恨,都这样匆匆地过了。无数的来处、同样的归途,当恩怨入土,故事结束,未愈的伤痛又交由谁来细数?

唐老夫人缓缓离了那座石墓,对护陵人轻轻地叹:“随她去吧……”

夜间沈庭蛟仍过来昭华殿留宿,殷逐离半夜醒来,见他仍俯案,以朱笔批着奏章。她中毒之后受不得烟火气,这居住的宫室里就全都换上了拳头大小的悬珠,光线十分柔和。沈庭蛟那夜穿了件白色锦衣,外面披着金色的风氅,长发如水般倾泄而下,如午夜春江畔,月下谪仙。

案旁放的茶盏还是殷逐离喝剩下的,现今早已凉透,怕吵着她睡觉,沈庭蛟并没有安排别的人伺候。

殷逐离下榻,缓缓行至他身边,从他身后环抱着他,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沈庭蛟本有些不悦,但他对撒娇的殷逐离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故而开口时声音也还算轻柔:“时辰还早,乖乖睡嘛。”

殷逐离不自觉,轻咬他的耳垂。自殷逐离有孕之后,沈庭蛟对她就一直克制,尽力不和她亲近,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如今面对她主动的示好,他明显难以自持,但他心里还是有些鼓气:“今晚不怀念你师父吗?”

殷逐离不由笑出声来:“才多久没有□,我们家九爷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哦?”

沈庭蛟冷哼,但见她身体好转,他心里也是高兴的,而且他喜欢殷逐离称他为“我们家九爷”,这个称呼比陛下更讨他欢心:“柯大夫说……你可以了?”

殷逐离揽着他的腰,手已经开始不规矩了:“九爷都问了他那么多次了,他要再答不行,怕要被拉到菜市口腰斩了吧?”

沈庭蛟脸色有些发红,殷逐离轻笑一声,本来抱他,想想终究还是不敢使力,揽着他上了榻仙侠世界之天才掌门最新章节。沈庭蛟心猿意马,那朱笔在奏折上滚了一滚,留下一匝朱砂。

殷逐离不是个老实的家伙,她沿着沈庭蛟雪色的肌肤一路吻下去,颇有三月不知肉味的急切。沈庭蛟恐她太累,一路百般配合,不时还柔声道:“慢些,累吗?”

殷逐离坏笑:“九爷放心吧,臣妾不会拿命来拼的,不然以后九爷再哭鼻子,连个递手绢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呐。”

沈庭蛟彻底面红耳赤:“朕什么时候有哭鼻子?再胡说八道,抄你全家!”

殷逐离立刻接嘴:“九爷,其实臣妾和您才是一家……”

六月,殷逐离开始重新接手户部的事。因为沈庭蛟吃了将近一年的剩菜,也足有一年未添置任何新衣,皇宫更有一年未更换任何用具,文武百官们(至少表面上)也都养成了节俭的好习惯。毕竟皇帝都穿着旧衣服,你一身金光闪闪,不是找抽么……

而所有人当中,只有殷逐离一人金光闪闪,鉴于她做正事还是颇为靠谱,大家对她的穿戴都麻木到不能察觉了。

七月份,民间有传言,道皇后娘娘之所以能够躲过一劫,皆是因为她的几件首饰。这几件首饰可不是一般的首饰,材料昂贵、作工精巧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是经过方圆寺的几位大师开光、在佛前享尽了数年香火的灵物!

传说女子戴着它们不仅可以逢凶化吉,更可以拴住心爱男子,令他一生一世只钟情于自己一人!这话一出,还是挺有些可信度。

首先,殷逐离有钱,她能戴在手上的首饰,价值根本就不容置疑。再则,她这次遇险确实万般凶险,但她化险为夷了,她还母子平安了!最后,她又凶又骄横,可帝君沈庭蛟还真就钟情于她,从无别意!这其中说没有猫腻,是个人也不相信!

于是有关皇后娘娘首饰的议论,越传越玄妙。

终于这一日,殷家新铺开张的时候,殷逐离放话出去——将自己一百余件受过方圆寺大师佛法加持的首饰公开展览。此话一放出来,各地富豪纷纷拥美前来。女人想得好——这么样的宝贝,能见上一回总也算不枉此生了!男人想得更好——反正这位皇后也只是展览,又不能卖,带女人看看就好了。倒是听闻这位皇后也是绝代佳人,能见上一回,总也算不枉此生了!

