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葬礼意外
东郊殡仪馆。
追悼厅内,灵堂正前方中央挂着一幅黑底人像,里面的人面容清癯沉静。
林槐序是平洲市人民医院的专家,来参加葬礼的多是领导和同事,他的遗体会在此火化后迁回老家安葬。
盛昕音和周屿一身黑衣,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林槐序是跳楼死的,凌晨四点半,在家里小区的顶楼一跃而下,死志坚定。
生命何其脆弱,人生的终点就是这样吗?盛昕音对着满堂的黄白菊花,恍惚地想上次的循环里她死后葬礼的样子,最中间摆放的那张照片会是哪张呢?如果平行时空真的存在,她的父母是否也在承受着失去她的痛苦?
周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侧着脸看过来,目光中有探寻的意味。
盛昕音终于回过神,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哀乐奏响时,亲属恸哭致哀。
在一片嘈杂中,盛昕音回忆起最后见到林槐序的情景。
大概在两三个月前,她来医院给一个稀有血型的手术患者备血。小姨一直有意撮合她跟宋修然,提前透露了消息,让他们一起吃饭。
她采完血,时间还早,就去住院楼找宋修然。
刚走出九楼电梯,盛昕音就听见楼梯间传来争执的声音,林槐序说,“你吴师兄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他三十五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这次推优论资格该是你,但我只能选他。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宋修然沉默了会儿才说:“林老师,我找您不是为这件事,是……三十六床的病人家属希望手术之前暂时对患者隐瞒病情,您能不能……”
林槐序没答应,漠然道:“如果患者来问,我是一定会说的。”
宋修然还想再劝,“可是——”
“好了,我还要开会,你去忙吧。”
说着,林槐序完全不顾身后宋修然迭声叫住他,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倒也说不上谁对谁错,这几年接触下来,盛昕音大致知道林槐序的性格,不像宋修然一般擅长与人打交道,最难的医患关系都处理的很好,他截然不同,乍一看过去,简直是没有人情味,大概也是和十年前医闹被砍伤,再也没办法上手术台有关。
那天,宋修然的情绪不好,和她吃饭时甚至破天荒喝了几杯酒,要知道他一向认为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他操作的手感,平时基本滴酒不沾的。
宋修然告诉她,向患者隐瞒病情根本上只是家属为避免对病人造成突如其来的心理冲击和意外而采取的一种措施,实际上病人会怀疑,还有可能拒绝治疗,他懂林槐序为什么不愿意对患者撒这种“善意的谎言”,医生只要尽全力治疗就好,任何人都有权知道真相,这也是对生命的敬畏,可他还是认为,尽可能给予病患最大的人道主义关怀也是医生该做的。
盛昕音说:“这个问题就好像先有鸡还有蛋,没有标准答案。”
宋修然就笑了,“是啊,我们上学时打辩论赛,双方就这个论题吵了一整天,最后谁也没辩赢。”
盛昕音轻笑着与他碰杯,“所以,遵从本心,问心无愧就好。”
也是在那天,盛昕音得知林槐序因为无法走出十年前那场医闹的影响而患上了抑郁症,一直在吃药控制。没想到,才几个月,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人的道德感低下一些会不会更好呢?如果没有自责和愧疚,生活会很顺利。
因为不会自我怀疑,自我破坏。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葬礼接近尾声,众人轮流上前与家属握手。
盛昕音听到旁边的人小声寒暄着,讨论逝者生前的模样,隐约有一些模糊的声音传来,“林主任抑郁症都多少年了,一直都没事,怎么突然就跳楼了?我听说前阵子宋医生因为评职称的事还当众跟他大吵了一架……”
“听你这话的意思,宋医生还要为林主任的死负责了?”
