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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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他的秘密

还记得吗?

对于周屿而言才刚过去没多久,他自然记得很清楚,盛昕音说的是去年初雪的那个夜晚。

平洲的冬天不常下雪,所以那天学生们都很兴奋,尤其是高三,就如同被压制到一定程度的弹簧会疯狂反弹,高三生也总想着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释放压力,恰逢突然停电这种难遇的机会,许多人都从教室跑出去到操场上看雪。

盛昕音被几个女同学喊着一起凑热闹,她那时不太合群,但还没到需要老师或者班长出面拿着喇叭大喊“你们不要孤立转学生”的地步。

反而在周屿看来,盛昕音的适应能力还不错,大概是为了融入集体,她只是迟疑了下便答应了跟她们去外面,不料刚出门就遇到政教处主任沿着走廊挨个教室查人,像老鼠见到猫似的,学生们一哄而散,慌乱中盛昕音拉起身边同学的手腕就往离得最近的楼梯拐角跑,下了两层楼才发现拉错了人。

周屿被她拖着,一直没出声,直到盛昕音低声“啊”了下,立刻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啊,我把你当成别人了。”

反应过来后,她有些懵懵地松开他的手,“你也要去看雪吗?”

那天之前,他们之间单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没等他回答,她又自来熟地发出邀请,“要不然我们一起去吧?”

周屿觉得她对自己或许,可能,大概算有一点好感吧,他感受过许多来自青春期女孩子的热情,无一例外都是主动的,饱满的,当然也都带着些蹩脚的掩饰。

那些感情很浅很薄,毕业的闸门一关就不会再有任何下文,仿佛清晨花坛里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消散得了无踪迹。

十年之后,或许她们都不会再记得他长什么样。

周屿没拒绝她的提议,两人肩并肩从教学楼走到操场。

盛昕音那天穿了件纯白色的中长款羽绒服,一头长发束起扎成松散的马尾,耳后别着一枚造型别致的音符发饰,在三分雪光的映衬下,显得皮肤愈发白。

没想到不凑巧,他们刚到操场就来电了,整个校园仿佛发出了一下巨大的唉声叹气,盛昕音也似乎颇为遗憾,气呼呼地跺了下脚,看他一眼,然后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随大流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她摸了下头发,“咦,我的发卡掉了……”

周屿要回去找,盛昕音却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丢了就丢了吧,这种发卡我有一百个,先上楼,万一待会儿武老师点名你不在就不好了。”

……

周屿不知道盛昕音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故而没有立刻作声。

“你不是过目不忘吗,这么快就不记得了?”盛昕音揶揄着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纸盒,走过来坐下,打开盖子,“你看这是什么——”

周屿垂眸看过去,里面赫然就是那枚她丢失的音符发卡,只是十年过去了,光泽有些黯淡。

他难得卡壳,“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失踪以后,我去找了便利店那个收银的小姐姐,她告诉了我你的住址,我就把你剩下的东西拿了回来。”

周屿脸色微变,刚想再发问,盛昕音的手臂在沙发靠背支起抵住下巴,若有所思地截住他的话头,“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吧?我的发卡怎么会在你手里。”

拿到这个东西时,盛昕音心中五味杂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些她看不懂的地图,曾经掩埋在时光深处的片段像是泡腾片在沉静的水里释放,成为对昔日猜想的佐证——当年,或许她并非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周屿肩背洒下一片金粉,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那天下了晚自习,我回去找了一遍,没找到,后来雪化的时候,我又去找了一遍……本来想还给你的,但看到你戴了个一模一样的,你说你有一百个……”

“所以你就留着了?”盛昕音咄咄发问:“还保存那么好,专门放在抽屉的最里面?”

周屿淡声道:“随手放的。”

盛昕音轻声“嘁”了下,周屿这种性格真是难搞,看来她不继续向前走,是不可能撬开他的嘴的。

反正可能很快就要死了,总要弄个明白才能甘心。 盛昕音径直望进他的眼睛,“周屿,你是不是……喜欢十八岁时的我啊?”

周屿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动,神色稍显不自然。

很稀奇,他的表情里竟然好似有些紧张,这是盛昕音从未见过的,即便是在生死关头。

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周屿,他一直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面无表情似乎是他的保护壳,而今她好像敲开了一条缝隙。

良久,他问:“重要吗?”

对她而言都过去了,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的鸿沟。

“当然重要啊——”盛昕音自顾自继续推理,“反正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不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那我向你告白说喜欢你的时候,为什么拒绝我?”

