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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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我为母妃怨怼父皇的薄情,又殷殷期盼如意的消息。

宫女们呈上那盘樱桃时,我心内一惊,紧紧的抓住女官的手,已经过了樱桃进贡的时节,每年最晚的一批樱桃,都是如意为我独独留下的。

我急急追问:“何人送来的樱桃?”

女官着实被我吓着,结结巴巴的回答:“奴婢不知。大约是刚刚宫里的内侍送来的。”

“人还在么?”

“已经,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我抓起裙裾奔出院门,不知何处而来的预感,我知如意,如意他一定在。

我多希望他在啊。

宫门守卫的禁卫见我凌乱,不免慌张了一把。

我气喘吁吁的问:“刚才有人出去来过,又出去过么?”

有人回禀我:“今日不曾有他人进宫,只有厨房的采买进出过。”

我愣愣的眺望片刻,绵绵草木葱郁,没有马嘶没有人声,他那么忙的,如何会来芙蓉川。

心灰意冷的往内苑行去,瀑泉后的假山边有一抹浅灰的身影,不远不近的隔着。

透过水珠四溅的水帘望去,是我魂牵梦萦的模样,眉眼清俊,嘴唇凉薄,温柔的凝视着我。

我高兴的要尖叫起来,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敞开双臂抱着他,埋在他的胸膛里。

是我熟悉好闻的气息,不急不缓的心跳,双手缠起正好合适的身姿。

我的泪濡湿了他的衣裳,他拍拍我的肩膀,轻声笑道:“怎么还是这般爱哭。”

我跺脚,仰起泪脸看他的绵绵笑意,狠狠地揪着他的衣襟道:“好几个月了,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叹一声,衣袖揩去我脸上的泪,歉声道:“小人对不住公主。”

我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霎时不知从何说起,有千万的委屈要指责他,却在见他的时候全都冰化水。

他问道:“贵妃和二皇子呢?”

“在殿里午歇,快要醒了。”我闷闷的道。

“时间很短呐。”他喟叹,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像久旱的土地遇见甘霖,花种埋在地下挣破外壳,蔓延出绿芽,抽枝长叶啪的一声绽放花蕾。我顺从自己的心意,探出舌疯狂的缠住他,在他唇间啃咬吮吸,在唇舌间吐露自己的气息占据领地,要紧紧的绑住他,让他寸步难行,再不能离我半步。

待平静下来,他的唇红滟滟的发肿,一副被□□的模样,我脸上浮出一点羞意。

他眼里满是春雨润润的笑,抚摸着我的唇笑道:“公主长大了,如今,也学会主动迎着了。”

我抓着他的袖口:“你要是下回再敢这样,我,我就恨死你了……”

“小人不敢。”他整整我的鬓发,温柔的道:“回去吧,出来久了,贵妃该起疑了。”

我扯着他的袖子:“回去后,你还在宫里?”

“小人不在宫里,还能在哪儿?”他笑着回我:“小人在宫里等公主回来。”

待到回宫的日子,母妃却病倒在了芙蓉川。

起先是疲乏和眩晕,然后是来势汹汹的高热和长时间的昏迷,全身都发起豆大的疱疹。

我抱着吓坏的铭瑜六神无主,清醒时母妃青白的手紧紧扣着我的,苍白虚弱的道:“别声张,莫禀你父皇,让禁卫去太医院找田太医就是。”尔后又昏沉过去。

我夤夜让禁卫进宫去太医院,田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而来,诊过母亲的脉象,一夜施针煮药,又遣药童回宫取药。

我惊疑问道:“一直都是好端端的,怎么母妃突然病起来。”

田太医施政望望我:“邪气入祟。”

我抱着铭瑜在外间坐了一夜。

次日午时,父皇心急火燎的撩袍子进来,怒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知朕。”

母妃身边的嬷嬷跪倒:“圣上国事繁忙圣体怀忧,娘娘不欲再让圣上分心,故吩咐小人们不得声张,只去请太医来看。”

我和铭瑜扑入父皇怀中:“父皇……呜呜呜……”

“荒唐。”父皇安慰着我们,进里间看母妃,却被母妃拦在门外。

“臣妾乃将死之人,岂可玷污龙体,陛下请回罢。”母妃虚弱的道。

父皇推门而入,急急的奔向床榻:“如何出宫这些天,就突然病倒了。”

母亲埋首在锦被中,两只青白的手攥着锦被,哭道:“臣妾现下不能给陛下请安,求陛下饶恕。”

父皇握着母妃的手皱眉:“这个还跟朕讲这些礼节,让朕看看,到底什么病了。”

母妃闷着头喘息道:“臣妾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实在没脸面对陛下,陛下请回罢。”

“梦瑶……”父皇柔声劝:“莫说瞎话,我们立马回宫,让太医们给你轮诊。”

母妃摇摇头,“臣妾怕是不行了。”呜咽的哭声从锦被里传来。铭瑜听得母妃的哭声,也放声大哭,攀到母妃身前:“母妃。”