如此一来,殷家商铺开张那天,场面简直是人山人海。殷逐离如约出示了自己的百余件首饰,每件都挂在一个水晶盒子里,透过纯净的水晶看珠宝,别有一番美感。女人们目露凶光,男人们偷瞄殷逐离。

殷逐离当日穿着皇后的宫装,其艳丽威严令群芳都成了朝凰的雀鸟。这般再看这些首饰,竟然就如同自己和那凤冠宫装的距离一般。殷逐离见火候差不多,这才缓缓开口。先讲了一堆“欢迎光临”的场面话,然后切入正题:“今日来的都是大荥有头有脸的人,这百余件首饰,殷某希望能为其觅得良主。”

女人们一听就心抖,男人们一听就腿抖——殷逐离亲自出手拍卖的东西,得大出血!但这时候面子要紧,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得拿出底气。

殷逐离将竞价的事儿都交给了郝剑,郝剑是这方面的能手,当即就找了十数名女子上前试戴,那众目睽睽之下,明珠耀躯,岂能不心动?

第一件南海珍珠冠,串粉色明珠一百零八颗,受方圆寺香火两年,皇后嫁作福禄王妃时所戴的凤冠,底价一百二十万两,最终成交价一百六十万两修元风云。

第二件累丝黄金镶蓝色碧玺手镯,颜色纯度绝佳的蓝色碧玺,殷逐离出嫁配饰,底价八十万两白银,最终以八十九万两白银成交。

第三件……

面子当前,男人们都疯了。殷逐离将百余件首饰卖出了制造成本的四十倍。

小皇子取名沈卓阳,半岁,还不会说话,殷逐离跟养小狗似的,有时间逗他几下,忙起来一天到晚都不露面。他反倒是和沈庭蛟在一起的时间长些,反正爷俩都经年呆在宫里,沈庭蛟闲下来便会将他带在身边。

殷逐离负责钱粮税赋,边关的粮饷运输也是大事,更兼之殷家事务,她一直很忙。好在她擅放权,敢用人,事儿虽然多,却也不至于力不从心。偶尔哪里河工督造,她前去视查殷家产业的时候顺便就一并兼管了。没有钦差大臣的排场,但官员都知道她的脾性,贪与不贪只是一个度。只要不过分,她不会追究。但如果超过了这个尺度,她下手可也是没有任何情面可讲的。

她和这帮人本就合得来,偶尔喝个小酒、听听曲儿什么的,没有她大家还觉得不热闹。只是这些事自然只能背着沈庭蛟做的,一旦被他发现,必然又要大发雷霆。好在他是皇帝,要发现这些事也不容易就是了……

八月,正逢大荥王朝会试之时,各地举人云集长安。沈庭蛟一直亲自主考,也十分繁忙。一直到八月末,殷逐离替他批阅奏折,猛地看见待定的三甲名额——傅云海、邹同、唐彦。她拿了那朱笔,轻轻勾了最末一个名字。

名单未经沈庭蛟,直接被抄送了下去。三鼎甲出来,今科状元唐彦,榜眼傅云海,探花邹同。沈庭蛟为此悖然大怒,扬言要追究殷逐离欺君罔上之罪。朝堂之上,他大声怒斥,洋洋洒洒列了殷逐离十多项罪名。

群臣惊惧,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吱声。殷逐离站在他面前,待他都说完了方一抹脸,不以为然地道:“不就是个新科状元嘛,着什么急啊,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了。”

沈庭蛟怒急,他决心这次一定要拿出帝王的威严,绝不能再纵容她:“来人,将殷逐离给朕拿下!削去右相一职……”

朝臣也想进言,但自古天威难测,谁敢轻掳虎须?朝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殷逐离垂着头待他说完,有侍卫进来押她出去的时候她方轻声道:“古人云色衰则爱驰,想不到臣妾容色未衰,陛下恩爱已驰。”

那语声太过自嘲,沈庭蛟一怔,金銮殿上殷逐离负手而立,身姿英朗,紫色的朝服在她身上透出七分尊贵,三分清华,她回眸一瞥,宛若深山月光色。沈庭蛟的节操就碎了一地:“朕……朕爱未驰,只是这事是你能干涉的吗?你这么做,确实也不对嘛……”见殷逐离不语,他走下帝座,又转了两个圈,“下次不准了!”

