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四十八、阿欣
不多时,就有专人出来迎接,引导程云清和连续走进弘辉电子的办公楼。
三楼的大会议室内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巨大的红色条幅,被程云清救治过的工人等着,见到人进来,立刻将锦旗送到她手里,旁边还有准备好的媒体记者,举着话筒,很官方地问了程云清几个问题。
这套流程一看就是出自山辉的手笔。
他是个生意人,不仅精通商贾之道,对于本地媒体还很相熟。
舆论风向的扭转并不容易,这次如果不是山辉找到电视台的人帮忙,手头又有许多自媒体资源,电视、网上同时全面出击,程云清在地铁站救人的那个视频还真没那么容易扩散出去。
程云清依然不太擅长应付这些场面,不仅要讲很多措辞得当的话,还要时刻保持得体的微笑。
好在山辉适时上来,叫停,“素材够的话,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记者们没什么意见,开始收拾机器。
山辉与他们一一握手,说完场面上感谢的话,又加了句,“后面的事,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表态,“山总放心。”
等人群散去,程云清逡巡一圈,发现连续不在,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会议室外面等待,应该是要确保避开镜头。
她把人叫进来,介绍给山辉,“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
山辉愣了下,“男朋友?”
“嗯。”程云清点头,随意找了个由头,“他说想当面感谢一下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帮助。”
之前山辉一直觉得程云清是在找借口拒绝他,因为她总是说得语焉不详,话里话外都是刻意避讳,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事到如今,即便他有再多不甘心也没办法更进一步,只能退回到朋友的身份。
毕竟爱情这回事说不上谁好谁坏,不看条件,要讲缘分。
山辉颇有君子之风地朝连续伸出手,“你好。”
连续连忙回握:“前段时间,我……在外地执行任务,云清的事多谢你了。”
“执行任务,你是?”
“当兵的。”
山辉像是有些释然,低声说了句,“难怪了。”
却被程云清听到,下意识问:“难怪什么?”
“难怪我会输啊。”山辉自嘲地调笑着,随便编了个借口,“输给兵哥哥,我也不算丢人。”
程云清心说你突然这么讲我怎么接话?又看连续倒是没所谓的样子,刚好那个工人走过来,邀请她一起用他的手机拍个合影给家里人看。
程云清跟他过去,拍完照片,那人又向她咨询了一些专业的医疗知识。
连续和山辉退到一边,随便闲聊了几句。
山辉望着程云清所在的方向,怔忡道:“看完清清在地铁站救人的那个视频后,我一直觉得她像是金庸小说里描写的……侠女,本来医生就是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嘛。”
连续没吭声,原本和谐的氛围被这阵静默打破。
空气中划过一丝尴尬,连续对他这个叠字称呼不置一词,只是出于礼貌随口附和:“她确实是个好医生。”
“所以不该被冤枉,更不该承受那些无妄之灾。”山辉回过神,像是有些懊丧自己刚才算不上失态的失神,你跟人家精神层面完全匹配的男朋友说得着自己单恋的起始点吗?
顿了顿,他非常官方地邀请道:“待会儿结束别着急走,参观一下厂房,晚饭我做东,尽尽地主之谊。”
连续当然不会自作主张地答应或者否定。
不上不下的半下午,根本没到饭点儿,所以程云清得知之后,很轻易就拒绝了这个邀约。
再次向山辉道谢后,程云清告辞。
电梯到了,门向两边打开。
山辉没送他们下楼,目送两人走进去,电梯门完全合上之前,他看到连续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替程云清整理了下散落的鬓发,她扬起脸朝他笑起来。
从电子厂出来,程云清接到修车厂的电话,说喷漆已经重新做完,让她去拿车。
于是,她便带着连续打车来到4S店。
办完提车手续后,有个女销售顾问很热情地迎上来,以方便连续之后咨询为由,主动提出加他的微信。
连续言听计从地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却被程云清一把拦住,说她有店里顾问的微信,他就不必加了。
车子开出来时,程云清坐在副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连续,故意阴阳怪气,“刚才要你微信的小姑娘,挺漂亮的哦?”