父皇抱着铭瑜坐在膝上:“别说瞎话,铭瑜还小,还等着你照顾呢。”

母妃哽咽道:”臣妾是个没福气的,恐怕再难陪着陛下了,倘若臣妾真去了,还请陛下怜惜臣妾的两个孩儿,务必让他们平安顺遂长大。”

我眼圈发红,默默的坐在母妃身边,牵着母妃和父皇的衣角:“父皇,母妃。”

“梦瑶……你要陪着朕一辈子。又不是什么大病,别丧气.……跟朕回宫去吧。”

母妃迷蒙的喘两声,笑道:“臣妾不愿回宫,芙蓉川就很好了。”

她呓语:“宫里总是有那么多的女人围着陛下,臣妾累了,老了,挤不进陛下身边了。总有一天,陛下会忘了臣妾,忘了梦瑶……”

父皇神色涩涩,苦声道:“是朕最近怠慢了你。”

母妃的语气轻快起来:“那年臣妾才十四岁,选秀入宫后,在芙蓉川做女侍,什么都稀罕的不得了,清凉殿边的瀑泉又凉快又清爽,臣妾贪凉,就在清凉殿当差……后来遇见了陛下……臣妾记得那天的,陛下还取笑臣妾来着。”

父皇抚着母妃的手,缓缓回忆道:“是啊,你穿一件杏子红的罗裙,低着头捧着玉盘,手上冰凉凉的……”

“那是臣妾最好的日子,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儿,有了陛下的宠爱,臣妾这一生,知足了。”

他们眼里是漫长的时光翩跹,不是帝王与贵妃,而是两个普通的、相爱的夫妻。

母妃恳求道:“陛下,如若臣妾走了,不要去皇陵,那儿太远太寂静了,把臣妾葬在芙蓉川可好?就在清凉殿后山顶,守着芙蓉川,日日望着禁内,看着陛下和孩子们。”

“你说什么傻话。”父皇哽咽,”要好起来,无忧和铭瑜都等着你照看。”

“当年可说好的,要一生一世陪着朕。”

母妃苦笑:“臣妾以为,陛下早已不要臣妾了。”

父皇陪着母妃在芙蓉川住了数日,悉心照料恩爱有加,母妃的病渐渐好起来,我们一家,回宫了。

我分不清母亲眼里的真真假假,或许,真假也不重要。

闲暇的时候,父皇也来母妃宫中坐坐,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平日里如寻常夫妻似得相处,聊一聊家常闲话和一双孩子,母妃洗手亲自做羹汤,亲自打点父皇上下形状,父皇父皇浸沉在妻贤子孝的氛围中十分愉悦,得空时常抱着铭瑜读书写字,教授功课。

母妃卯足了力气,日日梳妆的鲜妍妩媚,柔情似水。也挡不住父皇含着歉意在夜里匆匆离去的脚步。

听宫中私下闲话,蕊昭仪赌性儿锁在屋里,让父皇低三下四的捧哄,再梨花带雨的嘤咛一番,姿态让人心疼又心软,逼得父皇歉意连连。

女人之间的兵法。

不多久后,父皇册封母妃为皇贵妃,抬皇后同等仪仗用度,协助皇后打理六宫事务,几个母舅表哥俱是加官进爵,得意非凡。

紧接其后,蕊昭仪进位淑妃,独占宫苑,一门荣宠。

当一个男人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他的行为充满了拙劣和不堪。

但母妃其实满意了,蕊淑妃也满意。当然,最不满意的,要数皇后娘娘。

我问如意:“父皇为何不能只爱着母妃一个。”

他挥墨,叹:“公主,你要知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为什么?”

“拥万里江山,享泼天富贵,无一不是凉薄之人。”他答:“圣上宠贵妃,但从来不曾独爱贵妃。”

我咬咬唇,黯然道“:母妃心死,她再也不会仰着头望着父皇了。”

他默不作声,良久方道:“贵妃不会只为情爱而活。”

我又问:“怎么样才能让蕊淑妃失宠。”

他轻漫答:“让蕊淑妃失宠容易,难的是,如何挡住后头一大堆等着填补空位的女人。”

很烦恼,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如意浅笑着:“公主莫要杞人忧天。”

我转念一想,盯着他优美的侧脸:“那你呢,会不会像父皇一样,十几年后也腻味了我?”

他一怔,停下手中的笔,挑眉看着我:“十几年……”

我追问;“对,很多年后,你还会喜欢我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低下头整理着宽大的衣袖:“十几年以后,公主还肯要小人么?”