殷逐离拱手:“臣知罪。”

沈庭蛟点头:“那……那退朝吧。”

群臣倒塌。

当日下朝之后,殷逐离见到一个人,着浅色长衫,身姿伟岸。那神形气度,像极了唐隐。殷逐离抬眸而望,仿佛整个长安城的日光都凝结在她眼中。那个人缓缓走近她,语声带着似曾相识的温雅:“彦儿的事,谢谢你。”

殷逐离阖目再睁时,笑容已淡:“不谢,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你。”

那人轻点头,转身行入漫天阳光之中。殷逐离望着他的背影,她知道这个人是谁——唐隐的弟弟,唐锦。也是唐彦的父亲。

良久,身后一声轻咳唤回了神游中的她,何简神色严肃:“你甘冒欺君之罪,就是为了他?”

“他?”殷逐离轻抚腰间玉笛,笑意缓缓绽放,“何相,就算是大荥律法,也没有规定不能缅怀故人。”她行往户部,那阳光洒在身上,紫色的朝服辉映着光,只余温暖,不觉悲伤。

唐彦成了沈庭蛟的一块心病,这个新科状元像是随时提醒他自己头上这顶严严实实的绿帽。如今他高高在上,要挑出这根刺可谓是轻而易举。他只是顾忌着殷逐离。

十月初二,嘉裕帝万寿节。因着国势日上,殷逐离也就大方地出了一笔钱,在宫中大肆操办了一番。宫中设宴,自然是群臣相贺,各方使节来朝。其场面之隆重不必赘叙。

及至夜间,殷逐离带沈庭蛟出了宫,回了先前的福禄王府。沈庭蛟将这里赐给了殷逐离,是名义上的右丞相府。但殷逐离长居宫中,这边也来得少。好在园林经管得当,并未有颓败之貌。

王府有以前的旧仆,如今也升了总管。殷逐离命人搬了酒,另做了几样小菜,仍在湖边平坦的青石上与沈庭蛟小酌。当夜上弦月,秋风掠过湖面,挟裹着月桂的暗香。

殷逐离亲自煮酒,沈庭蛟坐在虎皮锦垫上,宫宴中他喝了不少,这时候双颊仍带胭红,眸子里倒映着明灭不定的火光。殷逐离把着玉壶斟酒,眸子里却映着他:“今日,是陛下二十三岁生辰,我们成亲……七年了吧?”

沈庭蛟微怔,许久才点头。殷逐离倾身为他斟了半杯酒,那琥珀色的酒汁挂在杯壁,晶莹通透:“七年前的殷逐离,和七年后的我,已经改变了许多,陛下。”沈庭蛟微愕,抬头看她,她浅笑如风,“七年前,我确实心仪着他,我六岁就拜他为师了,十五年,他陪我走过最懵懂、最艰难的年月。曾经我对他亦确实存过非份之想,”她笑得自嘲,“如果他选择不同的路,我会陪他走到最后。但是七年后的今天,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殷逐离,改变了。”

她拈了一片枯萎的枫叶,轻轻搔过他的脸颊:“时隔七年,有些东西终于可以看得清楚。我想,我对他的感情,同他对我的感情,终于同步了。”她揽了沈庭蛟的肩,见他眸中似有醉意,就着他的手饮尽了他杯中残酒,“从我决定同你返回长安开始,你就不是我次要的选择,明白吗?”

沈庭蛟抬头直视她,她的神色平静淡雅,眸子里停泊着三月温柔:“你是一个意外,至始至终,我没想到我会在这朝堂纷扰之间逗留。所以……”她缓缓握了他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我不是在演戏,你是我的奇迹。”

沈庭蛟倚在她怀里,七年,也许不能胜过缺席的戏分,但他还有很多个七年,可以陪她行至水穷、坐看云起。他又倒了半盏酒,猫儿一样倚在殷逐离怀里,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轻啜,他第一次觉得两个人的距离那样近:“你并不需要忘掉他,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总隔着一个他。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对你好……我也可以拭你之泪……”

殷逐离轻啄他丰润的唇,语声低沉:“嗯。那么,我们今晚是不是该做点正事了呢?”

沈庭蛟本就饮酒过量,眸子里都是闪亮的水光,他将杯中酒喂给殷逐离:“我们好像没有喝过交杯酒?”殷逐离笑骂:“那还不是你自己不愿意吗?”

