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错位时空
周屿睁开眼时,还来不及反应身在何处,就看到一辆白色的货卡刚起步,司机缓慢地倒车调整,大概是要调整后拐出巷子,可是车子正后方有个小朋友蹲在地上,毫无所觉地撸着一只露出肚皮的狸花猫。
那里正处在司机的盲区之内!
幸好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出于救人的本能,周屿大声喊了句“小心”,紧接着迅速冲过去,将小女孩和猫抱起来滚到一边,躲开了货卡的轮胎。
司机这才从后视镜看到他们的存在,脸色大变,后怕似的低咒一声,推门跳下车,指着他们骂骂咧咧地吼了几句,“在哪儿玩不好?不要命了是吧?差点撞死你们!还要害死我!”
流浪猫“喵喵喵——”叫了几声,一溜烟地跑开了。
小女孩大概是有些害怕,依偎着贴近周屿,拽紧了他的胳膊。
周屿道歉,“不好意思。”
司机冷哼一声,所幸见没出大事,重新跳回车上,将车子开出巷口。
“你是谁?”稚嫩的声音响起。
周屿低垂眉眼,看向眼前的小朋友,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白色的中筒棉袜和小皮鞋,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眼睛大大的,梳着精致的编发,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越看越觉得熟悉,小女孩的眉眼轮廓渐渐和另外一张成年人的脸重合。
虽然荒诞,周屿还是试探着问出口:“盛昕音?”
小女孩眼睛里全是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呀?”
周屿心下一沉,从地上挺身站起来,迅速朝四周张望一圈,不远处斜对着平洲大剧院,门口拉了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中央芭蕾舞团莅临指导”,据他推测,现在所处的位置大约是一间饭店的后厨卸货区。
“你几岁了?”
“七岁。”小女孩仰着头,不解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屿没回答,显而易见,他舍命而出,赌对了,又好像赌错了。
循环确实还在进行,但却好像出现了某种偏差,他现在回到了 2004 年的初秋,并且救下了小时候的盛昕音。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周屿想了想,问:“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在上班,妈妈在跳舞。”小盛昕音歪着脑袋看他,“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原来盛昕音小时候就这么直截了当,还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周屿还记得她曾经说过,夏语冰下海经商之前是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难道说他只是来到了另外一条时间线上,这个世界里盛昕音还是七岁的小女孩,或许七岁的自己也存在,但他现在根本无心去寻找。
周屿深知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算生,更没有死。难道要这样不死不活地等到十年之后,才能继续试图阻止盛昕音被杀,而后继续陷入永无休止的循环吗?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他扶着膝盖,在饭店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盛昕音站在他面前,注意力被一盆蔫头耷脑的植物吸引,不再追问他是谁,而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
周屿对待小孩子没什么经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些,“蝴蝶兰。”
盛昕音发出了一声“哦”,伸出手想摸摸发黄的叶片,快要触到时又缩了回去,低声说:“这朵花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周屿以为她在害怕,伸出手指轻戳了下她想要摸的那片叶子,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紧张道:“哎你别碰,它好像生病了。”
周屿笑了起来,安慰她说:“它没病,只是天太热了,再过几个小时,傍晚就会好起来的。”
盛昕音确认问道:“它真的不会死吗?”
周屿一怔,“……不会的。”
隔了几秒,他问:“你知道什么是死亡?”
“嗯,知道。”盛昕音郑重地点点头,“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就好像我奶奶死了,她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不管我有多么想念她,都再也见不到了。”
死亡只是消失,大概只有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才会有这种理解……等等!
周屿突然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他所认为的死亡不是传统生死观里肉体的消亡,精神的逝去……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他只是从一条时间线上消失到了另外一条时间线,而这些时间线的共同点,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要救盛昕音。
他被困在了循环里,带着唯一而强烈的信念,被困在了拯救盛昕音的循环里。
周屿回想起,最初在图书馆发现盛昕音有危险,他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被王晋民推入湖中后,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被无可名状的吸引力拽了进去,再醒来,就已经存在于盛昕音有危险之前的时间线。
而后几次,每次失去意识之前,他都会有被外力撕扯成碎片的痛感。
这是否就是一种类似于穿越黑洞的过程呢?
有个作家说,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余华如果穿越黑洞真能摆脱时间的束缚,超越空间的限制,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的信念足够强烈,就能到达任意的时间轴,来到新的平行空间?
可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和契机,才能打开平时时空的黑洞之门?
或许,死亡不仅是条件,还可以是结果。
或许,只要他想要救人的信念足够强烈,就会发生“死”亡的结果,即从原本那条时间线上消失,来到新的时间线,产生新的循环。
所以他来到了过去,救下了七岁的盛昕音,然后才有了十七岁他们的相遇。
原来,他们之间的交集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
早已分不清起点和终点
莫比乌斯环∞。
“如果……我又死了,还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吗?”
