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忙碌了一天的嘉宾们终于吃上了自己亲手烹饪的第一顿晚饭。

　　这次的用餐地点终于不再是那条位于室外的浪漫长桌了。

　　天一暗下来，这个季节草丛里的蚊虫都多，路灯一照，全是飞舞的虫影。米山杳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在一堆飞虫的包围里进食。

　　光是想想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在草地上吃饭不但用餐体验差，拍出来的画面也未必好看。

　　导演组把用餐地改到室内。

　　米山杳一直休息到正式开饭。

　　看到是在明净的大厅里吃饭，她着实松了口气。

　　不用在户外喂蚊子了。

　　米山杳随意找了位置坐下。室内终究不如室外开阔，七八个人坐在一起，多少挤挤挨挨。米山杳有点恹恹的，没注意到有多少人在看她。

　　明里暗里的视线，明净玻璃杯上的反光，和旁人交谈时的眼风。

　　江为竭将手机反扣。

　　李之舟没有抬头，一口一口咽下撕掉标签的矿泉水。

　　隔了一段距离，坐在米山杳斜对面的龙晨忽然从和别人的谈话里抽身，关切地问她：“刚刚听说你有点不舒服，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男人长得不够英俊，却有其他地方补足。

　　五官不突出，就走温柔路线，没有攻击性的人很容易引起别人的保护欲。龙晨今天穿了件连帽卫衣，唯一算得上优势的地方在于肩膀还算宽阔，能把衣服撑起来。

　　头发的造型也偏向于学生气，加上本来就显小，将近三十岁了，一眼看过去还有点像大学生。

　　龙晨这么一开口，自然吸引许多视线。

　　张斐同很诧异：“山杳身体不舒服？”

　　他显然不知情。

　　“嗯，可能吹多了风，稍微有点发热。”

　　“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谢谢晨哥让助理送来的药。”米山杳强打起精神应对。

　　龙晨：“客气了。”

　　他看着米山杳，微微一笑，湿红的嘴唇勾起一点弧度。

　　银勺叮当一声，落进瓷碗。

　　楚黛把勺子捡起，狐疑的目光扫过龙晨——黄鼠狼给鸡拜年，这人安的什么心？

　　对她就是横眉冷对，拿低情商当真性情，反而对米山杳殷勤过头。楚黛没忍住，眼里的美瞳又滑片了。

　　米山杳假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米山杳对龙晨印象不好，有一重原因是龙晨的温柔人设和自家粉丝的风气很割裂。

　　常年混迹绿色红色软件，米山杳印象里龙晨粉丝风评一向不好，隔三岔五有组织有预谋地血洗和龙晨有过摩擦的同事，不论男女。人多、声量就大，迄今为止无一败绩。

　　身侧的空位，有人落座。

　　米山杳没看就知道是景阳。

　　景阳爱漂亮，恨不得一天换几套造型，精致到头发丝，却不喷香水。他身上的气味淡而洁净，松木味洗衣液和洗护用品的淡香交叠。

　　他在米山杳面前放下一碗饭，满得几乎溢出来，还问她：“这些够吗？”

　　谢谢他帮忙盛饭，但，“……你当我是猪啊。”

　　米山杳望着眼前那座山，景阳好像又开始不通人性了。

　　景阳刚刚听见她和龙晨说的话了。

　　吃了药，米山杳感冒似乎好点，只是说话声音还是没有之前骂他的时候那样中气十足。攻击性却没削弱太多。平白无故又挨她骂，他应该生气的，胸腔中心脏跃动得却平静得离奇。

　　脑子还在不高兴，身体却已经习惯了。

　　饭桌上，众人又开始慢悠悠的聊天，夸赞主厨的厨艺。没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窃窃私语的他们。

　　景阳顿了顿，端起那碗饭。

　　会咬人的狗不叫，米山杳分心了些，盯着他的手。下午要做饭，那堆五金小戒指都被撸下去了，景阳的五指干干净净，不再有配饰装饰，指节依旧漂亮修长。

　　她怕景阳火起来把饭砸了。

　　米山杳悄悄抬眼，景阳表情没有变难看太多。

　　“啧，麻烦。”景阳终于开口了，语气有点不耐烦。他握着一柄饭勺，一铲子下去挖走三分之一的饭，又展示给她看，“这下行了吗？”

