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相杀
燕雪舟的语气刺耳,“手机里有什么,让你这么舍不得?”
梁冰不禁有些生气,话说得也不好听,“一个手机在你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我这种消费水平的人而言,至少要分期两年甚至三年的时间才买得起,当然会舍不得。”
雨滴落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撞得粉身碎骨。
他嗤笑,“又在模糊重点。”
梁冰心里着急,“你快点放我下车,我要去捡手机。”
燕雪舟不为所动,神色无波无澜。
梁冰没仔细想,“我是欠了你的,你想让我怎么弥补我都会尽力去做的,但你拿我的手机撒什么气?”
说着,她就直接探身过来,想要去按驾驶位旁边的解锁按钮,却被燕雪舟一把用力捏住手臂拽到身上,他的胸膛很烫,心跳声清晰可辨。
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钳制她的力量始终不肯放松。
“欠我的?”燕雪舟唇角噙笑,眼神却是冷的,像冰锥,直直刺进她的胸腔,“难道你接近我不是为了报复吗?”
梁冰皱眉,“你……”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云海滔滔终究化为暴雨在半空中拉起一卷厚重的水帘。
街灯和广告牌次第亮起,燕雪舟的脸孔在雾蒙蒙的霓虹中变得越来越难看,她的默认让他愈发怒火中烧,勉强压下去的作呕感卷土重来,他突然松开她的手,推开车门下来。
安全锁随即解开,梁冰见他站在绿化带前,扶着树干吐了几口酸水,连忙跟着下了车。
她迟疑了下,没有选择立刻上前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而是转身越过绿植隔离,循着记忆站在花坛里找手机。
雨水将泥土变得潮湿,梁冰深一脚浅一脚地弯下腰徘徊了两圈,才在树丛里找到手机的踪迹,她连忙捡起来,用上衣下摆将污渍擦拭干净。
右上角屏幕磕碎了一小块,开机键怎么按都没反应,想到沈恪为了给她买手机不知道是怎么省吃俭用的,更别提熬了多少夜,梁冰心疼地红了眼眶。
燕雪舟一天没正经吃东西,胃里早就吐空了,他吐得嗓子发痒,撑着膝盖狠狠咳嗽起来。
梁冰这才回过神,把手机收起来,从车里拿了瓶水递过去让他漱口。
她想要给他拍拍背,却被他一把挥开,哑着声音说,“别碰我……”
梁冰只好拉开车门,“你上车吧,不要再淋雨了。”
纵然她心中有愧,现在一门心思也只有赶紧找个修手机的店,“我先走了。”
“站住——”他从背后喊她。
梁冰已经迈出去的脚顿了顿,解释了句,“我得去修手机。”
“不准走!”燕雪舟噙着冷飕飕的浅笑,“我是对警察撒了谎,沈恪死的前两天,我确实见过他。”
梁冰怔了下,看着他坐上驾驶位,偏过头对她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上车。”
这几乎是掐中了梁冰的命门,她没有任何犹豫,重新上车系好安全带。
封闭的车厢内,气压比外面的阴雨天更低,燕雪舟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路况极差,鸣笛声连成一片,燕雪舟紧抿着唇忍耐着难以言喻的暗火,他反复刹停,不断变换着车道。
等红灯的间隙,他点燃一支烟,单手扶方向盘深吸了几口。
梁冰知道他没有烟瘾,平时也不怎么抽,除非有心事,精神差。
她一路上都没说话,沉默地跟着燕雪舟从地下停车场走进电梯,仿佛陌生人一样,一同上楼,像上演了一场默片电影。
燕雪舟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大半,湿哒哒地粘在身上,他一秒钟都忍不下去,刚进门就去盥洗室冲澡。
梁冰只得坐在客厅里等待,她静静地发了一阵子呆,可他却一直没出来见她,洗完澡以后直接进了卧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滴从窗玻璃上横扫而过,天边隐隐传来雷声。
其实不难想到,应该是周锡年对燕雪舟点破了她一直迟疑着没拿的最后一块拼图。
只是不知道他还添油加醋说了别的什么,才让燕雪舟误以为和她的开始于一场龌龊而丑陋的报复。
梁冰起身缓步挪到卧室门口,见他发梢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闭眼支着额头靠在枕头上,指尖反复掐着太阳穴,昏黄的灯光下疲态尽显。
尤其是手上那些蜿蜒交错深浅不一的烧伤瘢痕,依然十分明显,最终肯定是要留疤的。
梁冰心里七荤八素,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听到动静,燕雪舟调整了下姿势,睁开眼睛,没好气地问:“杵在那里干嘛?”
梁冰立刻顺着他的意思朝前走了几步,到他近前站定。
燕雪舟更不高兴了,冷嘲道:“为了沈恪,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梁冰叹口气,在床边蹲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说:“我能理解林眉师姐的明哲保身,人都是利己的,换了我,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低低的一声咳嗽,燕雪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所以,你觉得我冷眼旁观了沈恪的死,事后不敢面对良心的谴责,才对警察撒谎隐瞒,说根本没见过他,是吗?”
