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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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四十四、收网

程云清尽量长话短说:“潘文的情况很不好,要动手术。这些是告知书,你们看过以后尽快签一下。”

两位老人看起来很慌张,面对那些印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明显不知所措。

实习生伸手接过来程云清手里的东西,“程医生,李主任说让你尽快上去,这里交给我来吧,他们签好字我就给手术室打电话。”

“越快越好。”程云清强调道:“确认传染病。”

“嗯,知道。”实习生保证:“程医生放心。”

程云清把水性笔重新插回自己的上衣口袋,一路小跑着从人群中穿梭来到手术室,换好衣服清洗时看到李遇已经做好术前消毒准备,跟他打招呼,“李主任。”

李遇脸色依然很不好看,手术室里站着的医护人员心知肚明这里躺着的就是今晚这桩惨剧的始作俑者,气氛明显比平时凝重许多,但也没人多说什么。

潘文的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重,程云清这台开颅血肿清除术是最常规的神经外科手术,不到四十分钟就顺利关闭伤口。李遇开腹之后看情况不行,又叫了心外的人上来,在各科通力协作下,潘文奇迹般地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只剩下李遇在无影灯下聚精会神地缝合着伤口。他是普外的一把刀,本来这种辅助性工作都是交给助手来做的,但今晚情况特殊,人手不够,程云清想了下,主动请缨道:“李主任,还是我来吧。”

李遇手下动作不停,深深叹口气:“你这都连着几班倒了,回头刘老师知道肯定要骂我的,怎么能把他的得意门生当苦力使?就剩下一点儿了,我直接做完得了,别沾你手。”

程云清领他的情,轻声“嗯”了下,却没出手术室,还是站在一边。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器械护士像是有些走神,在将李遇递过来的手术钳接回去时突然失手掉在了地上,骤然响起的叮里咣当声格外刺耳,她自己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啊”了声,程云清皱了皱眉,就看到李遇手里的镊子抖了下,夹着的针一下子崩开,刚好戳在了他右手拇指指腹上。

李遇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程云清心里猛地一紧,“怎么了?透了吗?李主任您赶紧去处理一下,这里交给我。”

“没事,就剩几针了。”李遇淡定地把断掉的针扔到不锈钢托盘里,换上新的,坚持把余下的缝完,结束后摘下手套,果然看见一个细小的出血点。他瞪了身旁的器械护士一眼,低声训斥:“又不是第一回 进手术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护士本就内疚,低着脸没敢吭声。

李遇刚要起身,手术室的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普外那个实习生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语速极快,“潘文的家属突然改口,说……患者HIV阳性。”

程云清愣了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确认了吗?”

实习生摇摇头,“检验结果还没出来,但家属说得很肯定。”

告知书是程云清负责找潘文家属签的,说到底,这件事她是有责任的。

程云清回头看李遇,他已经开始按照流程处理伤口。再顾不上别的事,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实习生说:“给院感科打电话报备,李主任刚才……针头刺伤,高危暴露。”

犯了错的护士没忍住,开始抽抽噎噎起来,“对不起,李主任,我……”

李遇反倒开始安慰她们,“哭什么?及时处理,吃阻断药,不会有事的。”

程云清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签完字出来时,手术室门口围着许多人,除了交警,好像还有各种媒体的记者。

焦急等待的潘文父母看到程云清,立刻迎上来询问手术结果,她克制了tຊ下,到底没忍住,质问道:“术前问你们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两个老人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相互对视一眼,忽然抓住她白大褂的下摆跪在了地上,哭喊道:“医生,他也是不小心被人传染的,他也不想得这个病啊,你们可一定要救救他啊,求求你了……”

程云清蹙眉,她最应付不来的就是这套,下意识想拉他们起来,但最近这段时间的极端低落情绪和高强度工作,加上李遇这件事突如其来的冲击,低头瞬间的晕眩差点让她昏倒。

程云清闭了下眼,试图缓解下头重脚轻的感觉和愈演愈烈的耳鸣,她保持直立的体位站在原地,任由他们跪着,“就因为你们刻意隐瞒,外科的李主任职业暴露了,如果真的感染……你们知道他每年要做多少台手术吗?能挽救多少人的生命和家庭……”

程云清说不下去了,尽管报备后,院感科很快就送了第一阶段的阻断药过来给李遇,但要一个月后才能检测出结果,那就意味着这个月普外排他手术的那些病人全部都要顺延或者换人来做。

如果届时检查结果是阴性,就基本能排除感染,如果是……虽然几率很小,可一旦发生就是百分百,她都不敢想这种后果。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本来该是她承受的。

而更令程云清意想不到的是,两位老人向她下跪的这一幕,被角落里自媒体的摄像头记录下来,次日就在网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一段不足十秒的远距离拍摄视频,没有写明前因后果,却因为画面足够有冲击性被曲解为当下医患关系紧张的根源之一,耸动的大字报图文并茂地从各个角度解析批判了程云清面对病患家属时的冷漠态度。

程云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的事,还是江恬发现后拿给她看的。

她打抱不平道:“他们都是为了热度乱写的。什么年轻女医生眼高于顶,对病人的苦难无动于衷,他们自己要下跪的关你什么事啊?”

