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米山杳并未发现他的存在。
趴在阳台栏杆边上向远处眺望的时候,少女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颊边陷进两枚小小的酒窝,盈了汪蜜似的。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也这样冲他笑。
李之舟仰头望着米山杳,念及如今她对他无缘无故的拳脚相向,心里多少有点埋怨。
米山杳先前那番说辞,他可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虽然她做了很坏的事
但也不是不能原谅。
只是她必须得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他才能不计较她的坏。
李之舟还是想像从前那样和她相处。
.
李之舟在十八岁正式离家出走。
大包小包地出门未免有失潇洒,他为了维持风度,走的时候只穿走了衣柜里最贵的一件外套,并聪明地在外套里夹带了黑卡、金卡和铂金卡以维持之后的日常花销。
谁知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
好日子没过几天,接连换了三张银行卡都刷不出一分钱后,李之舟傻眼了。
即便卖掉心爱的外套,换来的钱没多久也花光了。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苦思冥想一阵,李之舟决定靠脸吃饭。
转头他就参加了一档百人男团选秀综艺海选,以练习时长一周的个人练习生身份成功登上初舞台,贡献了时至今日仍会被黑粉和对家拖出来鞭尸的拙劣唱跳。
全网都在嘲笑他。
李之舟受不了。
退赛和不退赛之间,他选择了凌晨三点睡早上六点起,靠实力打碎质疑!
然后某天成功被饿晕在舞蹈室。
舞蹈室的地板很冷,醒来的时候,偌大的室内空无一人。最后一个选手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离开了。李之舟晕晕乎乎地爬起来,和镜中的自己对上视线。
他不是来找饭吃的么?
怎么饿晕了?
李之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关掉舞蹈室的灯。
把自己塞进厚厚的羽绒服里,再戴上口罩帽子,确认自己包的像个粽子了,他才敢出门。
虽然没人知道他饿晕在舞蹈教室,但是出门被同事的粉丝拍到也会让他受不了。
练习室、拍摄的演播厅跟选手住的宿舍分别分布在两幢不相邻的大楼,因而选手们每天上班都需要顶着寒风前行。其中有段路靠近录制地点的边缘,以铁艺栏杆围起,又缺乏林荫遮蔽,时常有选手的粉丝、站姐端着长/枪大炮蹲守。
和李之舟同宿舍的同事认为此地有机可乘,是个走捷径的好路子,是以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爬起来钻进卫生间吹头发,隔三差五取出黏在卫生间马桶盖上的手机搜索“xxx上班绝美路透”,直到搜到李之舟的上班图都没发现自己。
李之舟看到后差点笑岔气。
坚持了两星期,同宿舍舍友终于明白像他这么聪明的人,这里起码有五十个,而且只多不少。
他放弃了早起化妆做造型。
还不如多睡三小时觉呢。
舍友自以为天才的发现,其实是很多人没有言明的共识:那条路确实很有猫腻。
有人裹着外套素颜匆匆而过,也有人和男同事借此机会大麦一场,几十米的距离够他们演一场罗密欧和梁山伯。
李之舟实力不行、又不肯卖腐;
没有职业道德,却有偶像包袱。
他天天练舞到凌晨才回宿舍,也没被人拍到过一次。
走出大楼时已经凌晨四五点。
有起得早的选手行色匆匆,和李之舟擦肩而过,去舞蹈室练舞。
路灯下,裹着长款羽绒服的青年分不清谁是谁,全靠粉丝的长焦短焦和一双慧眼发力。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糊逼不在火眼精金扫视的范围之列。
李之舟低头迅速通过那片小道,风送来栏杆外的低语声。
“这谁啊,看着还挺高挺瘦的。”
“看不出来,下位圈哪个糊逼吧。”
“这是刚要回宿舍吧,和初C走的方向相反……难道练了一晚上?”
“把脸捂那么严实干嘛,艹勤奋人设也得被拍啊。”
“谁知道……”
声音被甩在身后,李之舟松了口气。
眼前突然一阵眩晕,饥饿使得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痛的几乎想大叫,冷汗都冒了出来。
好饿,饿的出现幻觉了,哪来的烤红薯味道这么香……
李之舟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
米山杳才是觉得自己要疯了,不然怎么会在蹲着墙角吃烤红薯的时候听到有鬼在和她讲话。
“那个……你那个烤红薯怎么卖的?”
