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二十七、危情
林旭在这些方面非常敏锐,越过程云清的肩膀,直接对上赵治平探寻的眼神。
赵治平被他盯得一个激灵,那像是对躲在暗处的偷窥者的警告,仿佛就是要明摆着告诉他,我已经发现你了。赵治平立刻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人说:“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拿车。”
程云清察觉到异样,抱着小羊公仔问:“在看什么?”
说着,下意识顺势转眸,正好看到赵治平一闪而过的身影。他们下午刚见过面,她还记得他的衣着配饰,很好认。
林旭低声解释:“那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我们。”
他观察她的神情,“……认识的人?”
“嗯。”程云清点点头,抬脚往相反方向的扶梯走去。
一开始,林旭还以为是被人跟踪了,但看那人的样子又根本不像是李六派来的,既然他和程云清相识,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本来还想问问是什么人,可见程云清似乎不愿多谈,便只是问:“最近,你上下班没什么异常吧?”
程云清的脚步一顿,想起那天他在幼儿园时的示警,仔细回想一番,才道:“没有,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她平时习惯开车上下班,两点一线,医院的停车场一天到晚人满为患,小区的停车场封闭式管理,来历不明的外部车辆很难进入。
“那就好。”林旭放下心来,紧绷的精神稍微缓和。
乘坐扶梯转下来,到一楼看到商场门口聚集的人,程云清才发现外面突然下起雨来。
而且越下越大,隐约有倾盆之势。
程云清问林旭要去哪儿,提出要送他,却被拒绝。
他们面对面站在正对着大门的连廊通道上,穿堂风吹过来,程云清抱臂手指摩挲着微凉的胳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那么多人排队,不好打车。”
静默一瞬,林旭低笑着说:“我去对面路口就能拦到车,放心。”
程云清没再坚持,目送他高瘦的背影走进雨幕之中,她觉得他似乎有心事,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有点恹,这种类似第六感的直觉很虚无缥缈,从吃饭前隔着玻璃远远看到他时就有,到现在她才勉强抓住一点儿。
休息日晚上,程云清照例在父母家吃过晚饭,帮他们收拾好碗筷,才刚刚七点半。
程母切好水果,从厨房端出来,然后拿起茶几上的相册翻开,“清清,我今天整理家庭相册,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你瞧多可爱,大眼睛,小鼻子,跟洋娃娃似的。”
程母没退休前是高级教师,当过好几届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做思想政治工作相当拿手。
程云清正在用叉子吃蜜瓜,闻言瞟了眼照片,里面的她那时年纪很小,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梳着漂亮的编发,脸颊圆鼓鼓的,笑得唇红齿白。
“什么意思啊,难道我现在不好看吗?”程云清笑起来,企图蒙混过关。
程母嗔怪道:“别打岔,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三岁了。”
这两年,她们母女之间所有话题的开头都各不相同,最终却殊途同归到结婚生子上面。程云清眼前一晃而过林旭的脸,又很快消逝不见。
“你姐给你介绍的对象,该见还是要见的,你说宁缺毋滥,妈妈认同,但也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因噎废食吧。”程母语重心长地切入正题。
“我这不是太忙了,没时间嘛。”程云清看一眼手机,起身收拾包,“我该走了,明天还有一天的门诊呢。”
程母叹口气,“每次一说结婚的事,你就这样。”
她又和程父抱怨了两句,只得再次不了了之。
程云清的车这两天在4S店保养,打车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家里的一些日用品快用完了,便提前在小区附近的沃尔玛下了车,进去采购了一番。推着购物车,不知不觉就买多了,拎着两个最大号的购物袋,程云清没细想,下意识选了条相对近一点儿的小路。
这条路沿河,盛夏时节,绿植繁茂,白天还不觉得,但天气不好,晚上没什么行人,总归有点阴森森的,尽管依稀能听到远处广场热闹的音乐声。
走了一阵子,程云清感觉身后似乎有个人在跟着她,离得不算太近,但一步一趋。
她心里一紧,无端想起林旭说过的话,开始疑神疑鬼起来,却不敢贸然回头确认,只是用余光瞟过河道里的影子,发现确实存在后,脚步不由得越来越快。
只要转过去路口,就是小区前面那条主干道。可平时一下子就能走完的路程此刻却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好在旁边小道碰巧拐出来一对散步的夫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程云清心下稍定,立刻腾出手来掏出手机,拨通林旭的电话,急切道:“你催什么啊?让你陪我你又不肯来,我十分钟后就到家了。”
林旭只默了一瞬,就沉声问:“有人跟踪你?”
她提着东西脚步不停,呼吸粗重,“好像是。”
“别挂电话,我马上到。”
林旭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春江御景小区门口,才反应过来之前来要么是程云清带进去的,要么是开车,这次不光要登记,保安还特意用座机打了门禁电话,确认业主在家才放行,这样级别的物业安保,难怪李六的人一直无从下手。
整个过程中,他们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所以几乎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个瞬间,程云清就从里面推开了家门。
“你怎么样?”林旭跑得满头大汗,利落乌黑鬓角被浸湿,看起来水淋淋的,大概是直接从皇冠赶来,穿一身白衣黑裤的制服,袖子卷到肘窝处,露出绷紧的肌肉线条轮廓。
程云清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没事。”
玄关换鞋凳旁边摆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里面是各式日用品和一些休闲零食。
程云清径直向客厅走,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坐在这里时,她脑海中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倒也不是后怕,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报警,而是选择给林旭打电话。虽然这种莫须有的跟踪,派出所也不一定会出警,就算来了最多也就问询一下。可不知不觉间,她对林旭的信任已经达到如此可怖的程度了吗?
