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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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对峙

次日,上午十点,梁冰看到实验室大群里弹出一条公告

  是关于“5.13闪燃事故”的通报,大意是她违规使用氢气、擅自领用耗材做和研究方向不相关的实验,造成人员损伤及仪器毁坏的重大损失,即日起将她从实验室除名,停发补贴,通行证失效。

  下一秒,于左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来了三个问号,

  「什么情况」

  「惊恐.jpg」

  闻所未闻,又在意料之中。

  唐仞必然会想方设法施加压力,从实验室入手最方便。这条公告明显是找个由头针对梁冰,和她一起做实验的燕雪舟俨然成了受害者。

  行政楼,燕雪舟坐在秦毅办公室里的大班台前。

  套取科研资金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秦毅这些年深掩其下的不合规,他最近因为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审计的事焦头烂额,紧接着又被卷入唐仞学术不端的丑闻,每天都斡旋在各种人际关系里,忙得一刻不停。

  “我很清楚实验室这帮学生的水平,除了你,梁冰找不到其他帮手。”秦毅亲手泡了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唐仞的论文复刻是你做的吧?”

  燕雪舟直截了当地承认:“嗯,是我。”

  “梁冰不懂事,我可以理解,她年纪小,没见识,眼界低,根本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秦毅肃着脸质问,“怎么连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

  燕雪舟握着茶杯,热意透出来刺得掌心微微发烫,他面无表情道:“梁冰是我的女朋友,我不过是帮她个小忙而已。”

  秦毅一噎,深叹一口气。

  燕雪舟似笑非笑的,“发生闪燃事故那天……其实是我在做实验,梁冰只是给我当助手,您也知道,她的能力根本做不了这种难度的实验,而且程朗全程都在,他可以作证。您让人把除名公告写成那样,我怎么跟我女朋友交待?”

  秦毅不悦地皱眉,燕雪舟的态度明显是油盐不进,根本不领他的情,坚持回护梁冰,一力承担到底。

  不看僧面看佛面,秦毅今日找燕雪舟谈话的目的是为了试探虚实。

  梁冰不过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狠下心来竟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正合了那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如果只有梁冰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很好解决,可现在有燕雪舟在前面保着,挡着,还真不好动她。

  于是,秦毅很快调转方向,换了个角度,“你知道梁冰是为了沈恪才进的实验室吗?”

  “知道。”

  似是没想到,秦毅一怔,但很快拔高了声音,“她骗了我们所有人,或许最开始连你妈妈都被她骗了!”

  燕雪舟默不作声,半垂的面孔陡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秦毅瞬间找到突破口,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沉声嗤笑,“该不会是和我同时知道的吧?”

  燕雪舟失神沉思片刻,再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冰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希望您能到此为止。”

  “那要看她是否愿意收手!”秦毅话讲的不好听,但意思摆得异常分明,“既然是你做的论文复刻,那就不会只是现在宋一鸣文章里提到的那点儿皮毛而已。梁冰手里肯定还有更详尽的证据,如果她去研委会举报,唐仞很可能会被撤销博士学位。你知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燕雪舟何尝不懂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他静默几秒,“秦老师,您一定听过断臂求生,弃卒保车的故事吧?唐仞在他论文里镜像复制了您的国自科结题报告里的实验图片,他到底是欺上瞒下学术不端,还是在导师的默许庇护下学术不端,对您而言,没有差别吗?”

  秦毅顿时无言以对,他和唐仞此刻就像是陷入了囚徒困境里,必要时他不得不考虑将自己摘出来。

  燕雪舟这是在明着逼迫他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套取科研经费的罪名一旦做实,他至少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才能回到原本的位置,如果再加上学术不端,很可能就此一落千丈,再也不复今日光辉。

  梁冰站在门外,屋内的交谈清晰可辨。

  于左左告诉她,燕雪舟在实验室接到秦毅的电话后去了行政楼,她唯恐他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连课也上不下去,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内空无一人,她便倚着墙静静听到现在。

  尽管这些梁冰和秦毅对峙时也可以谈,但由燕雪舟来说,显然作用要远远大于她。

  很快,秦毅换了副面孔,威胁说:“如果梁冰再这么闹下去,我只能把沈恪的妈妈接过来了。当初我们早就谈妥了,她可是在保证书上签过字的,谁承想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个继妹来出头……”

  “随您。”燕雪舟强调了他的底线,“只要不影响梁冰的学业,其他事我不管。”

  鼓膜像是被一层空气隔绝,耳底深处随着她眼窝酸胀传来嗡隆声,周围所有声音都仿佛变得很远,直到听到里面的告辞声,梁冰才回过神,慌忙转身疾步跑出楼门。

  燕雪舟出来后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站在台阶上,驻足不前。

  梁冰低眉无语,眼睛根本没敢直接看向他的脸。

  很快,燕雪舟的手机响起来,他接通电话,声音平淡地嗯了一声,“我在行政楼前面,你直接把车开过来吧。”