是道瓮声瓮气捏着嗓子的男声。
她放下隔着塑料袋剥了一半皮的红薯,扫视眼前。背靠着挡风的墙,眼前是一片笔直宽阔的无人马路,除了刚刚把红薯摊甩给她打了个车就走了的前摊主,此地至少半个钟头都没有活人路过。
米山杳低头啃烤红薯。
烤红薯晾了好一会儿,终于不烫手了,入口绵密香软。
身后传来诡异的拉力。
米山杳的外套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拽。
“!!!”
她背后分明是一堵墙啊!
米山杳表情凝重。
墙的旁边就是门。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的李之舟被烤红薯的香味香迷糊了,穿过灌木丛,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艰难地伸手牵住了那片露出一点的衣角。
“你往后看看呢?我在这里。”李之舟说。
栏杆后小猫探头一样窜出一个脑袋。
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小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瞳,啃着烤红薯的少女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李之舟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米山杳终于看到“鬼”的真容——虽然只有一双眼睛,睫毛长得不可思议,连下睫毛都密密匝匝的。
这双眼睛是他露在口罩和帽子外的唯一肌肤,却足够漂亮了。
“我快饿死了。”他轻声抱怨。
人都趴在地上,看样子真是饿的不轻。
米山杳见不得有人饿肚子,把烤红薯递了过去。
食物近在眼前,李之舟感动得几乎眼中含泪,谢谢两个字传到米山杳耳朵里的时候,只见他已捧着烤红薯背过身去。
“等一下——”
这个是她吃过的。
羽绒服本来鼓鼓囊囊,长款更显臃肿,属于是要温度没什么风度的款式,套在他身上却显得人单薄。蹲在地上都那么大一只人,浑身上下好似没几两肉。
只能是饿出来的。
米山杳满眼怜悯,对饿死鬼实在说不出难听话,善良地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李之舟只是饿,又没瞎,红薯上那么明显的一个咬痕他怎么可能看不见?
饿到一定程度也没法考虑太多,等炉子里其他的烤红薯冷却下来的时间够他吃完眼前这个了。口罩只剩下一边,孤零零地挂在耳朵上,从米山杳的角度能看到一截雪白的下巴,她却偏过头不去看对方的脸。
米山杳只是默默从烤红薯炉子里摸了几个新的出来,装进塑料袋里。
吃完一整个烤红薯,李之舟胃里总算不再空的厉害,但距离吃饱还远。
其实他都没尝出来烤红薯是什么味儿,最后一口就下肚了。食堂早上六点才开,李之舟悲壮地估算,他肯定撑不到那个时候。
这时候,墙外的女孩问他:“你还要几个?”
语气很温柔。
少见的感到窘迫,李之舟面色泛红,将手里的白色塑料袋捏的哗哗响。
他匆忙从口袋里摸出餐巾纸擦嘴,手一勾口罩系带挂在耳后,转了个身将脑袋凑向栏杆边。
“你还有多少?”他郑重地问。
李之舟此时口袋里一共剩下四位数,去酒店开个符合他生活品质的套房都不够,要不是看红薯小贩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冷硬的心肠可不会倾斜一点怜悯。
“你的烤红薯,我全包了!”
寒夜里,李之舟震声。
米山杳犹疑:“不知道啊。”
她把装着几个红薯的塑料袋往栏杆里递。
这块园区是圈住来录制某个男团选秀节目的,地理位置很偏,眼前这个蒙住全脸的长羽绒服怪人的身份不难猜测。米山杳心知肚明,没有点破。
她善意地提醒:“要是最近有……上镜需求的话,烤红薯最好别吃太多。”
“既然你用得上,那这些全给你吧,钱就不用了。”
李之舟:“为什么不要钱?”
那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米山杳无心解释:“你就当我钱多呗。”
这辆卖烤红薯的小车转到米山杳手里已经是n手,过程诡异又魔幻……总之没什么好说的,就算要说,也不是对着陌生人。
风吹得厉害,米山杳吸了吸鼻子,鼻尖通红。
逛了几个小时,她打算回酒店了,等到第二天晚上还要看这群男孩公开演出——她高价收的黄牛票。
天下万事万物明码标价,免费的东西最贵。李之舟拎着一兜子烤红薯,心里是冷的:“你是谁的粉丝?我可以帮你要签名。”
“啊……”米山杳摇头,“我不是私生。”
对方却好像还是想多了。
“那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李之舟握住冰凉的栏杆,赌气似的把塑料袋递回。
“好吧好吧,”米山杳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一车东西。
虽然家里乍富,住地下室的女孩儿一转眼住上大别墅,也有闲钱买高价黄牛票了,她还是舍不得糟蹋东西,尤其是食物。
她没接烤红薯,用力地揉了把脸,报出节目一个男导师的名字。
“我收了公演的票,来看他。签名就不用了,你帮我给他带句话吧。”米山杳说。
李之舟闷声:“……你怎么喜欢他呀。眼光真差。”
“还带审美攻击的?”米山杳不知道哪个练习生如此狗胆包天,当着陌生人的面都敢诋毁导师——要是早几年缺钱的时候让她听见这种话,反手就把瓜卖出去小赚一笔。
“他不是好人。”李之舟捍卫自己的诚实。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米山杳心里咯噔一声,语气不自觉变得尖锐,“是真的看到了他做什么坏事,还是单纯出于一个男人朴素的嫉妒心?”