“只要我在,你就永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的脑海中,突然无端浮现出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从江下游打捞起来的水淋淋的白色轿车,像是一头钢铁怪物,吞噬了后排被捆缚手脚而完全无法逃生的盛昕音,她只能眼睁睁束手就擒,任由窒息感吞没,在水底时她该是多么的绝望?
她还在等他,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救她,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当想要救人的信念达到临界值,新的循环就此应运而生。
他必须回到原本的世界才能救下她。
就在周屿把所有事通盘想明白的一瞬间,剧烈的头痛随之侵袭而至,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额头,是脑出血猝死吗?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地面从中间裂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跌进那道巨大的缝隙之中。
“音音!”夏语冰从巷子口看到女儿的身影,连忙扬声呼唤着盛昕音的小名,失而复得的狂喜吞没她误以为孩子被拐卖的胡思乱想,她不禁有些脱力,满头大汗地跌坐在路边。
“妈妈——”盛昕音转身,哒哒哒跑到夏语冰身边。
“你可吓死妈妈了。”夏语冰一路从剧院找孩子到这里,急得差点哭出来,她一把搂住盛昕音,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一边不断絮叨着嘱咐女儿下次千万不能一个人到处乱跑,“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盛昕音大声说:“妈妈,刚才我在看猫咪,有辆车差点撞到我,是那个大哥哥救了我,但是他倒在地上了。”
“是吗?”夏语冰越过她的肩膀,朝小巷里看去,“他在哪儿呢?”
“就在那里呀。”盛昕音牵着夏语冰的手来到几步之遥的地方,可饭店后门的台阶上已经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人?
她们沿着小巷走到尽头,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半个人影,盛昕音微微皱起眉头,满脸迷茫,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在的呀。
“宝贝是不是吓到了?”夏语冰有些疑惑盛昕音在发癔症,用掌心轻轻摸摸她的脸,“妈妈给你买个冰激凌吃好不好?”
“好!”盛昕音顿时欢呼雀跃,“我要吃巧克力口味的,还要吃……草莓口味的!”
“可以。”夏语冰不忘立规矩:“但只能吃一个哦。”
“好吧。”盛昕音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了,牵着妈妈的手走出巷子,小孩子那点儿不解和愁绪很快消散殆尽。
……
九年后,2013 年盛夏。
刚和培成中学的校长吃完饭的盛昕音坐在车子的后排,朝窗外望出去看突如其来的倾盆暴雨。
雨滴落在地面短时间内积蓄的水坑,涌起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泡,不断破碎,再重新形成,周而复始。
盛江开车,夏语冰坐在旁边的副驾驶。
“听吴校长的意思,他们那个重点班接收音音转学过去当插班生应该没问题。”
盛江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能有什么问题?音音成绩本来就中等偏上,无非不是掐尖生。再说了,我给他们学校捐了一栋楼。”
夏语冰皱眉轻啧一声,瞟了眼后面,示意他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盛江却不以为然,“你就是想太多,音音都快满十八了,什么不懂?就算不懂,多了解一些事也不算什么。”
“要不是我身体不好,也不用音音高三转学,压力多大啊。”夏语冰叹口气,“其实,按照原来的计划,直接让音音出国读书是最好的。”
盛江沉默半分钟,又开始说起曾经讨论过多次的话题,“实在不行,就去把手术做了,肖主任不是说只是小手术吗,你别害怕,我提前找人备血……”
“爸爸——”盛昕音突然叫停他们,“前面路口停下车,我想去买几个面包吃。”
夏语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盛江说:“前面路对面那家,是音音最喜欢的蛋糕房……”她从置物抽屉翻出一把伞,回头征询女儿的意见,“我陪你去吧?”
“不用,下着雨呢。”盛昕音接过那把伞,“我自己去。”
买完面包回来,盛昕音站在路口人行道前等红灯,远远看到有个骑自行车的学生为了躲一辆逆行的三轮车摔进了泥水坑里。
等他推着坏掉的自行车走近,她才发现他身上穿着培成中学的校服。
雨下得很大,他浑身都湿透了,露出的手臂和脸上都有伤。
夏语冰降下车窗,摆手示意盛昕音快些上车。
盛昕音不由分说地把手里的伞递给那个男生,“我看你也是培成中学的,伞给你用,我有车。”
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抬手遮住眼帘,三步并作两步坐上车。
夏语冰见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淋湿掉了大半,连忙拿出纸巾给她擦,“是你认识的人吗?怎么把伞给他了?”
“不认识。”盛昕音摇头否认,擦着头发,神思有些飘忽,隔了几秒她才说:“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是吗?”夏语冰疑惑,“在哪里见过?”
盛昕音沉默下来。
明明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盛昕音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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