  绿化带内矮树上花团锦簇,梁冰站在花枝的罅隙前,心脏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息都困难。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燕雪舟一愣,略一思索,反应过来她应该是先他一步下的楼。

  郑蔚把车停在他面前时,燕雪舟偏了下头,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飘荡开,梁冰听到他自嘲笑了下,说:“就当是喂狗了。”

  “梁冰——”郑蔚降下车窗,笑着摆手跟她打招呼。

  梁冰略微颔首回应,燕雪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然后立刻按了按钮,玻璃缓缓合上,隔开了窗外的人。

  郑蔚撇了下嘴,发动车子,“还没和好啊?您这气性可真够大的。”

  燕雪舟调低座位,后仰着闭上眼睛,“总不能连点自尊心都没有吧。”

  郑蔚其实不太清楚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症结在那天梁冰说的“根本不喜欢”上头,老神在在道:“有时候你要看她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就跟你似的,话说的一句比一句狠,事儿做的一件比一件……体面。”

  燕雪舟没搭理他。

  梁冰站在原地,眼看着车子驶离,淹没在一排绿树花影深处。

  下午,周锡年发消息说想跟她见一面,梁冰推脱要上课没时间,没答应,不成想下课后见到他就在教室外面的走廊等着。

  四目相对,躲无可躲,梁冰只得和他一起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夕阳从西边缓慢地扩大铺开,将人工湖染得金黄,路上的人影被拉成长长的一条。

  周锡年面上似是有些挫败,“我就这么让你避如蛇蝎吗?”

  梁冰开门见山问:“是唐仞派你来的吗?”

  周锡年欲言又止,“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耽搁,一直拖到现在。”

  梁冰很干脆地截住他的话头,“如果你在看过宋一鸣写的两篇报道后,还能无动于衷继续站在唐仞那边,甚至来当他的说客,那我跟你无话可说。”

  周锡年连忙辩白:“相信我,我和你一样同情沈恪的遭遇,对他经历的一切不公感同身受,但是你必须承认,最终那个我们都不愿意接受的结果并非是唐总一个人造成的。如果沈恪还活着,他一定不想看你……”

  “你闭嘴!”梁冰猛地拎着包站起来,压低声音吼道:“你根本不配提他的名字。”

  见梁冰要走,周锡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小冰,你冷静点,听我说完。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世事险恶。就算你去实名举报,也不一定能得到正义,反而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放开我……”梁冰用力挣了挣,周锡年却抓得更紧了,把她的手臂捏得生疼,她不由自主痛呼一声,他紧扣的手指才稍微松了松,满目担忧,“小冰,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梁冰收敛了下情绪,呼出一口气,“……你先放手。”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唐仞,而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周锡年见她的情绪不再那么激动,稍微松了手,开始打感情牌,语气温柔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沈恪对你而言有多么重要,不止是……哥哥那么简单,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你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根本不会有燕雪舟什么事——”

  梁冰瞪大了眼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冰,难道你不想回到从前吗?”周锡年陷入回忆中,怔忡道:“还记得你读高一那年的元宵节,我们仨一起去逛灯会看烟花吗?你把手套弄丢了,沈恪说人太多了不找了,以后再给你买一副新的,是我拿着手电回去找了两公里才给你找回来。那时我就喜欢你,但沈恪一直说,不能耽误你的学业,至少要等到你读大学才能考虑谈恋爱的事……”

  梁冰凝视他问:“你告诉我哥……你喜欢我?”

  “是啊,这是我和沈恪之间的君子约定。”

  他们说好了,谁也不能提前捅破那层窗户纸。沈恪是真正的君子,只可惜世事无常,他没能等到她读大学的一天。

  周锡年深陷在自己的逻辑里,满眼凄楚,“燕雪舟有什么好的?你接近他不就是为了利用他吗?他那种人,仗着他老子有几个臭钱,眼睛长在头顶上,发觉自己被你利用了还不气疯了?天天虚与委蛇地面对他,你不觉得恶心吗?”

  梁冰心头一阵阵闷痛,一时无法作出反应,周锡年却当是正中靶心,喋喋不休道:“我们才是知根知底,最适合在一起的。我已经跟唐总谈好了,他答应我,他会向沈恪道歉并作出赔偿,只要你停手,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轻轻地把她往怀里揽,“我会替沈恪好好照顾你的。”

  她用力一把推开他,后退了几步,“我不喜欢你!”

  梁冰声音中颤抖地带着哭腔,咬着牙说:“你总是说燕雪舟没对警察说实话,认定他对我哥的死冷眼旁观,有责任,那你呢?你们同窗好友那么多年,到头来你还不是屈从于权利和利益?”

  她怒极反笑,“你说你不是为了唐仞来的,而是为了我和你的将来,难道不觉得好笑吗?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恐怕只有你这种伪君子才能说出口。人人都可以从我哥身上吃一口人血馒头,惟独你不行!”

  “周锡年,让我觉得恶心的人是你……”

  恶狠狠地丢下最后一句话,梁冰头也不回地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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