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原形毕露
上次回到十年前,盛昕音还庆幸重生,浑身充满斗志,总觉得一定能改变被杀的命运,这次的感受则截然相反,如果说这场循环真的是莫比乌斯环,那是否意味着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事情终究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走向注定的结局?
尤其是现在的局势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好不容易才确定凶手的身份,如今王晋民近在眼前,却好像根本不想行凶,整件事像是笼罩进浓雾之中,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这都是什么情况啊?
盛昕音叹口气,侧过脸望着周屿的眼睛,“我们先回市里,给你配个眼镜。”
“我自己去配就行,你去人民医院找宋医生,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告诉他林主任或许会有危险。”
“你觉得王晋民还是会杀我们?”
“只是一种预感,说不清楚。”周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疗养院的病房楼,“他表现得太正常了……”他没继续说下去,“算了,先去找宋医生吧,但是——”
盛昕音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你怕宋医生不信?”
周屿起身,边走边说:“如果突然有陌生人跑过来跟我说,你的老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也不会相信的。”
“别担心,我有办法。”
周屿追问:“什么办法?”
盛昕音觑了眼他的表情,照实说:“之前我们去看过一次回到过去的主题画展,我说想跟他交换一个秘密,这样如果有一天真的回去了,彼此却不认识了,还可以靠这个对上暗号。他告诉我,他晕血,为了当医生,初中放学天天去家附近的菜市场看人家杀鱼,每天十分钟,看完就吐,看了一年多才免疫,这件事就连他父母都不知道……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他在飞机上救过我小姨,我没有理由骗他。”
周屿听完,回想起上次的循环里,盛昕音送他来医院,怪不得宋修然会觉得她似曾相识,原来还有一段前情。
周屿语气平淡,随口应道:“原来你们已经这么熟了啊。”
盛昕音故意吸了吸鼻子,“我好像闻到一股酸味。”
周屿轻叹一声,“是吗?我早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吃醋加卖惨,幼稚得简直不像是他,盛昕音不禁压了下嘴角,她背着手面向周屿,“你怎么不问我跟他交换了什么秘密?”
周屿站定,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不想问。”
他勾着唇越过盛昕音朝门口走,她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呢。”
十年前网约车才刚兴起,郊外不好打车,两人只好先步行去附近公交站等,好在这路车乘客不多,不多时,他们上了一趟路过的车,刚在后排的空位上坐下来,周屿就看到窗外一闪而过一辆灰色的车子,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司机是王晋民。
但他没多想,因为盛昕音自己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想要告诉他和宋修然交换的秘密是什么,他抬手捂住耳朵佯装不听,大小姐凑近,非要让他知道,所谓秘密就是她的初恋的名字叫周屿。
周屿没绷住,偏过头笑起来。
窗外青山隐隐,将周屿的脸衬托得很立体, 盛昕音觉得这角度非常好,人物和窗外的景色相得益彰,简直像一幅艺术品一样浑然天成。
刚进市区,天色再次变得阴沉。
周屿先下车,到眼镜店验光配镜片,虽然已经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聊胜于无。
盛昕音直接打车到平州市人民医院,进去之后周围到处都是人,急诊尤其人满为患,每个床上都有病人,家属、医生加上推着诊疗车和仪器的护士,更加显得拥挤不堪。
她已经来过多次,轻车熟路地找到正在忙碌的宋修然,简单做完自我介绍,开门见山说想跟他出去聊聊,但对方明显没空,而且因为完全不认识,只是轻微一怔,便语气疏离道:“我晚上八点下班,如果你愿意等,可以先去附近转转。”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盛昕音急切地叫住他:“是关于昨天车祸死掉的那个女孩王晓黎的,还有你老师林槐序的生命安全!”
宋修然回过头,重新认真上下打量她一遍,盛昕音连忙又说:“宋医生,我们之前见过的,两年前你在飞机上救过我小姨。”
“你……”
盛昕音真诚地看着他,“相信我。”
远处不断有护士呼叫,宋修然根本没时间跟她谈,只得说:“三号病房楼十楼医生办公室,你先过去等我,林老师现在应该在骨科会诊,结束后他会回去的。”
“好。”盛昕音应声,还不忘安排,“待会儿我有个同学……跟我穿一样的校服,会过来,他没有手机,我现在不能联系他,能不能请你告诉他一声我在哪儿。”
“可以,男生女生?长什么样子?”
“不用,他会主动问你的。”说完,盛昕音不再耽搁,转身朝三号病房楼的方向走去。
配完眼镜,周屿先来到事先约定好的急诊,却没看到盛昕音。
他现在没有手机,正想着要怎么联系她,就看到宋修然正在跟一个护士交谈,他走上前,听到两人的对话。
“昨天你打印的那张献血人员联系方式的表格,少了半页纸?”
