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 70 章
字体

第 8 章

假面

此后一连几天,梁冰都没能和燕雪舟打上照面。

  他是典型的夜猫子,经常晚上才来实验室,一直待到凌晨,和正常人的作息完全错开,根本见不着人。

  梁冰忙着上课和考试,直到元旦那天放假,学校在体育馆举办迎新晚会,声势浩大,听说从外面请了明星校友助阵,观众席一票难求。

  于左左一直在研究生院学生会外联部当干事,托关系多弄到两张票,分别给了梁冰和程朗每人一张。

  下午,程朗欲言又止,在实验室磨蹭半天,六点都没走,末了,还是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梁冰,你那张票能不能卖给我?我想带我女朋友一起去。”

  梁冰本就兴致寥寥,二话没说就把票让给了程朗,左右无处可去,她便留在实验室上自习。

  夜色渐深,室内的暖气片烧得很热,梁冰却依然觉得心里冷飕飕的,又不想完全将窗户关闭,徒劳地捧着保温杯喝了几口水。

  她有些倦怠,思忖着要不然今天早点回宿舍睡觉吧,大过节的,关佳文和李昕应该都在外面放松,可还没动手收拾,就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虽然不懂你们那生化实验,但我知道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做不出一样的数据就算了呗。”

  语音通话开了外放,梁冰听着像是郑蔚的声音。

  “别废话。”这句是燕雪舟说的,没有声调起伏的漠然。

  “你不会又要通宵吧?再这么点灯熬油下去,早晚猝死。”

  梁冰抬眸,原来燕雪舟根本没把手机放在耳边,而是随意捏在手里走了进来。

  大概是本该空无一人的实验室竟然有人,和梁冰对视的一瞬间,他难免面露意外,然后拎着手机举到唇边,对着听筒说,“门锁密码你知道,我今晚不回去,你直接进吧,挂了。”

  梁冰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

  燕雪舟当她不存在,一言不发地站在更衣柜前脱掉外套,换上做实验用的白大褂。

  梁冰把羽绒服的袋子原封不动拿出来,“这是你的吧?”

  燕雪舟语气淡淡,“赔给你的。”

  “这太贵了,你拿去退了吧。”

  “吊牌剪了,没法退。”

  梁冰蹙眉,坚持向前递了下,“我不能要。”

  燕雪舟耐心告罄,“那你扔了。”

  梁冰把袋子往他桌子上一放,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扔你自己扔,反正我还给你了。”

  燕雪舟走过来,抬起手,缓缓将羽绒服重新推回到她的桌面。

  梁冰抬眼,只见他冷冷地扯了下唇角,“我不习惯欠别人的,尤其……你这种人。”

  他在故意激她,杀人诛心,言下之意就是她必须收下,如果不收,可能以后会找他翻旧账,甚至对他挟恩相迫,梁冰抿抿唇,最终选择忍气吞声。

  倒不是难过,哪里还有这么多感情供她挥霍,剩下的这点儿为数不多的热乎气儿,她一半给了沈恪,另一半还得留着,用来暖和自己,也用来伪装热情。

  只是觉得没有头绪。

  不知何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冬夜的雨水让气温降得更低。

  实验楼正对着中央广场前面的水体,窗户开了条缝,湖面被风吹起泠泠水汽,在雨夜里居然有一种十分新鲜的味道。

  远处体育馆笙歌迭起,灯火煌煌,处处热闹非凡,辞旧迎新的氛围感浓重,好看,但又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梁冰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带伞,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她垂着手倚靠在两人办公桌的连接处,像是处在过界的边缘。

  梁冰低下眼帘,“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燕雪舟反问的语气里带了点哂笑,“怎么,你还怕被人讨厌啊?”

  一如既往不会对她好好说话。

  不经意间,他们站的距离很近,但又好像都没有要撤开的意思。

  梁冰神色淡漠,不紧不慢说:“我只是怕被你讨厌。”

  “你……”燕雪舟气结,烦躁地抿了下唇,“别恶心我。”

  像是要通过恶作剧得逞,再次确认他的厌恶,梁冰垂下眼睫笑了下,接着长叹口气,很直白地望进他的眸子,“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既然拐弯抹角没用,那不如摊开来说清楚,否则,他和她的关系将会持续陷入胶着,永远拉不动进度条。

  燕雪舟站在原地看着梁冰,他次次看她,次次觉得不同。就像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徘徊,看着她明明挂着满脸谦卑的笑意送护士出门,却在对方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收起了全部的伪装,变成一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更可怕的是,她对着病房门的玻璃反复调整,确认恢复成人畜无害老实人的样子后才重新走进病房。

  假面之下,无人知晓她的真实情绪。

  燕雪舟自小接受的教育是掌控他人,把握全局,战胜对手,而要对未知区域保持绝对谨慎,意外越多则代表风险越高。

  譬如现在,梁冰又出其不意,不仅没退缩,反而选择主动向前一步试探他。

  燕雪舟斜眼睨她,“许岚住院时,我在医院见过你。”

  燕雪舟当时也去探病了?

