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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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春风怡人,禁苑里姹紫嫣红莺啼蝶舞,母妃心情极好,向皇后请旨在宫里办一场花朝会,皇后身子不适,嘱殿中省协办。

五色彩笺随风飘扬,纸鸢飘摇在碧空,宫人们俱是簪花佩柳,嫔妃们亦是冶服艳容。奉膳局在花间摆好席面,甜酒花酿,春饼春盘,供人恣意取用。

三五宫人凑做一小堆,斗花斗草嬉闹不已。掌苑司的嬷嬷们在名花下设障坐席,嫔妃们折花行令,簪花赋诗。

甚是难得,今日蕊淑妃也不拘在延福宫里,着一身淡紫衫儿,灰银罗裙,娉娉袅袅立在树下,引颈嗅一朵西府海棠。

煞是动人。

母妃喝了几杯果子酒,甚是开怀,见蕊淑妃人比花娇独立树下,笑盈盈凑上去牵她的手:“好妹妹。”

我拿几根狗尾巴草,跟一群小宫女坐在亭里寻思着如何才能摆出一瓶野趣的插花。见母妃亲昵的邀蕊贵妃偎在一处赏花饮酒,甚是惊人。

蕊贵妃独宠宫中,在外人面前独是三分怯意五分柔媚,剩下两分一双水润润的眼望着你的模样。虽然我见尤怜,也十分招恨。

“好妹妹,上回送你宫里去的青梅味道可好,因知你是庆元府出来的,听闻那边喜食青梅,就寻思着给你带了一筐。”母妃折下一朵淡紫月季插在蕊淑妃鬓角:“吃着还喜欢?若是喜欢的话,我下回再送些过去。”

蕊淑妃娇羞低头,几杯甜酒下肚,已然双颊酡红眼波微饧:“多谢姐姐,我喜欢的很,只是不好再破费姐姐了。”

“说什么客气话,也不值几个钱的。”母妃又笑叹:“你穿这身裙,极是好看的,缂丝软缎的料子,也只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穿着才好看,又淑雅又热闹。”

前一阵子母妃还在宫里生气新布料分配不匀而气恼,现下已经能把那一丝值千金的料子送人了。

“我宫里还有一块鹅黄笼烟缂丝绸子,改天喝茶时给妹妹送去。”

女人之间的云谲波诡,一点也不比朝堂上的少。

蕊淑妃醺醺然有些醉意,母妃牵着淑妃的手:“觉着妹妹该是乏了,后头有不少清幽的阁子,妹妹且去歇歇去,我吩咐厨房送些清凉些的茶水来,可好?”

蕊淑妃袅袅一拜:“那就多谢姐姐了。”

母妃又吩咐着淑妃身边的宫人:“把后头的阁子收拾收拾,好好守着贵人,别出什么差池。”

我看着母妃含笑望着蕊淑妃娉婷远去的身影,甚是刺目。

“母妃。”

她转身望我,笑容顷刻冷淡下来:“你回星河苑去,若是听见任何声响,也不许私下打听,知道否?”

我的心遽然狂跳。

这年二月十二花朝节,父皇和群臣在延和殿斗酒作赋,听闻后苑丝竹喧笑不断,兴起来瞧嫔妃们嬉闹,路遇御厨房送醒酒汤去灿美亭,欣然前往欣赏蕊淑妃醉媚之姿,不料撞见大皇子铭珈推搡着蕊淑妃行不轨之事。

父皇双目欲裂,雷霆震怒。

铭珈哥哥关进了大理寺,蕊贵妃羞愤欲死,撞了廊柱昏了过去。皇后跪在延福宫,跪了整整一个晚上。

秘辛,一旦成为人人目睹耳闻的丑闻,就是一把口诛笔伐的利刃。

外朝,朝臣搜罗出大皇子在协助朝政时听信谗言,肆意枉法,赋性奢侈,礼法僭越等罪。又惹得父皇一阵大怒,查抄府邸,又搜罗出蕊淑妃数幅画像,首饰数件,一条泪迹斑斑绣帕题道,恨不相逢未嫁时。

父皇怒极大吼,砸了垂拱殿的御案,血气上逆,昏厥在地。

谁也不曾想到,一场热热闹闹惬意舒适的花朝会,最后会变成如此场景。

母妃施施然喝完茶,净手在私室里为哥哥添油点灯,甩袖去了延福宫。

大皇子铭珈贬为庶人,圈禁在景阳寺。

蕊淑妃贬为宫人,去拱宸门下做洒扫。

皇后哭红了眼,一病不起。

铭瑜念书,认真的小脑袋一晃一晃,我敲敲他的头:“别学老夫子念书晃脑袋,难看。”