　　如果被挖走的那三分之一没进他碗里，也算行吧。

　　反正都是没吃过的，米山杳见好就收，点点头。

　　景阳又提溜着饭勺走了。

　　饭勺得还到厨房里，万一别的嘉宾要用。

　　等他再回来，米山杳又想起放在自己门边那袋无人认领的药，以及睡梦中听到的似乎不止一次的敲门声。也许是景阳，也许是其他人——南乔？或者是端起饭碗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几回，还是埋头吃饭了。

　　景阳捧着碗，等了又等。米山杳似乎想和他说什么，欲言又止却不开口。等得碗里饭菜都凉了，米山杳吃的也差不多了。

　　景阳：……

　　差点又气笑了。

　　张斐同作为掌勺大厨之一也没有自谦，炒的菜确实卖相不佳，实际入口还算美味。

　　嘉宾一个接一个，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张斐同只是笑笑，没当真。

　　“和我们龙老师比起来，我这点手艺也算是班门弄斧了！”

　　趁此机会，张斐同顺便帮忙宣传了一下龙晨的影视作品。

　　南乔没接话，脸上挂着不出错的笑，楚黛背着镜头撇了撇嘴。

　　一眼望去，饭桌上的菜品泾渭分明：难看但好吃的是张斐同做的，好看味道也不错的则出自龙晨之手。

　　米山杳胃口不好，吃的不多。

　　酒足饭饱后，一天还不算结束。简单收拾了餐桌，餐盘什么的通通塞进洗碗机任机器处理，米山杳见缝插针，强撑着病体为洗碗机打广告。

　　海音科技当季主推的新品是基础线的扫地机器人。米山杳一看洗碗机的商标，知道这也是自家的，索性自吹自擂一通。

　　接着就是导演组最期待的游戏时间。

　　米山杳预感到他们要使坏，摄像机后，一堆人聚在一起，看起来很躁动，金迎铜的面庞透着几分邪恶。

　　常规的社交游戏被再度搬上镜头前，老套，但好用，迅速拉进着嘉宾们的距离。

　　直到玩卧底推理游戏的时候米山杳都觉得还好，就怕节目组搞点什么一分钟对视挑战什么的……啊，虽然作为观众和人人喊打的cp狗的时候，她最喜欢看这个。

　　“下面一项挑战——”导演举起喇叭，眼中闪过诡异的光，“对视不许笑挑战！”

　　“接下来两人一组，双方面对面站立，双眼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许躲闪、不许闭眼。三分钟倒计时结束，若无人挑战失败，则双双进入第二轮。”

　　“三轮过后，坚持到最后的嘉宾将成为桃源小屋开业第一天的一日店长！”

　　怕什么来什么……

　　米山杳刚要叹气，忽觉氛围有点不对劲。

　　景阳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之舟直勾勾盯着她，脸色莫名苍白。米山杳一不小心和他对上眼，被看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目光再一转，楚黛眼神飘忽，自以为隐蔽地瞥着南乔，眼神又游移到另一边去。米山杳和楚黛之间隔着一堵墙似的景阳，看不太清楚黛眼神的去向。

　　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南乔嘴边的笑容落下了。

　　张斐同笑呵呵的，这样的老男孩没心机。

　　江为竭仍旧端着，看起来居然是表现最正常的。既不捧场，也没流露出什么反感。

　　最恐怖的还要属龙晨。

　　这人简直让米山杳有点头皮发麻。

　　感冒药让米山杳有点昏昏沉沉，注意力不如平时集中，然而再迟钝，她也发现这一晚上龙晨不时地冲着她的方位笑——笑容隐晦，通常转瞬即逝，但次数多了也很明显好么？

　　米山杳举起玻璃杯观察身后倒影，她怀疑那个方位有鬼。

　　龙晨可能是通灵大师。

　　磨砂玻璃杯上，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黑影，工作人员的影子混在一起，连成一片。

　　众人的表情各自流露出别样意味，米山杳已经觉得导演组安排的游戏很烂了，但估计有人比她更抵触。

　　大把的人。

　　“有人自告奉勇给大家打个样么？”导演组有人举起喇叭撺掇。

　　“我来吧，”南乔主动开口，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犹疑一阵，停下。

　　“黛黛和我一起？”