  梁冰从来没见他出现在病房里过,但她现在无暇深思这茬。燕雪舟知道许岚和秦毅的关系并不稀奇,进而猜到她怎么进入的实验室也顺理成章,可那又怎样?

  梁冰丝毫不惧,目不转睛与他对视,“所以呢?老师病了,学生出一份力照顾,她出手帮了个小忙,让我多个机会在实验室学习,有问题吗?没有利益输送,没有行贿受贿,所有程序清晰可查,合法合规。我承认我去医院陪护的目的不单纯,但我不觉得是什么不光彩的行为。”

  剑走偏锋的人何止她一个?

  只是其他人最终没能成功罢了,真要查实,陶颖首当其冲。

  梁冰不相信燕雪舟会天真到认为世界合该大同,人人都当洁白无瑕。

  他的脸色沉下来,明亮的白炽灯光线里,她的双眸像是夜里伺机而动的枭鸟,瞳孔中透着无可名状的幽深。主动权明明掌握在他手里,怎么倒像是落了下风?

  这感觉来的有点猝不及防,令燕雪舟一时半刻开不了口。

  梁冰一鼓作气,试图乘胜追击,“就因为我努力争取到了这个所有人都想要的名额,你就看不起我,处处针对我?”

  她讽笑了下,用他一贯的口吻问:“大少爷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吗?”

  或许是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局促示弱的人竟会一反常态,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燕雪舟不禁失笑,但他迅速调整过来。

  梁冰抬眼,只来得及看到他眉间带着的那一点笑意,很稀薄,紧接着就是他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重新找回场子,“那天下雨,我在楼梯间抽烟,刚好听到了一通电话——”

  燕雪舟低下脸稍稍靠近,呼吸间的热气简直要喷在她耳畔,低嘲道:“好好想想,当时你说了什么?”

  梁冰悚然一惊,逼近的压迫感让她不自在地别开脸。

  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更像是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渊洞急速下坠。

  原来如此,只有一天下了雨,只能是那个雨天,她和周锡年在电话里发生争执时提到过燕雪舟的名字,竟然被当事人听到了。

  实在是太荒谬了。

  周锡年好心帮忙,托人给她在商场里找了个国庆兼职,没有中介克扣,一天到手能有差不多三百块,但她拒绝了,坚持要留在病房里陪护许岚。

  电话讲到最后,周锡年有些生气,“你就一定能保证这么做许教授会帮你进实验室吗?何况,你只是个大一新生,即便进了秦老师的课题组,也复刻不了沈恪的实验……”

  “总得要试试。”人心难测,梁冰无法确定结果,但她没有其他路可走,“不进实验室,我更接触不到燕雪舟。”

  “见到他以后你想怎么做?”

  梁冰说得模棱两可,“当然要先让他对我有个好印象……”

  周锡年嗤笑一声,泼她冷水,“燕雪舟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多少也听别人说过,要是这么做有用的话,我还会等到现在吗?”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在玻璃窗上堆聚起丰盈的水汽。

  梁冰伸出手指描摹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日复一日,朝夕相处,总会有机会的。”

  “你这是在赌——”周锡年更气了,话说得也不好听,“小冰,听我一句,越想赢的人越会输得一败涂地。”

  梁冰将简笔画中自己垂下的唇角画出上扬的弧度,随之扯动面皮,露出一个好似笑容的表情,最后说:“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认。”

  原来,燕雪舟早就知道,怪不得雪夜那天,他会用那样审视的眼神看她。

  任谁被当成猎物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一直以来的敌意和排斥都有了解释,对她独一份儿的无礼和冷漠也有了答案。

  梁冰难免感到颓丧,她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似乎已经在遇到沈恪时用光了。

  上天竟从未有一刻站她这边,当她沾沾自喜计划一切顺利时,冥冥之中,命运其实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她跳。

  以为占尽先机,无往不利,没想到对方拿的却是明牌,连带着她刚才的据理力争都可笑得像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垂死挣扎。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