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嫂嫂扒在树上,小臂肌肉鼓起,像一只狡猾的壁虎似的贴紧树干。
甚至于她还有余裕空出一只手来,动作别扭地试图双指放大手机画面。
天杀的,有个男的好像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亲嘴啊!
那到底是不是她老公?
层层的树叶被风吹得乱动,频频挡住镜头。
手机屏幕中,两道模糊的剪影交叠,不时有花瓣自半空中飘坠。如果不是一心抓奸,她会觉得这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唯美画面。
手机挂链拉扯着脖颈,向下坠去。
想看清的冲动战胜了理智,嫂嫂一咬牙,收紧核心,空出第二只手。
她以一个上半身完全悬空的姿势,轻手轻脚地拨开挡住镜头树枝,重新举起手机。
即使很注意了,还是不可避免地引发了轻微的异动。
枝叶相击间,无人在意头顶绿树里藏着一个人。
静音按下拍摄键,照片定格。
嫂嫂收回手,重新抱住树干维持身体平衡。
放大到极致的画面里,相拥的男女模糊成色块。她死死盯着屏幕,小幅度调高亮度。
因为角度,男人的上半张脸全都隐藏在石柱之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以她不容指摘的审美来看——这男的丑的惊人。
应该不是明星吧。
哪来的狂徒,居然在她老公录制节目的地方私会女友!
万一她老公无意之中目睹,看完大受启发,不安分地春心萌动了呢?
嫂嫂无比震怒,认为这两人有带坏自家心肝的嫌疑。
虽然看不清脸,但能够确定的是,私会女友的绝对不是李之舟。他那一头金发太显眼了,而私会女友的男人是深色头发。
她关了手机,将图片发进小群里,并没有注意到拍摄到的这张图片上并不只出现了两个人。
[群聊]【非正式养猪场(5)】
[是嫂嫂不是ss]:我服了,好不容易翻进门,还没找到老公,就撞见有对野鸳鸯在亲嘴。简直辣眼睛。[图片]
[叫我农场主]:这啥视角,嫂嫂你是巨人吗。
[叫我农场主]:哦哦哦看出来了,原来是在爬树。
[家猪请勿同类相食]:我去,还是两对。
[是嫂嫂不是ss]:我去,怎么是两对!?
…………
龙晨和女友的动静已经听不见了。
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阴沉的表情只在米山杳脸上停留了一瞬,江为竭话说半截,瞧着她的脸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她和江觉非分的这么不体面吗?
连带只是提起江觉非的名字都会让她这么生气。有些诧异,
谁料下一秒,米山杳竟有点无所谓地笑了笑。
“江觉非吗?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我和他的事情,我们没有谈过恋爱。而且,我和他的事,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轮不到你来和我聊。”
米山杳抬起脸,冷冷地看着江为竭,面上有隐怒。
男人脸上流露出几秒的空白,竟是愣住了。
米山杳没给江为竭辩驳的机会,只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这回不用担心动静太大被人发现,米山杳使出全力,直推得江为竭踉跄一步。
“原来就算是大明星也会天天蹲在匿名论坛上看别人的八卦啊?讨论这种事情让你觉得很兴奋吗?兴奋到忍不住当着我的面也要问个清楚?”
心头那点微薄的怒气没有影响到米山杳组织语言。
她咄咄逼人,不惮以最恶劣想法揣度他。
只要接受到哪怕一丁点儿恶意,米山杳便要反击。她靠攻击收获安全。
江为竭陡然僵住了身体,舌尖抵着牙关,被米山杳这一通话骂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戳穿了你的窥私癖,我很抱歉,但我没有回答你满足你隐秘癖好的义务。”米山杳讥讽。
话说的很不客气,米山杳以为戳穿了这位封建家族出身的高岭之花不为人知的低俗兴趣会惹得他恼羞成怒。
就算江为竭气得动手,她的拳头也未尝不硬!