周屿偏过头,稍稍向后撤离。

“为什么?为什么?”盛昕音却不依不饶,越发凑近他,“嗯?为什么?”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周屿甚至看得清她湿润的眼眸和根根分明的睫毛。

半晌。

他长出一口气,终于打开话匣子,“你可能已经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盛昕音认真回想了下,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在教室里?我在讲台上做完自我介绍,武老师说让我坐你后面的空位,有不会的还可以向你请教。”

周屿摇摇头,“不是。”

“啊?”

大约是在一年前,高三刚开学不久。

那天下了场暴雨,他见完严霜,骑着自行车赶往学校,雨太大,他浑身都被浇透了。

快到培成中学的路口时,他的自行车和一辆逆行的三轮车相撞,倒在了路边。

三轮车上是一个拾荒的老人,他爬起来说“没事”,让对方走了,然后一瘸一拐地推着已经不能继续骑的自行车往学校走。

见严霜是希望她能去参加学校专门为高三家长开的动员会,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只要露一下脸立刻就走也行,这样他就不用为了维持正常的家庭人设,雇人冒充欺骗老师,但严霜没同意,只是告诉他那天她要去继子的班上,实在分身乏术。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沓现金,让他跟老师好好解释一下。

他没拿那些钱,孤身走进了雨中。

遇见盛昕音时,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满身泥泞,手肘和小腿都是擦伤,自行车掉了链子,心中的愤懑无处发泄,他甚至不想去学校了。

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去任何能让他发泄情绪的地方都好。

就在这时,脚下积满雨水的地面突然映出一道瘦长的人影,他的头顶飘过来一把宽大的黑伞,他微微垂着头,对上一双明媚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听到她说:“我看你也是培成中学的,伞给你用,我有车。”

说完这句,她不由分说地将伞塞进他的手里,然后往几步远的车子跑了过去,旋即拉开后排门坐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彻底模糊他的视线,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楚她的面容,她就已经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他从话里推测她应该是同校同学,却一直无缘得见,直到几日之后,他在课堂上看到门外走进来的转学生。

校服衬衫,百褶裙,小白鞋,侧脸垂下的长发掖至耳后,很漂亮,也很可爱。

她一来,太阳就出来了,天好像都亮了起来。

所有事情发生的概率低到像是命运之手将他们聚在一起一般。

但周屿很快发现,盛昕音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天的好人好事了,她只是好心,并非针对特定的人,大概换成任何一个穿培成中学校服的学生,她都会施以援手。

可他好像又是不一样的,他渐渐察觉到她似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喜欢在楼梯拐角处与他偶遇时对视,喜欢放学后去篮球场看他打球,有时候还会出钱给所有人买水,让李彦带人搬过来,然后装作自然而然地分发给他一瓶,当啦啦队时,她看他投中三分球会忍不住一蹦三尺高,偶尔目光相接,炽热让他们各自迅速别开,胸腔内心跳却动如擂鼓。

他知道她擅长语文英语,数学和物理都不太好,遇到不懂的功课,她就会用笔头戳戳他的背,笑眯眯地问他怎么解。

他本以为在合适的时机,他们可以戳破那层薄薄的纸,或许是在高考后,或许是在大学里,始料未及的是,命运再次戏耍了他。

那天校门外,他赶着回去,却意外和来接盛昕音的严霜一家相遇,她看出他有急事,热情洋溢地邀请他一起坐车,他却如坠冰窟。

果不其然,严霜次日就来警告他不要和盛昕音走得太近,他这才知道阴差阳错,原来他们之间还有那样一层狗血的“亲戚”关系。他开始患得患失,克制得不再靠近却又忍不住想念,但可以预见,即便和她发展下去,后续也是一地鸡毛。

新生活已经近在眼前,他用尽所有力量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即将摆脱十八岁前不堪的一切,他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何况,她对真正的他根本一无所知,青春期的心动都很浅,一阵微风就吹散了。她也没必要承担他复杂的身世带来的一系列麻烦。

于是,为了避免结束,他避免了一切开始。化用自顾城《避免》

他没有接她的小纸条,拒绝了她的告白,无视了她的失望。

本以为之后他们会到不同的城市读大学,各自分散在天涯,初恋遗憾收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出分那天,他在路边远远地看见她下了车,目光就再难移开,却很快发现似乎正有危险靠近她,便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没想到那人手里竟然捏着一把匕首,他义无反顾,猝不及防卷进这场匪夷所思的事故,但心甘情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跟上去。

羁绊如藤蔓缠绕,再睁开眼,已经是十年后的时间线。

万幸,他还记得她的手机号,又一次和她的世界产生了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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