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初恋来电
起初是黑暗而安静的,渐渐地,从脑海深处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像是喘息和打斗,还有关节在扭打过程中发出的异响,疼痛感也逐渐伴着声响传到每个神经末梢。
他咬紧牙关,不知在用力抵抗着什么。
忽然间,一道仿佛是刀尖上的白光划过,一瞬间将黑暗彻底照亮,刺目的眩晕感下,血红色泼墨般袭来。
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瞳孔中划过一道闪电。
*
电闪雷鸣,暴雨天。
市气象局和应急管理厅频繁发送着各种级别的预警短信,不厌其烦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平洲城东最繁华的中心街区,盛世里购物公园,全木质结构的玻璃穹顶外雨水瓢泼,辉映着室内灯火琳琅,二楼正在举办国产香氛品牌「谧境」首家线下体验店开业仪式。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提前在公众号预约过的爱好者们早已排起了长队,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同好都在低声交谈。
“我最喜欢它们家四季系列里的「春叙白桃」,常年断货。”
“爆款,线下店竟然不限量。”
“毕竟全国首家,这盛世里的老板有点子人脉啊。”
“大暴雨天还这么多人,不知道还要排多久。”
盛昕音从来都没有排队的烦恼。
很难想象,当下有人能在打卡文化和网红经济带来铺天盖地的排队风潮中幸免于难。
此时,盛昕音正在品牌负责人和购物助理的陪同下,在「谧境」内巡店闻香。
店内空间不大,但是陈列很美,原木的温润调性和盛世里内部风格相得益彰,像一场沉浸式的香气展览。
但凡盛昕音想长期拥有的体验,不管吃喝玩乐还是衣食住行,都会想办法把那些品牌谈下来进驻盛世里,这样她不仅可以畅通无阻的刷脸,还能随时替换掉不喜欢的。
「谧境」是盛昕音亲自去谈下独家入驻盛世里的品牌,首日开业,她几乎将店里各个系列都买了个遍,除了平时喜欢的那些,还买了「东方」、「节气」全系列所有的香氛产品。
负责人微微哈着腰,接过她递来的卡,毕恭毕敬笑道:“多谢盛小姐捧场。明天我们会把货全部配齐寄到您家里。”
盛昕音想了想,低声纠正她,“沐浴油寄到家里,其他的直接送到我的办公室就好,九楼。”
“好的。”
对方点头应下,盛昕音礼貌而矜持地轻轻弯了下唇角,随后,她的注意力被门口排队的骚乱声吸引。
许是因为没有太多线下渠道经验,收银台负责结账的店员效率不高。而闻香体验又是很常规的三人一组,加上有网红博主一直在拍摄视频,店内耽搁时间过长。
排队的人难免不耐烦,队伍里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盛昕音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简单说明现场出现的问题,片刻后便有一队身穿制服的商场工作人员赶来。
在盛昕音的示意下,楼层经理先沟通将体验队伍从三人换成六人一组,接着有条不紊的安排了两个赠品桌。一个在收银台旁边,凡是在店内消费皆可登记扫码关注商场公众号,领取一份便携式雨衣,以表歉意。另一个在店铺出口,如果闻香体验能在十五分钟以内结束,可获赠一份香氛小样。
队伍久排不动的问题迅速得以解决。
商场大厅内流动的音乐也调整成了节奏舒缓的古典钢琴曲,随着《G 小调的巴赫》一步步降调,一切重归平静。
盛昕音谢绝了楼层经理的陪同,独自走进公司高层专属电梯,到达九楼。
秘书文瑜拿着文件夹迎上来,亦步亦趋跟着她汇报:“盛总,四点半有个负一层商铺的租约要签,对方已经到会客室了。”
盛昕音摆摆手,“那家的合同我之前看过,没问题,委托徐副总替我签吧。”
说着,便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盛昕音踢掉高跟鞋,拢起长发,整个人瘫进柔软舒适的大班椅里,一秒切换成懒散模式。她闭目养了会儿神,睁开眼看到墙面上的挂钟,距离五点下班还有一刻钟。
若无特殊情况,盛昕音从不迟到早退,也算是她的自我约束。她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手机,热搜榜上同样沉闷,没什么太有意思的信息。
最热的话题竟然是某省高考分数公布,大约是考题相对简单的缘故,今年的全省第一名分数较历史创下新高。
高中群内倒是应景,有人在忆往昔,说起十年前高考的分数。
盛昕音当年的成绩在班里只能算中上等,但已经是突飞猛进后的成果,总算不枉父母动用钞能力,让她高三时从私立转校到以重本升学率高着称的培成中学。
她随意滑动屏幕看着正在刷屏的消息,不知是谁说了句他们那届学校的高考状元应该是周屿,但根本没人接茬,群里的话题很快转到组织毕业十周年聚会上。
落地窗外雨幕越发密集,像是一幅素描铅笔画,连天空都变成了铁黑色的。
五点整,盛昕音起身,高举着双臂做了几下拉伸运动,准备下班。出门时经过文瑜的工位,她刚好回来,顺手将文件放在桌面上,汇报道:“合同已经签好了。”
盛昕音随口应了声,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音看过去,目光刚好落到文件左上角用回形针别着的那张素白名片上的两个字——周屿。
大脑仿佛卡了壳,瞬间停摆,盛昕音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片捏在手里,重新看了一遍那两个字,“这是……”
文瑜见她盯着名片出神,连忙解释了句:“是来签约的经理。”接着问了句,“怎么了?”