沈庭蛟起身,将两盏酒樽斟满,琉璃盏在炉火中光华熠熠:“喝吗?”殷逐离接过,与他交臂而饮,不过一杯酒,两个人却都如今一场仪式般郑重。与其说是交杯,不如视为交心。

不料这杯酒彻底地将沈庭蛟放倒了,殷逐离百般摇晃不醒,只得苦笑着抱他回房:“喝不了你早说啊,就这怂样还拭我之泪,我用来擦屁股都嫌膈应……”

时日在继续,沈卓阳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他特别亲近沈庭蛟,第一个会叫的也是他父皇。殷逐离不以为意,平日里对他管教甚为严苛。他经常不平,觉得殷逐离所有的宠溺和宽容都留给了沈庭蛟。对此殷逐离只同他讲过一次:“那是因为母后会陪着你父皇一辈子,他不用担心如果母后不在身边又当如何。可母后不可能陪着你一辈子。你是未来的储君,这朝堂不会纵容你,天下更不会。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沈卓阳四岁拜了秦师为太子太傅都市神族TXT下载。秦师跟殷逐离不对盘,经常在殿堂上因政见不一而起争执。以至于有一天他上完折子后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左右一看,才发觉殷逐离前往河南巡视春耕和河工了。

沈卓阳七岁那年,喜欢上了秦师的小孙女,被秦师怒训了一通。秦师告知殷逐离,殷逐离大喜,对着沈卓阳就是一通鼓舞:“喜欢就告诉她吧,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当!”

沈卓阳于是开始追求秦师的小孙女秦嫣,为此秦师将殷逐离恨了个牙痒,每每遇见,总要互相奚落一番。

兴禾九年,太子太傅秦师重病,以为临到弥留,命家人带话给殷逐离:“其实嫣儿作你的媳妇,老夫很放心。”

结果话带给殷逐离后,殷逐离和沈庭蛟找了柯停风,又带了宫中医术精良的御医一并过去,他又没死成。此事每每被殷逐离嘲笑,二人斗嘴依旧。

某日,殷逐离私纵案犯,将沈庭蛟亲笔勾决的案子发回大理寺,擅自交由范珉重审。沈庭蛟自觉颜面受损,在朝堂上将之痛斥了一番,怒不可遏。群臣垂着头扮演木头人。

他火未发完,殷逐离凑近他轻轻说了几个字,他态度陡变,连怒容也收了起来,一脸狐疑:“真的?”

殷逐离耸肩,他在群臣目光的注视下干咳一声:“那谁,范珉啊,办案如有困难,可直接上报于朕!”

群臣绝倒。

下朝之后,殷逐离照例去户部,一众大臣围着她:“殷相,您到底跟王上说了什么?如何他突然就转怒为喜了呢?”殷逐离初时不语,他们追着问,“殷相,大家都是伺候王上,您说出来,以后臣等心里也有个谱不是?”

殷逐离摇头:“这个理由你们用不了。”

这次连秦师都不信:“有什么理由是别人全都用不了的?”

殷逐离一脸坦然:“我告诉他我又怀孕了。”

群臣再次滑倒,最后还是赵毓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真怀上了?”

殷逐离举步往前走,阳光为她镀上一层薄金,她笑意浅淡:“不过逗他乐乐……我们王上啊,有时候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群臣倒塌:“殷相,你那是欺君……”

嘉裕帝沈庭蛟一生惧内,且没有主见,世人多如此评价。只不能否认的是,他在位期间,政治清明、黎民安定,一个久经战乱、百废待兴的王朝渐现了富庶的初象。

史官写着这些杂论的时候,殷逐离正等着嘉裕帝批完折子睡觉。沈庭蛟懒懒地倚在她怀里,搁了手里的朱笔,见那仍堆积如山的奏折,作泫然欲泣状:“逐离,朕困了。”

殷逐离正在看书,闻言低头,见他案上堆积的奏疏就大怒:“谁让你昨天又和张青出去斗蛐蛐了?休想偷懒,赶紧地把奏折都批了!”

沈庭蛟回身揽着她的脖子,猫儿一般慵懒:“可是朕困了嘛。”

见他确实昏昏欲睡,殷逐离敲了敲他的头,却终是搁了手里的《货殖列传》,缓缓执了那朱笔,将剩下的折子继续批下去。她的侧脸在悬珠的柔光下略褪了刚毅,显得温雅恬淡。

其实那青史毁誉不过秋水一泓,却消遣了太多英雄。英名骂名从来只在世人口中,而我只在乎今朝魂梦与君同。

沈庭蛟闭上双眼,听见殷逐离轻轻地哼唱一首小调,秦嫣养的那只猫喵的一声跃过拱檐,深宫的夜静谧而安祥。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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