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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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因果承负

从警局出来,盛昕音联系了宋修然,既然已经知道凶手与十年前的医闹案有关联,说不定与他共享信息之后能找到王晋民的藏身之地。

三人约在平洲人民医院门诊楼下见面。

宋修然站在窗边一个不起眼的僻静角落,接过那张登记表,“你们为什么怀疑是他引导了林老师的自杀?”

盛昕音没答,周屿模棱两可地说:“反正他现在不知所踪,负责这个案子的陈警官也在找他。”

复又问:“宋医生,你还记得当年医闹案的细节吗?越详细越好。”

宋修然沉默了一会儿,陷入回忆,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一切却都仿佛历历在目。

“那时我还在实习,那天是 2014 年 3 月 17 日,我本来是和林老师一起当班的,但突然有个电话拨过来,说病房楼我分管的一个病人出了点问题,让我过去一趟。急诊和病房楼步行大概要五六分钟,等我跑到那里,等电梯又花了很长时间,上楼问了一圈人发现被骗,再回去,林老师已经出事了。”

他加一句,“听同事们说,那人落网后判了十三年。”

周屿一针见血问:“他女儿是怎么回事?”

宋修然敏感地捕捉到一丝漏洞,“你怎么知道的?”

周屿明显迟疑,盛昕音连忙接话:“我告诉他的,林主任葬礼时,我们聊起他的生平,说到了十年前的事。”

宋修然长叹一口气,有些欲言又止,“那个女孩是我收进来的,叫王晓黎,救护车送过来时神智清晰,精神很好,能正常交流,一直说自己没事,说要赶快回家过生日。那天车祸,急诊的病人很多,林老师一直在忙,开过检查之后就没顾上,没过多久她爸爸来了,就是王晋民,但是王晓黎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内脏好几处破裂出血,更糟糕的是——”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盛昕音,“她和你一样,是稀有血型。”

盛昕音惊诧不已,原来冥冥之中,她们之间还有这样的关联,这些事一环套着一环,环环相扣仿佛神的周密安排,只能说是一连串的不可思议将他们所有人通通搅进去。

“你也知道前些年的情况,医院里根本没那么多储备血液,虽然我立刻就让护士去找血站调了,还找了本地的志愿者,但被拒绝了,总之没能赶得及,没有血就没办法上手术台,王晓黎最终因为失血过多死亡。”

盛昕音回想起十年前,夏语冰动手术前,盛江提前花了大价钱备血的事,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一直致力于改善稀有血型意外伤害后用血困难的问题,一时之间感触颇深,“那……这不能全怪到林主任头上啊。”

“事后,院里医务科专门成立了调查小组,因为当时院长的弟弟也在车祸里受了伤被送到急诊,我后来才知道,林老师和他的对话被王晓黎的父亲听到,他认定林老师是为了讨好关系户耽误了他女儿的治疗……”

很多事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说法,“罗生门”一样没办法准确界定到底是谁的过错。

宋修然忽然想起,林槐序这些年对待病人不近人情的态度,是否也是因为十年前对所有病人和患者家属都太过和善,有时候医生随口一句话,既可以成为病人的定心丸,也可能会在事情的结果并不那么尽如人意时,成为对方的把柄和发泄戾愤的由头。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道:“院长本来已经拍板给他们一笔和解金,可是还没等结果出来,王晋民就拿了把刀冲到医院把林老师砍伤了,不知道是谁拍了视频,放到了网上,当时医患关系十分紧张,舆论一边倒,之后随着王晋民的锒铛入狱,调查也不了了之。”

人在极端情况之下是非常容易钻牛角尖的,宋修然从医十几载,虽说早就见怪不怪,却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事物的两面性,让林槐序成为受害人的同时,王晓黎的死也变成了永远梗在他心里的一根刺。又像是一颗种子,这十年,每每当他以为已经痊愈时,就会从皮肤深处拱出来扎一下,直到将他刺得走向不归路。

盛昕音不明白,如果说林槐序在王晓黎的死亡中勉强算是有错,那她呢?她根本就不认识王晋民父女二人,目前唯一的关联只有血型相同而已。

血型相同?

盛昕音灵光乍现,一边拖着周屿的手向外走,一边跟宋修然告别,“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要办,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漏掉的细节,随时联系我。”

从门诊楼到停车场还有很长一段路,他们就牵着手,穿过几栋人满为患的建筑物,到处都是人,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来探视的亲戚朋友,接近医院大门口的地方,还有长长一段走廊,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将所有人困在其中。

起风了。

车子点火后,车载电台随即启动,第一条消息就是关于强对流天气预警的消息,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平洲主城内狂风,暴雨,局部地区或许还伴随有冰雹。

窗外乌云密布,雨刮器一刻不停在玻璃上挥舞,豆大的雨滴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作响。

不知怎的,盛昕音没立刻发动车子,周屿在后视镜里与她的目光撞了一瞬,低声问:“你想到了什么?”