想用过去的事情羞辱她?
江为竭,去死吧你!
“你冷静一点。能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吗?重申一遍,我叫江为竭,”他并没有生气,而是以一种颇为奇特的目光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神经病,她又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刹那之间,迟来的灵光击中了米山杳。
江为竭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江觉非的堂哥。”
他包容地望着她,叹息道:“觉非之前的手机屏保是你的照片。抱歉,我看到了他的屏保,以为你们谈过恋爱,所以才会……”
“什、什么?屏保?”
不是因为奥兰匿名论坛上的谣言?
米山杳这回是真愣住了。
除了相同的姓氏,江为竭和江觉非身上找不出一点儿相似之处。
脑海中思绪乱成一团,米山杳一会儿想起申请加入AHA的申请信江为竭亲笔盖印的拒签,那份皱巴巴的申请材料被退回时的具体感受,早已经在时间冲刷下模糊成一种每每想起都会感到疼痛的莫大羞辱。
她一会儿又想起江觉非吻她时那张英俊而温驯的脸,他跪在雪白的床/单上,告诉她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
……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这两个人之间会有血缘关系啊。
兄弟二人,一个承载了她对一整个群体的所有怨恨的情绪的集合,一个柔顺地接纳和包容她难以发泄的压力和她的……欲望。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米山杳泄气又慌张。
慌不择路地一路后退,将地上的枯枝败叶踩的噼里啪啦响,米山杳结结巴巴扔下一句:“就算是堂哥又怎么样?也跟你没关系!”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再去看江为竭。
讨厌仍旧是讨厌,恨仍旧是恨。
只是在单一的怨憎上叠加了一种怪异的关系,江为竭甚至因为堂弟而找上门来
这时候再计较不是太晚了吗?
如果不是他提起,米山杳都快忘了。
米山杳被荒诞的现实逗的发笑,又无可奈何。
她只好转身跑了。
人跑的了,脑子却不受她控制。
过往的记忆抓住每个机会铆足了劲地往她脑子里钻。米山杳抵抗不了,不自觉的想起江觉非,脚步拖拖拉拉,人还在走,其实早已魂不守舍。
米山杳确实没有和江觉非恋爱。
不过有段时间,他们和在恋爱也没什么区别。
进入奥兰公学之前,米山杳还需要上一年预科,既是为了更好地接轨下一段学习生活,和未来同学混个脸熟,也是为了提前修读掉一部分学分,减轻正式入学后的压力。米山杳报的是经管学部,没什么科研压力的实用性细分专业,只待顺利毕业后接手自家的公司。
在预科班里,她遇到了江觉非。
初见时她对江觉非的印象就很深刻。江觉非是米山杳长到十六七岁在现实世界里见过的外表最优越的人,高挑、英俊,清瘦的身形像是从少年漫里走出来的美型人物,平素寡言少语,眉眼间笼着疏离的清愁。
她很难不注意到他。
连续几天的观察,米山杳只在江觉非身上见过黑白灰三色。
想要俏一身孝,男孩子想要清丽,颜色穿的素一点反而出挑。
米山杳没见识。
她那时候以为江觉非穿成那样只是因为穷。他和那些呼朋引伴的小团体表现得并不热络,米山杳先入为主,把他当做和她一样受政策特惠入学的学生。
开学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搭过话。
虽然同在一个班级里,同学间彼此交流的机会却不多。很多人相熟要么是因为早就认识,要么是靠着朋友介绍和课后社团。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人和人之间还是被无形的界限划分成两派。
米山杳被全新的知识冲击得活像个在瀑布地下打坐淬炼肉/体强度的苦修士。
实在很坏。
开学一个星期,她彻底跟不上班上的教学进度了。
在此情况下,米山杳没时间欣赏班上的忧郁美少年。
预科班下午三四点就放学,一到点米山杳便慌慌张张跳上私家车去赶补习老师的课,辗转多个课本之间,诸多纷杂而庞大的知识点,每每能够阖眼,已经到凌晨。
她没有交上新朋友,很快也忘了江觉非。
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累的半死,学也学不明白。
是江觉非先靠近的她。
米山杳忙得过头,除了学习需要动脑摒弃了一切活动和享乐,如同省电状态下的机器人。非必要不社交,在校餐食通通在最近的食堂解决,即便如此,成绩没有丝毫起色。
米山杳握着C-的成绩单,在人声鼎沸的食堂内满心忧愁,深觉人生寂寞如雪。即便是受命运眷顾的天选之女也要为分数苦恼,再这样下去,她未必能顺利毕业。
江觉非就在这时候出现,端着餐盘坐在她身边。
米山杳下意识瞥了一眼,只看到人影身上白色的色块,并未入脑。
“你最近为什么不看我了?”声音轻得像呢喃自语。
一片喧嚣之中,米山杳错愕极了:“什么?”