江恬把电脑转过来,“还有这个,说你急诊时擅离职守?打电话到院长热线投诉也不了了之,胡说八道。”

程云清垂眸看了下网页界面,她倒是对这件事还有印象,当时那个人的手指被门缝夹了,她接诊后刚做完初步处理,开好片子,就临时被叫到一边看个坠楼儿童的脑CT,晾了那人大概有半个小时,后来就被投诉了。

为此,她曾经专门写过书面的情况说明,没想到现在又被扯出来。

江恬噼里啪啦在键盘敲下几行字,嘟囔道:“凭什么要求医生必须要微笑服务啊?”

原本,程云清以为只要自己冷处理,过几天就没人再提了,但正在家休养的李遇气不过,公然转发了一条博文,言辞激烈地与喷子进行了对线。

舆论因此发酵得更加厉害,竟然有人在线上恶意大批量挂程云清的号再全部取消,医院系统监测到异常,只得暂停了她的门诊。

晚上,程云清筋疲力尽地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室内没有开灯,一屋昏暗。

她窝在沙发里,划开手机,静静看着林旭发过来的那条报平安的短信,那夜之后,他再没发任何消息过来。

无力感像是不知从何处伸出的藤蔓,将程云清紧紧缠缚,她觉得整个胸口发闷,缓慢地吐了口气。

林旭在寨子里等了十来天,终于等来三辆大货车。

四周不见灯火,一片寂静。

前些日子,这些车一直都在外面跑,要么去装橡胶,要么去附近屠宰场装点牛骨头,今天不一样,一路开进寨子旁公路边的修车厂。刚进来,就被一块军绿色的大棚布覆盖,之前从矿上运过来的黄金都被包装成地板条的样子,藏进了货车的夹层。

杨志递给林旭一支烟,低声说:“旭哥,三哥说这几辆有货的让我们仨分别押车。按照计划,其他人都在旁边待命。”

林旭把烟咬在嘴里,没点燃,“计划归计划,到时候随机应变。”

杨志自然无不应允。

冯栋装完车小跑着回来,面上难掩兴奋,“我还没去过缅甸呢。”

直到今天,林旭才知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除了这三辆货车,“老猫”还另外安排了八辆卡车当烟幕弹,打算如果被查出来就靠武力硬闯口岸。林旭盘算过,每辆卡车两个人,最少也有十六个人,如果全副武装,攻其不备,一般的边检站执勤的火力配置最多只有两条微冲和一支手枪,根本拼不过。

眼看着晚上就要收网,这些情况,林旭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跟何烨明通个气儿。

出发前,林旭找到个机会嘱咐冯栋,“阿栋,万一……我是说万一晚上出事,千万别硬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冯栋一凛,郑重点头,“嗯,我都听旭哥的。”

离检查站只有几百米的地方有一排饭店,何烨明正坐在视野最好的一间里,跟几个人玩扑克,时不时瞄向口岸的方向。这里的顾客大多都是停下来歇脚的大车司机,有时候检查的时间太长,还提供住店服务。

晚上十一点,夹带着黄金的三辆货车率先到达边检站停车场,司机熄灭发动机和车灯,前后列成一队。他们要在这里等到凌晨三点,那是检查人员最疲惫的时候,一般没有重大疑点就会直接放行,成功的概率比白天大很多。

另外八辆车随后赶到,一共十一辆车,真真假假的障眼法,足够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林旭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眼看着前面五辆车被一一放行。

第六辆是冯栋所在的车,司机信心满满地朝检查站行驶,但他就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检查站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围起来,对货车进行了全面检查。过程中,司机和冯栋被赶下车站在一旁。林旭远远望过去,昏暗的灯光下,蹲在水箱附近的士兵突然打了个手势,武装警戒组一拥而上,冯栋几乎一瞬间就被按在地上,没有反抗,束手就擒。

刚松一口气,林旭就看到杨志所在的第八辆车突然发动,朝着相反的方向掉头。紧接着身边的司机像收到指令一般,也跟着折返,明显是要保货的架势。

显然,这是第三种计划。

情况即将失控,何烨明站在路口,端起八一杠,朝地面开了一梭子。

虽然只有几声枪响,但在黑夜里,足以震得人肝胆俱裂。

司机被迫改变行进方向,急刹转弯往另外的方向开去,那边是一座几百米长的大桥。林旭拨通杨志的电话,暴怒道:“你瞎几把带什么路?!上了桥,他们前后夹击,我们插翅难逃!”

杨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中计,但来不及了,提前埋伏好的检查站士兵已经把之前放行的五辆卡车截获,全部横在桥头,堵在最前面的出口处,后面则是何烨明带的特勤大队。

有一辆车没跟上趟,在边检站就被控制住了,剩下逃窜出来的四辆车进退维谷地停在桥中央,下面是怒江,正值丰水期,能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

何烨明坐在越野车里,缓慢逼近,边朝他们喊话,“我们是中国武警云南边防特勤大队,怀疑你们携带违禁品,武装冲卡,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放弃抵抗,下车接受检查!”

打头儿的杨志那辆车率先熄灭了大灯,同时,中间两辆卡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从里面一下子蹿下来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有一支微型冲锋枪。

这帮人竟然还想硬拼?!

可终归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乌合之众,根本没有章法,一群人匆匆散开后,对着逼近的越野车和桥头边检站的士兵就是一通扫射,结果可想而知,颗粒无收。

林旭一直是俯卧的隐蔽位,同车的司机不像硬茬子,不停地大喘气。

隔了大约半分钟,有队员在通讯器里问:“何队,打不打?”

“再等等!”

何烨明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最后一辆车上有个黑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林旭迅速跑动几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越过桥栏杆,一跃而下,消失在湍急的河水之中。

“打!”

“砰、砰、砰!”密集的枪声旋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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