盛昕音把眼睛移开,还没作答,中控台上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夏语冰的电话。

她拿起来接通,“喂——”

“你现在带着你那个同学周屿回家一趟。”

“什么事?”盛昕音蹙眉,点开扬声器。

“你舅妈在家里呢,她……说要当着我们的面把事情解释清楚。”

盛昕音一直听说舅舅的公司最近要打包出售,已经谈好了买家,所有资产中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他们婚后买的那块厂房用地,说到底还是怕周屿分一杯羹,才会不依不饶。

她用眼神征询周屿的意见,见他没反对,“好,我们现在过去,刚好我有事要问你。”

这栋住宅对于周屿而言并不陌生,毕竟上个月他刚送过盛昕音回来。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几乎所有的公共场所都见不到人。

推开门,宽厅里三面沙发上盛江和夏语冰坐在一面,严霜坐在另外一面,盛昕音拉着周屿站在剩下的那一面。

见他们进来,严霜从沙发上起身,尽量用四平八稳的语调,跟盛昕音打招呼,眼睛没看周屿。

盛昕音坐下来,占据主动权,“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严霜居高临下,看着周屿问:“这十年你去哪儿了?”

周屿漠然道:“不关你的事。”

严霜继续问:“为什么你整个人的状态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关于这点,夏语冰一直也有疑问,一个人真的可以十年没有任何变化吗,岁月和时间不在他身上留下一星半点儿印记吗?连一直养尊处优,精心保养的盛昕音都没做到,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和十年前的状态相比还是明显能看出差别的。

盛昕音刚想站起来维护,周屿拉住她的小臂,挡在两人之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怀疑……你根本不是我的儿子。”

盛昕音气急,“你凭什么这么说?”

严霜神情凝重,不像是在刻意规避,“因为十年前,我亲眼看到有人把他从学校实验楼推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盛昕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周屿更是别无选择,只能保持沉默。

夏语冰激动起来,“音音,我记得你当时跟警察也是这么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高度,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严霜丝毫没跑偏,哪里是要解释清楚误会,分明是要当着他们的面对质。

盛昕音再也忍不住,“他就是周屿。你不想认他,他还不想认你呢。不是人人都记挂着你那点儿了不起的钱,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身份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

她冷哼一声,“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坠楼都可以装没看到的人,现在为什么不能继续装他不存在呢?”

夏语冰插话问:“这么说,十年前他真的坠楼了?”

“妈——”盛昕音无奈扬声喊她,简直想把所有事的来龙去脉事无巨细讲一遍,可她不能,因为整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她话锋一转,试图转移话题,“妈,我还有话要问呢。十年前,我记得你做过一次手术,大概是我高考前三个多月,爸爸还四处托关系备血。”

夏语冰一怔,“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当时,我在病房里看到有血站的工作人员过来登记稀有血型人群的联系方式,大概的意思是以后万一有需要用血的地方,可以互帮互助。因为我还差几天过十八岁生日,血站的人说未成年人需要登记监护人的电话,对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这跟周屿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又绕回来了,盛昕音不答反问:“你好好想想,2014 年 3 月 17 日,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说让我去献血?”

“这……我哪儿记得住啊?”

盛昕音用特定事件帮她回忆,“那天有个瘾君子嗑药后在市区飙车,发生了特大车祸。”

夏语冰总算被饶了进去,仔细回想了下,“车祸有点印象,当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其他的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一直一言不发的盛江突然接话:“是有这么回事,电话是我接的。对方说是平洲血站的人,你当时刚做完手术,不符合条件,他们就提出让音音去献血,我一开始没考虑那么多,说可以,但后来一想,怕耽误她高考,就打电话过去回绝了。”

缺失的那片拼图终于找到,一切都说得通了。

盛江不明所以,理直气壮道:“再说了,又不是没别的志愿者。”

盛昕音和周屿对视一眼,感慨造化弄人,她万万没想到就因为一通未能献血的电话,就成了王晋民丧失爱女的报复对象。

“爸爸,如果都像你这么想, 万一哪天躺在病床上需要用血的是我和妈妈, 那我们还能有人来救吗?”

盛昕音的话音刚落,就看到身旁的周屿垂着头,面前的地砖上正不断滴落着刺目的鲜血。

严霜哆嗦着嘴唇惊呼一声,“小屿——”

周屿眼前的世界扭曲起来,视线变得摇晃而模糊,耳边万籁俱寂,他完全听不到盛昕音在说什么,想要安慰她别害怕也似乎发不出任何声音,黏腻的鼻血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下意识抬起头,想要止血,但却逐渐失去了力气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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