她握着筷子转过头去,那张分外动人的面庞终于进入视野。
江觉非没有再说话。
仿佛她此前听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偶遇变得多了起来。
或许不是食堂那次之后相遇的次数才变多,而是米山杳从那以后才发现,江觉非总是离她不远不近。过往她观察他的时候,可能江觉非也在观察她。
他总是很隐蔽。
轻手轻脚、悄无声息的,像只皮毛油亮的黑猫,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到他都是漂漂亮亮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天在自习室不小心睡着,米山杳趴在臂弯里,睡得不沉。
黑猫的香气来到身边,江觉非蹑手蹑脚,帮她拉上自肩膀滑落的外套。
总是停留在彼此观察的阶段并非长久之计。
米山杳准确无误地握住江觉非的手腕,侧脸枕着胳膊,睁开眼睛对上江觉非诧异的脸。
“我没有在装睡,”她一眼看出江觉非在想什么,坦白地说,“只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
米山杳第一次尝试发出诉求,笃定他不会拒绝:“我看了你的成绩单。能把我的成绩也教到A吗?总觉得补课老师们水平虽然高,但是教的好乱。”
他们总默认她需要明白一些“常识”。
江觉非很诧异似的。
他点了下头。
米山杳按照聘请私教的价格付给江觉非市场价的补课费。他毫无推辞地接受,每次领完工资就带她去吃饭,仿佛他也压力很大,钱交到江觉非手上只作中转,很快流向饭店、电影院和商场。
老师教学生也很累,何况江觉非还是无证上岗的非专职教师,更需要放松。
米山杳表示理解。
看在他教的不错的份上,她不吝啬这点时间。
成绩一天天有了起色,但还是好累。
米山杳压力大到心/理/变/态,什么都做得出来。那天两人看完电影,江觉非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在她面前时,少年面带紧张,手里捧着花。
米山杳吻了江觉非。
她没有接受告白。
那个阶段,米山杳需要的不是恋爱。
江觉非垂下眼,眸光隐约破碎。
他接受了。
…………
米山杳浑浑噩噩地飘回了卧室。
行李箱没有整理,衣服没挂起来。明明一堆事要忙,米山杳却只是坐在床上不动。
忽然想到化妆师借给她的发卡还没还,不想再拖到第二天,米山杳匆匆忙忙下楼去找人。
这回她记得带上手机。
米山杳换了另一条路回副楼去找化妆师。
新的路线更加隐蔽,米山杳既没撞上奇怪的人,也没有看到江为竭。天暗下来才觉得这地方好阴森,绿化多,白天漂亮,晚上连成片的灌木丛和绿树挥舞着叶片枝条,像鬼。
江为竭大概已经回去了。
明天在镜头面前还是要相见,只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还完发卡回房间的路上,米山杳在手机上通过了江为竭的好友申请。
对话框里一片空白,米山杳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江为竭:对不起,今天和你说那些话没有冒犯的意思。】
【米山杳:。】
对面还在输入,她回了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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