李之舟很是鄙夷:“我嫉妒他?他……”
虽然和导师交流不多,但走进了一个圈子,总会比圈外人多听见许多风声。李之舟垂眼看她,不说话了。
米山杳叹气。
坦然接受自己再度塌房的事实。
“还带话吗?”男练习生落井下石。
米山杳没力气骂他,“不带了。”
她蔫头耷脑地把剩下的烤红薯往塑料袋里夹。最好撑死这个家伙,让他在录制的时候放一裤子臭屁,把导师也熏死。
李之舟把着栏杆,再问:“那……公演呢?还要去看吗。”
首公有导师合作舞台。她应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唔。”米山杳开始心疼钱,一时间还说不出那个“不”字。
“反正都是追星,”李之舟说,“不如,你换个人喜欢吧。”
米山杳看看他。
她本来也是要这样做的。哪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况且她这回只是单纯喜欢前担的脸,塌了就找下一个嘛。
“你的同事哪个最帅?哪个最不可能塌房?”
对上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李之舟一时语塞。
他摸摸栏杆,隔着塑料袋低头开始剥烤红薯,轻哼一声:“都不如我。”
“……自恋。”
能为了一个烤红薯在地上爬的家伙离饿死鬼很近,但离爱豆很远了。米山杳也是心地善良,才没对一个似乎饿得晕倒过几回的家伙恶言相向,甚至假装没看到他羽绒服上沾了土。
她也挨过饿的。
“我说真的。”李之舟几乎想摘下口罩吓她一跳。
他借用舍友藏起来的手机视/奸过粉圈,开播前买股他的人可不少,全都在夸他长得很牛x。李之舟也想保持谦逊,可是他的剑眉星目、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清俊挺拔的先天条件不允许他贬低自己。
“那你就喜欢公演里最帅的那个。”李之舟笃定地说。
——最帅还能有谁?
他是n个娱乐组投票票出来的民选第一,一百个选手里面投票数一骑绝尘的最帅面孔,自带粉丝量的回锅肉都打不过他。
也就是唱跳拉胯了点儿。
不然C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米山杳笑了:“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最帅的那个’指的是你自己?”
“审美这种东西是很私人的,”但他的帅气是客观而公允的,李之舟将未尽之语吞下,“我又没办法控制你的大脑。但我觉得我们俩都认为很帅的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同一个人。所以,如果你觉得谁一眼看上去就帅的天崩地裂,”
李之舟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那就放心大胆地一直支持他吧。”
米山杳事先没看过这档选秀。
她居然真被对方真情实感的安利勾出了几分好奇,“那我留下来看看?”
不看的话票钱也浪费了。
李之舟把剥好的一个完整的烤红薯单独装进一个袋子里,递给一脸将信将疑的米山杳,“好了,给。你帮我剥了一个,我也还你一个,省得你白剥。”
米山杳笑了,“你慢慢剥吧,这一车都是你的。”
车也是你的。
米山杳也将慷慨馈赠隐瞒不发,悄悄在手机上打车。
司机即将抵达,她和长羽绒服挥手告别:“希望我能碰到帅的天崩地裂的选手,也祝你取得好名次,顺利出道!”
次日的首公演出,多日以来通宵达旦的练习有了回报。
李之舟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她。
这回换成她戴上口罩了。李之舟却很确定那是她,明亮的眼睛像璀璨的星星。
她也看到了他。
李之舟确信。
·
后来他总是看到她。
每逢线下演出,她几乎从不缺席。
好像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无师自通了在成百上千人里一眼看到她的能力。
这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他很聪明,毕竟他天赋异禀,毕竟他只要努力什么都做得到。
然而到了线下签售,她却不来了。
李之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她隔着舞台的距离,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他在米山杳眼里看到的永远都是纯粹的欣赏、喜爱。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心。
二楼阳台,米山杳毫无预兆地低下了头。
李之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举高手机。
屏幕上缓缓飘过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符:我们需要谈谈。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