“是啊,就是王晓黎动手术需要的稀有血型人员名单,平洲本地的那几个人的信息,有一个刚做完手术,身体不符合献血条件,有一个不同意,剩下的两个在下面的区县住,距离太远,等他们赶到医院时,她已经……”
宋修然质问道:“之前怎么不吭声?如果不是我今天问你,你就不打算说了吗?”
“我……我想着再重新打印一张就行。”小护士唯唯诺诺地将一张 A4 纸递过去,“王晓黎的爸爸一直没来把她的尸体领走转运到殡仪馆,我怕他万一要闹事……”
周屿到近前,垂眸看到宋修然手里那张表格右下角那行不同意献血的人的名字——盛昕音,后面还跟着她的身份证号码、联系方式及家庭住址。
周屿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攥着狠狠拧了下,不对!下午在疗养院时,盛昕音身上穿的是校服,胸前有姓名牌,王晋民明显看到了,早就知道她是谁。假设王晋民昨天就撕掉了这张表格,心里清楚是谁不同意献血,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故意伪装,为了降低他们的戒备心,假装成意识没有循环,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样子。
更糟糕的是,王晋民是一路开车回来的,比他们乘公交快多了,如果要抢在他们对林槐序示警前杀了他,只有可能是现在!
周屿抓住宋修然的手臂,“盛昕音在哪里?”
“你是……”宋修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是她同学是吧?我让她在三号病房楼十楼……”
话音未落,周屿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直觉让宋修然无法袖手旁观,他一路跟着周屿回到了办公室,但里面只有从骨科会诊回来的林槐序一人。
盛昕音不知所踪。
她此刻手脚都被捆扎带牢牢束缚着,扔在一辆车的后排座位上。
盛昕音还记得自己原本站在病房楼走廊尽头等林槐序,却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布捂住口鼻,几秒钟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恶劣的天气加上晚高峰让路况变得更加糟糕,所有车辆堵成一锅粥,根本开不动,随着车子走走停停,盛昕音渐渐从昏迷中恢复几分神志,听到车窗外狂风恣肆,一声紧跟着一声的呼啸。
司机往后看了一眼,“醒了?”
“王晋民?”盛昕音浑身无力,声音低弱道:“你怎么会有迷药?”
王晋民语气冷淡,“我老婆是个癌症晚期患者,你知道那有多疼吗?她被癌痛折磨得骨瘦如柴,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我只好想尽一切办法给她开强效阵痛药……弄点儿别的违禁品不是什么难事。”
盛昕音思考了几息,才终于想到原本打算见到他时要说的关键点,“我根本不知道你女儿需要我献血的事,你不应该把你女儿死的责任归到我和林大夫头上。”
王晋民激动起来,“不是你们又是谁?一个玩忽职守,一个自私自利!”
“罪魁祸首难道不是那个毒驾的司机?其他都是阴差阳错……”
“他死了,那个畜生他撞死了!”王晋民恼恨地锤了下方向盘,“你们都无辜,我家破人亡是我活该,我就该忍下这一切吗?!”
王晋民明显已经陷入极端的执念,盛昕音不想再刺激他,只好说:“你……早点回头,趁现在,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王晋民呼吸粗重,不以为然道:“你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才要杀你?”
“不然呢?”盛昕音的声音还有些有气无力,她吃痛地低声嘶了几声。
但她越挣扎,毫无弹性可言的塑料捆扎带就勒得越紧,手腕脚腕上的皮肤都已经磨出了骇人的血痕。
王晋民无视她的痛苦,自顾自道:“如果说恨,第一次杀了你们以后就该结束了。”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将车子一路开上了跨江大桥,“你还不知道吧,早在你那个同学周屿进入循环之前我就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
风变得越来越迅疾,路边所有的树枝大幅度的前仰后合,路面上有些重量很轻的垃圾和塑料袋随风被吹得老高,天空黑得如漆墨一般。
盛昕音迅速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重点,果然和周屿推测的一样,王晋民确实比他更先进入循环,也就是说,在她不知道的时间线上,或许她已经死过许多次了。
她努力提高声音喊出来,“为什么不收手?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车子堵在跨江大桥上时,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刮器疯狂地来回摆动,前挡风玻璃仍没有片刻的清晰。
“重新开始?”王晋民讽刺一笑,“什么才叫重新开始?我被执行过一次死刑,坐过二十年牢,人人都叫我重新开始,我也想重新开始……”
王晋民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幸好她们在天上也在帮我,我发现,只要杀了你们,就能把时间点不断往前回溯,这次已经回到了我女儿死掉的第二天,再来一次,我就能回到车祸当天,到时候我一定不让她出门,那她就不会死,我老婆也不会受不了刺激,或许还能等到合适的肝源做手术,我们一家人还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盛昕音这才知道,原来王晋民之所以要一次次杀死她,并非是因为恨,而是为了回溯时间,救回他的女儿王晓黎。
或许,对于一个父亲而言,重生从来都不是重新开始,女儿平安回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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