我仰头笑道:“当然。”

他的神情有些阴郁,洁白的手指抚着我的发钗,笑的有些清冷的意味:“如果小人惹公主生气了,那要如何。”

“你不许惹我生气,只许哄着我逗我欢心。”

如意抿着唇微微一笑,好似一朵开在午夜的优钵昙花,弯下身子,啄着我的唇,窗外鸟啼婉转,荼蘼花开的正艳,含笑的香气盘旋着整个屋子,我被抱坐在桌上,打翻了一角的砚台,黑漆漆的墨汁沿着桌脚铺展而下,沉香墨的浓馨沾染在纠缠的衣间,谁要去管它。

夏天就要过去了。

*

天气还闷热的时候,宫内出了一件大事。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匆匆穿梭在蕊淑妃的荔枝阁,父皇震怒,在禁门前砍了两个内侍的脑袋,又怒斥皇后治宫不谨,让皇后在荔枝阁外跪了好几个时辰。

蕊淑妃小产了。

一群太医战战兢兢的轮流诊断,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淑妃体内毒药伤胎,以致未足月而产。蕊淑妃悲痛欲绝形销骨立,半夜在屋梁上挂了白绫,幸亏宫人警觉,及时救了下来。

体内有毒,是谁人下的毒要毒害皇嗣,父皇责令皇后要清肃禁内,把凶手找出来。

如意当时说,蕊淑妃月月都需服用秘药,绝无可能受孕。这毒,若不是别人下的,也定是那秘药里头就带着的。

我望望悠闲喝茶的母妃,神态轻松,一副不关已事的姿态。

在宫里,有皇嗣,就是护身符。

宫里的温情就如杯中的茶沫,拨开底下是深深的冷酷,麻木了每一个人的心。

连番严刑拷下来,投毒的是两个原来与蕊淑妃同住一间宫殿的才人,蕊淑妃封妃后,太清殿被她一人独占,其余的人都赶去别的旧殿居住,因此怀恨在心,来探望蕊淑妃的时候往茶壶中下了滑胎之药。

罪人该死,蕊淑妃因为太清殿这处伤心之所,搬去了延福宫的绛霄楼。延福宫乃是禁内游宴之所,雕阑曲槛,亭台楼阁无数,奇巧异常,父皇常在此处处理政务休憩。

因为蕊淑妃一人,后宫父皇几乎不再踏足。

如意从南司库所归来,带回数箱禁内珍藏的奇珍异宝,绫罗香料,着人去绛霄楼布置,见我在屏风后张望,拉我进内间,低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等你好一会了。”我压着嗓子道:“都是给蕊淑妃的?”

他含笑着摸摸我的头发:“皇上手笔甚大,都快把司库里的珍品都搬来了。”

我捏着他的袖子问:“蕊淑妃是不是故意的?她早就想独占父皇了吧。”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回头再找你。”他侧耳听着外间的声音:“我的好公主,去我屋里坐会吧,等人走了再出来。”

我扭扭肩撒娇着,仰着脸对他。他会意,揉揉我的脸蛋,走了出去。

小小的一间内屋,是如意办公休憩之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搭着件半旧的衫子,花架子上搁着些日常用具,桌上倒是有个点翠镶嵌的鱼形香囊,里头装着些安神定息之物,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我裹着如意的衣衫,把香囊挂在腰间,又拆下发髻改成男子束发,对着铜镜模仿他的模样。在宫人面前,他的表情通常是冷淡持重的,眉沉沉的压着眼,掀着薄薄的眼帘看人,可在我面前,他眉头扬起来,唇角总是挂着笑。

我想像他的模样,咯咯的笑,他从屏风后进来,见我穿着他衣衫偷乐的样子,摇摇头:“公主。”

我挥着袖子扑进他怀中:“像不像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公子。”

他搂着我,无奈的摇摇头:“倒像哪家小孩儿偷穿了大人衣裳。”

我攀在他胸口,皱皱鼻:“你衣服怎么这般的香,香囊也鲜艳的紧,是哪个小宫女送你的。”

他含笑着道:“只不过是库房里分香染的,香囊也是小九儿拿来的,何来的小宫女,公主倒是警觉的厉害。”

“除了我,可不许有别的女人的东西。”乖乖的任如意解下衣裳,他哄我道:“就公主一人就让小人操碎了心。”

我哼一声,想起来意:“蕊淑妃那事,真的是那两个才人所为?”

他轻哼一声:“真也罢,假也罢。各人的心愿都了,这样就够了。”

我盯着他:“那俩个才人,是被屈杀的罢。”

他但笑不语。

我摇摇他的袖子央求:“如意,你回来,别再呆在皇后身边,我怕。”

”公主怕什么?”他的指尖在我发间穿梭梳理。

“做多了坏事,会遭报应的。”

他沉醉埋首在我发间:“小人给公主梳头吧。”

我的发又浓又厚,颇有些难打理,如意的手灵巧的在发间穿梭。

“小时候如意经常给我梳发呢。”我回忆道:“那时候我不老实,有一次爬树看鸟窝里的小鸟,辫子挂枝桠上动不了,在树上急的快哭了。”

他愉悦的笑:“还是小人登梯子上去把公主头发解开,抱公主下来的。”

“后来再也不要别的宫人帮我梳头发了。”我叹道。

如意不知道,他去皇后身边当差后,有一回皇后在大家面前夸他发梳得好,回来后我躲在被窝里哭了许久。

他给我挽了个百花分肖髻,端详着我:“我的公主长得真好。”

我含羞:“哪里好了。”

“无一处不是小人心里熨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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