　　她迫不及待发出邀约，像是为了避免和谁撞上。米山杳扫过在场众人，每个人的表情这时候又都对劲了，没有谁特别心虚的。

　　死脑子快想啊！

　　她上网还是上少了。米山杳心痒难耐，恨不得当即掏出手机去绿色小组杀个七进七出。

　　楚黛和南乔上前，站的很近，随着计时器按下，挑战开始。

　　米山杳单手支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

　　以为是勾心斗角的职场综艺，其实导演是想做恋综吧？

　　她思忖了一下在场的男女比例，达到了惊人的5:3。差一点就是纯恋综了。

　　楚黛和南乔手牵着手，站位越来越近。俩人表情严肃，严阵以待，十几秒过去，楚黛做了个鬼脸。

　　南乔笑出了声，挪开视线，腰如柳条般弯下，片刻后直起身，伸手揩去眼角的泪水。

　　“我输了。”南乔忍笑道。

　　米山杳微笑。

　　从小到大南乔的作品她看了不少，从来没见影后的演技这么差过。

　　胜利来的如此突然，逗笑低笑点影后居然只需要一个鬼脸。

　　楚黛愣在原地，表情还是懵的。

　　“承让承让。”楚黛说。

　　当着镜头的面，二人拥抱了一下。

　　八进四，四进二。

　　米山杳一路战胜张斐同景阳，赢得非常容易，最后在决赛局碰上江为竭。

　　两人来到空地中间，即将决出唯一胜者。

　　楚黛在江为竭背后给米山杳加油鼓劲，打着手势：加油啊，常驻输给飞行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比完的都在欢呼，米山杳心里没底，江为竭站在她身前，幽幽茶香侵袭感官。

　　有些人身上的侵略感是藏不住的，即使他批了张温雅的皮。

　　江为竭弯了弯唇：“准备好了吗，学妹？”

　　作为上一局的获胜方，江为竭在米山杳面前站定。

　　宣布新游戏之初，江为竭潜意识里有点抗拒。可能是因为他不怎么参加综艺，是以对这种加速嘉宾破冰的环节不算熟悉，也可能是因为觉得导演组安排的游戏有炒cp的嫌疑……

　　经纪人在镜头外冲他打手势，询问要不要暂停。

　　可以，但没必要。

　　只是工作而已，江为竭忽略了那点下意识的抵触，示意继续。

　　第一局对视挑战，他就碰上了李之舟。

　　不相熟的男人和男人之间通常不会轻易突破社交距离。

　　但凡离得近，就好像要打架。

　　对比南乔和楚黛的遵守规则，几乎脸贴脸，江为竭和李之舟连身体前倾都没有，身体笔直如钢板。

　　导演组睁只眼闭只眼。

　　即便如此，对视依旧很怪。

　　和男人对视恶心死了，李之舟多少有点绷不住，咬牙坚持到时间过半，率先偏过头低声骂了句恶心。

　　江为竭深以为然。

　　赢了也没什么喜悦。

　　直到最后，作为最后一场1v1的胜利者，米山杳来到他面前。

　　江为竭没想到会碰上她。

　　他只恨自己记性太好。

　　好到几年过去，江为竭仍记得住那张堂弟用作屏保的照片。

　　少女穿着校服衬衣，肩上披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男款校服外套，坐在一处低矮的栏杆上，自上而下俯视着镜头，表情很冷淡。

　　微风吹起她的长发，使得抓拍的照片有了动感，几乎如画报般美丽。

　　整张图全然缺乏青春期少年少女恋爱的罗曼蒂克感，米山杳看镜头的眼神像在看狗。

　　时间一晃而过，现如今的她几乎和以前没有什么差别。

　　着了淡妆的脸和以往越接近，越让江为竭忘不了她曾经和江觉非谈过恋爱。

　　就算两人分手了……

　　这样在众目睽睽下面对面脸贴脸地对视，还是令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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