梁冰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燕雪舟蓦地低笑,“原来在你眼里,我一直是这么上不了台面的卑鄙小人,那你跟我牵手接吻上床睡觉的时候不会觉得恶心吗?就算是为了报复我,牺牲未免也太大了。”
“不是。”梁冰没办法准确描述面对他时的想法,她无法澄清,只能说,“我没有那么想过。”
她忽然发觉或许是她先入为主误会了燕雪舟,故而有些急切地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静默后,燕雪舟平静地开口,“我看到沈恪打开特殊实验耗材柜,拿了两瓶试剂出来,并且伪造了使用记录。”
梁冰顿时手脚冰凉,全身石化。
她回想起最初和于左左一起整理档案室时,看到的那张带有沈恪签字的领用记录表格。实验室特殊耗材只有两种,要么高危要么高价才需要管控,而沈恪既是管理员又是使用者,燕雪舟的意思是他监守自盗。
“不可能!”梁冰瞬间像是竖起周身尖刺的刺猬,她激愤反驳,“你胡说!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燕雪舟笑得双肩发抖,“你又了解他多少?你知道他在给人代做实验吗?那两种试剂每毫克的单价都超过五百,一次代做按照十毫克的消耗计算,比起另外购买,他可以节省五千块钱的成本。”
剩下的话他没说透,却更诛心。
梁冰心里清楚,市面上的确有一些商业实验室会接实验外包的生意,虽然是灰色地带,但严格来讲,这和代写论文一样,也算是学术不端产业链上的一环。
唐仞说沈恪不清白的指控言犹在耳,况且,自始至终,燕雪舟从来没在她面前搬弄过任何人的是非,尽管他对人情和规则的了解超乎她的想象。
梁冰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软倒在地板上。
或许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她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还需要更多印证。
从情感上她更加无法接受,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
“我骗你?”燕雪舟自嘲地笑起来,“对,我为了在你面前维护好自己的形象,我嫉妒他嫉妒得发了疯,所以我胡说八道,我故意给他泼脏水,反正死无对证。”
他眉间倦怠,越说越消极,“在你眼里,我本来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和你一尘不染的白月光相比,我算个什么东西?”
梁冰的肩膀一颤,哽咽道:“你别这么说……”
燕雪舟心里不可自抑地想要拉她一切共同沉沦在痛苦里,却又抵挡不住想要怜惜她的本能。
“当时,我只想装作没看见的,关我什么事呢?但他非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说他是第一次做。”
燕雪舟倒不觉得沈恪是为了不让他说出去而委顿求情,更像是在执拗地向他阐述强调某种事实而已。
沈恪性格温和,平素与人为善,程朗简直把他当成是活菩萨来看,所以后来面对警察问询时,一向冷情冷肺的燕雪舟动了恻隐之心。
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命运的齿轮却从那一刻被拨动,引发出排山倒海的开始,自此,他和梁冰永无休止地纠缠在一起。
听完这句话,梁冰失魂落魄地佝偻了脊梁,她将手臂撑在床边支撑借力,才没让自己瘫倒下去。
她很想放声痛哭一场,不知为何,眼睛里却干涸得像沙漠。
燕雪舟没有就此放过她,他静静看着她的失态,半晌,语速缓慢而低沉地发问:“沈恪真的是你哥哥吗?”
梁冰抬起脸,瞳孔骤然收缩,一言不发。
燕雪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喜欢他吗?”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他们互相无言看着彼此,眼底里像是只有对方,又像是一片虚无。
汗水从额头和脊背渗出来,把她原本就湿掉的衣服变得更加潮腻。梁冰终于受不了似的,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下一秒,她被猛地从地上拉了起来,天旋地转之间,燕雪舟将她压在了床上,他的双手捏住她的肩膀,用力得指关节都失去血色,异常苍白,“我问你还喜欢他吗?”
他嘶哑着低吼,“回答我!”
梁冰瑟瑟偏过头去,声音颤抖地几乎要哭出来,“我……我不知道。”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比肯定或否定更让燕雪舟火大,他眼底折出尖锐的刀锋一样的寒光,有那么几秒,梁冰甚至觉得他恨不得要杀了她,可他只是恨恨得将拳头徒劳地砸进枕头里。
不是愤怒,是失望,他的声音低哑痛苦地近乎裂开,“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梁冰茫茫然地张开嘴,只发出“啊”得一声,就像是失去了对声带的控制,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说……说你爱的是我不是他!”燕雪舟单膝跪在床上,一手捏着她的下巴,“梁冰,只要你说,我就信。”
他的身体笼罩着她,画地为牢,全方位限制着她行动自由的同时,同样没有放过他自己。
梁冰望着他,眼里泛起一层浮薄而凄婉的水光,“……对不起。”
她的道歉像是一把尖利的锥子猛地扎入燕雪舟的心头,全身抽筋一样的痛楚让他遍体鳞伤、血流成河,他粗重地喘息了几口试图平复,才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不是很会骗人吗?既然骗了我这么久,为什么不继续骗了?”
梁冰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压抑地无声哭泣着。
燕雪舟低下脸来,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他的牙齿咬在她颈侧那层薄薄的皮肉,想要用力,却又像是没能狠下心来,不轻不重地噬磨着。
唇舌掠过,带起一阵痒麻中透着细微的痛感,梁冰泪眼婆娑,连天花板都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将她的皮肤烫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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