尽管上次林旭做过预警,是tຊ因为她出现在皇冠,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但她当时根本没当回事儿,而且就这么被那些社会败类缠上,实在让程云清觉得很魔幻。
程云清,你是彻底疯了吧。再怎么神秘违和,他也是混黑社会的人。
想象中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管你的初衷是屈从于肉体的欲望,还是放飞长久以来的性压抑,此刻都必须要面对现实——无限度地靠近他,不光有刺激和新鲜感,还会有危险和你解决不了的麻烦。
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忍受得了一直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吗?
答案显而易见。
林旭将两袋东西拎进去放在餐桌上,走到沙发前,撑着膝盖蹲下来,仰起脸看程云清,问:“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没有,天太黑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气无力,林旭的掌心复上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触感凉腻,“……害怕吗?”
他的手温暖极了,带着潮热,相触的瞬间,好像有一丝极细却极其强烈的电流从程云清的皮肤表层沿着手腕一路向下,来到小腹——她却没像以往那样沉溺,而是十分克制地抽出了手指,扬声道:“法治社会,他们还敢杀了我吗?”
林旭只觉手下一空,可大概是想让氛围变得轻松些,他竟然笑了,语调熨帖,“不会的,他们是冲我来的,最多就是吓唬吓唬你……”
“他们是你的仇家吗?”程云清突然插话问。
林旭沉吟一瞬,轻声哼笑,“仇家算不上,死对头吧。”
其实程云清很想问问他平时具体都在做些什么,除了在街上跟人打架对砍,在夜场和一堆人醉生梦死,还会做更过分的事吗?但她了解这些要做什么呢?不管是指责还是劝诫,似乎太过越界,毕竟,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危险关系,随时都可能终止。
多说无益,想起刚才还买了些冻品和需要冷藏的牛奶,程云清打算起身,“我去收拾一下……”
林旭还挡在她身前,微垂着脑袋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程云清以为他是故意的,有些不高兴地推了下他的肩膀,“让开——”
却不料,林旭突然按住膝盖歪了下,手撑在地上勉强没摔倒,神色痛苦地低呼一口气。
程云清骇然,慌忙拉住他的小臂,“林旭,你怎么了?”
岭南的夏天,高温多雨是常态。
尤其是最近,每一场雨的落下,对林旭大腿上陈旧的枪伤而言,都是一场无异于凌迟的折磨,刚才着急赶过来,频繁连续的剧烈跑动牵动残缺的肌肉和脆弱的骨骼,疼痛不合时宜地发作起来,来势汹汹地要将他吞没。
林旭攥紧手指,牙根咬到酸痛,程云清看他咬肌紧绷,眼角通红,连脊背都像是在细细的抖,忙蹲下来查看情况,一针见血问:“腿疼是吗?”
林旭嘴唇都是白的,像是根本说不出话来,冷汗涔涔地点点头。
程云清用手撑住他的胳膊,扶他在沙发落座,然后迅速取了药箱和一杯温水回来,接着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两颗,想了想,又加了两颗——本来是递到他手里的,垂眸却看到他掌心指甲掐出的血痕,索性直接塞到他嘴巴里。
“止疼药。”她说。
林旭痛得发昏,眼前一阵阵的重影儿,便没推辞,就着程云清的手喝了口水,将药丸送服下去。其实他可以不吃的,硬生生熬也能熬过去,接受持续的痛苦,同样是突破自身极限训练的一部分。可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突然不想再受这种折磨了。
林旭昏昏沉沉地阖着眼,恍惚中瞥见程云清忙前忙后的身影,不多时,药效渐渐上来,他睁开眼,看到身旁正在认真观察自己的人,不正经笑道:“再看要收钱了……”
程云清不客气地接话,“那你先把药钱给我。”
林旭的笑容更深了,“麻烦你了。”
“一直这么疼吗?”程云清职业病发作一般,用的是问诊的口吻,“我的意思是,最近半年有没有做过检查?去医院拍过片子之类的,CT或者核磁的结果有吗?”
“没事。”林旭面色恢复如常,勉强坐直身体,“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今天疼到这种程度明显是超负荷造成的,程云清心里有点发涩,追问道:“那平时是怎么个疼法儿?”
林旭看着她就笑,“我也说不上来……”
“反正能忍,是吗?”
“嗯,能忍。”
“是不是有点像被针扎,还有点像被蚂蚁咬?”
“嗯,有点像被针扎,也有点像被蚂蚁咬。”
程云清不乐意了,啧了下,“你是鹦鹉吗,我说一句你学一句。”
林旭继续笑,“你说是,那我就是吧。”
程云清彻底放弃与他做小学生一般的口舌之争,把刚才翻找出来的药油握在手里,张了张口——到底还是面子薄,没办法只把他单纯当需要帮助的病人,她偏过头不看他,“把……裤子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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