连续的手扶在方向盘上,正想问她要走哪条路,闻言一怔,笑道:“是吗?我没注意。”
程云清旧账重提,开玩笑说:“没想到你走到哪儿都这么受欢迎啊。阿欣,小雅,阿英……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连续又笑了下,却一时没有接话。
行至路口,连续变换到最左侧的车道,打了下方向盘掉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程云清有些不解,可看了眼连续的神情,忖度他可能有话要说,便没追问到底去哪里。
车子很快来到一个夜市,路灯还未全部亮起,没到最热闹的时候,算不上人潮拥挤,但也是热闹非凡。
连续一直向四周观察,似乎在找人,在这条街上开了大概三百米才将车停住,扎在角落里,朝远处一个摊子指着说:“她就是阿欣——”
程云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封闭的车玻璃,嘈杂的音响声听不太真切,但能看到摊位前站着个卖服装的女人,长发,化了妆,正卖力地向周围行人推销着身上穿的款式。用布围起来的简易试衣间旁边摆了个婴儿车,大概是听见孩子的哭声,她顾不上给人挑衣服,快步走过去,从里面抱出来一个周岁大的小孩儿,在怀里晃着哄睡。
“我认识阿欣时,她刚生过孩子,为了不耽误每天在皇冠开酒拿提成,还有在老街接客的生意,所以要瞒着所有人。说起来很讽刺,做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摆脱她家里人的骚扰。”
程云清面露迷惑,听连续解释道:“阿欣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山区家庭,母亲有轻微的智力障碍,父亲重男轻女,还有个脑瘫的哥哥和等着结婚的弟弟。她初中辍学出来打工,一开始,她会把赚的钱按月打回家,后来家里越要越多,她受不了,不再寄钱,却被她的兄弟找过来,追到厂里打。”
程云清蹙眉,无法相信当下竟然还有人经历着这样难以想象的艰难。
对于阿欣而言,开局就别无选择,几乎是灭顶之灾。这一生,无论她再怎么挣扎努力都跳不出原生家庭的火坑。
“不管是阿欣,小雅还是阿英……她们都不是自甘堕落走上这条路的。贫穷、疾病和意外,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一个人。”
连续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望向程云清时,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深切的真诚,“我在口岸执勤时,经常会碰到一些少数民族的妇女体内藏毒,她们有的背着婴儿,有的还怀着孕。那边一般都是男兵,为了逃避检查,她们甚至会脱光了裸着躺在卧铺的客车里,连生而为人最起码的尊严都可以不顾。她们大多数都不识字,对毒品的了解很少,基本都是被人胁迫才运毒的。”
“这个社会有太多光照不到的地方了,也有无数个阿欣,她们是弱势群体。当然,我很清楚,在任务里不能有任何属于个人的情绪,包括同情和怜悯。我帮她们,也利用她们给自己打掩护,只到这个层面……”
已经深陷进连续讲述内容的程云清听到这里,终于像是有些急切,“我那都是开玩笑的,没有真的以为你……”
连续打断她,“我知道,可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必须向你解释清楚。”
这是他第一次以连续的身份向程云清剖白过往,毫无保留地阐释他的坚守和三观。
夜色渐深,程云清想起附近不远有间西图澜娅餐厅菜色还不错,提议步行过去吃晚饭。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途中,经过一片露天的大排档,食客们正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喝扎啤吃烧烤,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咸辣辛香混合的人间烟火味。
街角有间灯火通明的派出所,用栅栏围起,程云清抬眼朝里望去,几辆车身标记有国徽和警察的警车并排停在院子里。
回忆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程云清的目光流连过身畔的连续,耳廓,鬓角,下颌线,和林旭的样子不断重叠,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不禁有一种梦境般的荒诞感,程云清突然问:“你说,人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
连续一愣,神色严肃道:“我不会。我会像忠于国家和信仰一样忠于我的爱人,她对我而言,是唯一的。”
程云tຊ清一怔,连忙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和……原来的阿旭,不太一样。”
她笑一笑,牵过他的手说:“有点……太正派了。”
“不好吗?”
“不是不好……”程云清笑着不肯说。
连续握着她的手指,故意叹口气,“没想到,到头来你还是想当黑社会大嫂。”
他前面说得认真,程云清也听得专注,听到这里才发觉这人又在说笑,又可气又可笑地去锤他,“我确定了,你就是阿旭,不是假冒的。”
连续凉凉地接了句:“哦,原来我不是别人的假冒的啊?”
程云清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想起了什么似的,蓦地福至心灵,迟疑着问:“别人?你该不会是……在吃那个阿旭的醋吧?”
连续微挑唇角,眼尾含着笑意看她。
程云清顿时乐不可支,后退着走了两步,“自己吃自己的醋,你幼不幼稚?”
“小心——”连续忽然伸手,一个大力将她拽到怀里,程云清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一辆速度飞快的送外卖摩托车堪堪与她擦身而过。
连续左肩的枪伤明显没好透,这么一扯,疼痛又叫嚣着翻滚起来。
在这方面程云清一向很敏感,注意到他因忍痛脸色产生的变化,蹙眉关切问:“没事吧?”
连续示意自己无碍,故作轻松道:“我就想趁机占个便宜。”
程云清回过神,发觉自己还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没好气地说:“又开始不正经了,你肩膀这伤,不比腿上的轻。不好好休养,以后阴天下雨有你受的。”
连续没作声,抬起右手臂穿过她的腋下,轻松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被猛地抱起来转了一圈的那刻,程云清双脚离地,唬得差点叫出声来,她下意识紧紧攀住他的肩膀,几秒后重新稳稳当当落地,只剩下他结实温厚的手掌紧紧贴在腰侧。
“你——”
连续搂着程云清,趴在她肩膀上笑个不停,“看吧,就算只剩一只手,抱你也是小事一桩。”
肢体纠缠,肌肤熨帖在一处,程云清只觉胸腔内的心跳像是开了倍速的快镜头,变得迅疾而沉重。
她的眼睛掠过路边近在咫尺的西图澜娅餐厅,意有所指地轻声问:“还吃饭吗?”
连续揽着她的腰,垂眸看过来,视线不可避免的相接,明明四周是昏暗的,她却觉得他含笑的眸子蓄满分明的炙热。
他摇摇头,一语双关地回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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