“我可没说。”
“唉这种病最经不起压力了。”
“任何刺激都有可能成为压断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
盛昕音转眸与身旁的周屿对视了下,“我去和宋医生打个招呼。”
周屿了然地点点头,“去吧。
盛昕音牵牵他的手,“你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好。”
盛昕音在火化室外面找到宋修然,他身板挺拔,西服非常干净整齐,神色却很憔悴,眼下青影隐隐,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
两人站在走廊上一扇玻璃窗前,外面正对着绿化,花坛里有一株高大的绿植,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样子,墓园和殡仪馆的植被总是丰富而繁茂。
宋修然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十年前,给林老师做完手术出来,我碰到你,你也是这么看着我。”
盛昕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有个观点我很认同,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只要我们还记得林医生,那他就不算是真正的离开。”
宋修然颓然地笑了下,又说:“其实这两年,林老师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很明显了,现在他走了,或许比起痛苦的活着,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盛昕音没作声,她认为对方此刻或许她静静地当好一个倾听者。
“林老师去世前一天我还跟他吵架了。急诊送来一个建筑工地摔伤的工人,坠落伤,三层楼高,四肢没反应,脊髓损伤,家属只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说是他父亲,也在工地打工。老爷子问怎么才能治好?骨科那边的医生吞吞吐吐地说得很委婉,林老师直接告诉他父亲,没法治,会瘫痪。”
在这些事面前,盛昕音总会无端词穷,她神色悲伤地扶住宋修然撑在窗沿上的胳膊,似乎要传递给他一些力量。
“我没忍住,回去时跟他吵了几句……我有时候真的理解不了他,明明做了那么多,当着患者和家属的面,却偏要把话说得那么绝情。我刚入学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但我知道,是十年前的医闹毁了他。晚上我跟他道了歉,他还说我太理想化迟早要吃亏,谁能想到……”
宋修然的内心饱含着苦涩,眼眶不由自主得红起来。
火化室的门打开,林槐序的家属从里面走出来。
宋修然连忙迎上去,为首的女人微微低着头,满脸泪痕,神色冷淡,“不用了。”
宋修然伸过去要扶她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地叫了句,“……师母?”
“老林办公室发现的遗物我们已经交给警察了,等事情查清楚再说吧。”
“遗物?”
林槐序的家属们没再多说,相互扶持,小声啜泣着向外走去。
等他们离开后,盛昕音走到宋修然跟前,“什么遗物?”
宋修然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我不清楚。”
他一遍遍地回忆,林槐序前一晚明明还好好的,和他一起到科室巡了一圈病房才回家,怎么突然间就跳楼了。
虽然警察勘查完现场,是自杀的结论结的案,但这只能说明跳楼这个举动当时是林槐序自发做出的,不代表之前没有外力因素促使推动他做出了这个选择。
难道中间真有什么隐情?
盛昕音的目光转向窗外,周屿一直站在殡仪馆追悼厅的台阶上等她,不知是看到什么,忽然间,他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但没跑出几步,就直接跌倒,膝盖重重磕在了广场上的硬石灰地面。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盛昕音仿佛对钻心的疼痛感同身受,她的大脑空白了两秒,迅速朝外面跑去。
周屿咬紧牙关,撑着脚想要再次站起来,膝盖却传来一阵剜心的剧痛,他再次失去平衡,喘着粗气蜷跪在地上,刚才那个瞬间的肢体僵硬像是定身咒将他整个人扯倒,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狠狠一沉,又严重了吗?
“周屿,周屿——”
盛昕音边呼喊着边跑到他身边,“你怎么样,没事吧?”
“很痛吗?”盛昕音紧蹙眉尖,掌心抚着他的腿,周屿摇摇头,“没事。”
一阵暖流透过浮薄的衣料渐渐在他的皮肤扩散开,方才腿部麻木的触感也渐渐恢复正常。
盛昕音明显不相信,但身后跟着的宋修然也随即赶到,“出什么事了?”
周屿没立刻作声,盛昕音微微张着唇,迟疑了一会儿,喃喃道:“难道是……那个凶手又出现了?”
宋修然不明所以,“什么凶手?”
周屿被盛昕音搀扶着站起来,用鼻息轻轻叹了口气,斟酌了几秒,模棱两可说了句,“好像是。”
盛昕音脑子里一团乱麻,凶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跟踪她来的,还是林槐序的葬礼跟他有什么关联?
还没来得及细想,殡仪馆大门驶入了一辆警车,停在他们面前。
从车上下来两位刑警,为首的那个看着很眼熟。
“陈警官?”盛昕音低声自语,陈正却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打过招呼。
她还在疑惑着,就看到两人越过她,径直走到宋修然跟前,出示了相关证件。
“你好,我是负责林槐序自杀案的警官陈正,请跟我回去一趟配合调查。”
追悼厅内响起一阵骚动,很多人走出来围观,宋修然似乎觉得很荒谬,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辩解,“我……”
陈正很有经验,淡定地安抚道:“别紧张,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因为死者家属提供了一些新的线索。”
宋修然最后看了一眼盛昕音,“我跟他们走一趟。”
盛昕音迎上他无奈的目光,坚定道:“我帮你找你律师。”
“……谢谢。”宋修然重新恢复风轻云淡,“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想弄清楚林老师的真正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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