“可能是认识的人……他已经走了吗?”盛昕音恍过神,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刚走,我送他进的电梯。”
“开车走的?”她追问。
“呃……应该是打车吧。”见老板这样不寻常的反应,文瑜连忙仔细回想了下并做出推测。因为她曾主动提供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免费券,但他没要。
闻言,盛昕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文瑜在后面追了几步问“盛总,要不要陪你去?”,盛昕音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她按开电梯门,直接按下一楼,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向下,似乎从没觉得速度这么慢过。其实后来想想,她完全可以之后从容淡定的拨打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另外再约见面,但当下她的第一反应只是想要第一时间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周屿”。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达一楼。
大厅内人群熙攘,三两成群的结伴逛街。盛昕音快步从中穿过,往出租车等候区走,一边拿出手机拨打名片上面的电话,嘟嘟两声后很快接通,她急切地开门见山问道:“喂,是周屿吗?你还在盛世里吗?”
对方似乎有些莫名,犹疑地应了声是,盛昕音立刻说:“你在等车吗?等我一下。”
她疾步走向门口,商场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狂风骤雨一瞬间就吹乱了她的头发,叫嚣着要掀起她套裙的下摆,鼻尖全是绿化花坛内飘来的浓重泥土腥气。
等候区的人不少,但此刻握着手机正在通话的只有一个。那人也很快看到了盛昕音,两人四目相对。
不是他。
只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
看清楚对方的年龄和面容之后,盛昕音才察觉自己的可笑。
那位“周屿”略带诧异地走上前,询问她有什么事,盛昕音只得做完自我介绍后随口编了些蹩脚的理由,什么抱歉刚才在开会没有亲自接待,只是来和合作伙伴打个招呼,然后寒暄了几句合作愉快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
等盛昕音满身狼藉的回到办公室时,身上套装的短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高跟鞋面和双腿上都溅上了斑驳泥点,头发更是被吹得乱七八糟。
文瑜还在帮盛昕音整理办公桌,打算将她挂在办公室里的几件衣服送去干洗,看她这么狼狈地回来,直接一倒身瘫在沙发上,不免诧异,放下手中的工作,走上前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见到了吗,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盛昕音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接过纸巾擦了擦腿,但用处不大,她看着裙上的污点蹙了蹙眉。
大小姐这个样子平时也不多见,文瑜观察了她几秒,笑着打趣:“这么着急忙慌地追出去,该不会以为是你的初恋吧?”
盛昕音抬起眼角瞟了她两眼,小声叹气,“谁说不是呢。”
文瑜讶然地睁大眼,“啊,真的?你初恋的名字叫周屿?”看盛昕音没什么反应,她追着八卦了句:“帅吗?”
“帅啊,很帅的……”盛昕音把手上的纸团随手扔进垃圾桶,仰起头,嘴角忍不住上翘:“好多女生都喜欢他,长得又帅学习又好,我们高中那届的状元来着。”
“那你怎么把人家甩啦?”
这是文瑜猜的,看盛昕音刚才着急忙慌跑出去的样子,搞不好当年是她对不起人家。
“……什么啊,都没开始谈。”盛昕音见文瑜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还不下班啊文姐,不用去接你儿子啊?”
文瑜只好去拿上包和衣服,临走前过来叮嘱:“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一会儿路上积水了,不安全。”
“嗯。”盛昕音靠在沙发上侧了侧身,落地窗外依旧暴雨如瀑,夏日五六点的时间,往常还天光大亮,今天却被密布的阴云完全笼罩,像是夜幕提前降临。
周屿
这个名字像是盛昕音十八岁光阴末稍上的一个黑洞,她零星关于当年的回忆,那个夏天,校园,高考,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最后都被无声无息吸了进去。
他已经消失十年了。
高中毕业后,最开始那一两年的同学聚会上还会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不同人口中流传着各种不同版本的传言,再后来就很少有人提起。盛昕音也只是偶尔才会想起那个停驻在她高三时光里的少年,如果不是当年的毕业合照上确有其人存在,她甚至会怀疑他只不过是自己青春期时思春做的一个梦。
随手扔在身边沙发上的手机铃突然响起来,打断了盛昕音的思绪,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不断闪烁着 ,她直接摁了挂断,不料那边锲而不舍地又打了一次。
现在各行各业的生意都难做,估计又是银行推销贷款的,这种电话她一天要接好几个。
盛昕音面无表情地划开接听键,按下免提:“喂,哪位?”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声音:“你好,是盛昕音吗?”
手机外放的声音有点低,听得不是很清楚,她一边调大音量一边有些不太耐烦地答:“是我,哪位?”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下,语气平稳:“我是周屿。”
“周总?”盛昕音疑惑地拿起手机,“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这次对面似乎沉默得更久了,隔了一会儿,盛昕音终于听到他说:“你可能弄错了,我是你的高中同学。”
窗外,天与地之间盛大的雨幕仿佛突然静止。
她耳边怎么一下子没有任何雨声了?
盛昕音僵滞地握着手机,听他补充了句:“我是培成中学高三(一)班,坐你前排的周屿。”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