他撇着嘴:“皇姐,你下手能不能轻些,敲太重会把人敲笨的。”

母妃在一旁做绣活,含笑看了我和铭瑜一眼,温柔的低下了头。

*

延福宫日日汤药往来,御医日日诊治施针,父皇身子仍不见好转,常常晕眩胸痛,脾气也愈发暴躁,索性弃了汤药,闲暇时跟那群炼丹的道士一起龙虎胎息炼精化气,服食丹药。

皇后病倒,蕊淑妃失宠,母妃日日忙碌,既要打理后宫事宜,又操心父皇身体,总是不得闲,我的婚事也因此搁闲下来,等着父皇身子好些再做打算。

我与如意的关系似乎陷入了一种僵局,似乎总有什么东西,挡着我追随他的脚步,我们的身份,他身边的幽兰,还有如意若即若离的掩饰和含糊。

我仍耿耿不能忘怀对幽兰的嫉妒。

我渴望能与他并肩站立,携手相望,不愿他永远只把我当孩子看待。这种微妙的情绪,在如意亲昵我的时候尤其强烈。

我希望对如意而言,我是无可取代的存在,他的一切都归我所有,就算幽兰在他身边又如何,他总归是我的,总有一天我会全部收回。

大皇子出事之后,如意鲜少再来星河苑,偶然遇见他,也是神色冷凝行止匆忙。

我异常不满。

微雨蒙蒙,沙沙的拍窗絮语,苑里今年种下不少香花,此时幽幽的裹着风漫进屋里,我摊着本书在桌上,随风乱翻。

“余幼时体弱,常逢邪气作祟,径夜杳杳然失魂行走,一夜竞数十里,天明初醒,乃身处乱坟岗矣,如此反复数次绳索附身不能止,民间云背鬼回家,母按旧俗,托念佛前点灯人,为吾奉施灯明十日,长照归路,此祟渐消。”

本朝的确有旧俗,佛前点灯聚福德,因有善业。可今已不常见。托佛前点灯人奉灯,为何要托人点灯,这佛前点灯人又是谁?

雨绵绵的大起来,我合上书,趴在阁子上看雨,一个小宫女撑着把油纸小花伞,小心翼翼的扯着裙子踮脚避开积水出去。

又是素白的软靴,又是浅碧的裙子,手里还攥着一个小盒子,这样走下去,可得把一身新衣裳都糟蹋坏了。

我在阁子上道:“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

那小宫女听见声响,左右张望也不见人影,疑惑的呆愣着,又提起裙子往前迈。

我憋不住笑。

这才发现了我,仰头惶恐,又要提点衣裳又要撑伞又要行礼,七手八脚不知从何做起:“见过公主。”

“仔细你的衣裳被雨淋坏了,要做什么去?”

小宫女含蓄的羞涩一笑,一双眼眯的像羸弱的新月:“回禀公主,奴婢在花丛里发现一只毛绒绒的小鸭子,想着或许是后苑里的彩鸭偷偷在此生的,因此想把小鸭子放回湖里去。”

我兴致勃勃:“你等等,我跟你一道去。”

我打着伞,小宫女许是惶恐了,连声不敢。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以前没见过你。”

“奴婢靛儿,刚分到星河苑没多少日子,所以公主不认得。”

新荷亭亭,珍珠乱糁,靛儿小心翼翼的把小黄鸭放入鸭群,又仔细辨认了一番:“的确是小彩鸭,也不知是哪个糊涂鸭妈妈把孩子生在别处。”

折一支荷叶顶在头顶,雨下的愈发大起来,靛儿和我顺着后苑廊檐一溜烟往星河苑跑。

垂纶亭里有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若是成了……必有厚谢……”

另一个声音道:“都打点好了……就等着半个月后,都是为贵人办事……”

我欲听下去,前头靛儿在廊下招手,只得踏实步伐,咚咚的从亭前而过。

星河苑前遇见如意,见我和靛儿匆匆而来,微笑着摇摇头,行礼道:“公主。”

我拎着裙子不理他,倒是靛儿,认认真真的跟在我身后行了个礼:“奴婢参见内都司。”

真是没眼力劲的丫鬟啊。

如意唔了一声,再无什么言语,靛儿见我径自从如意身边走过,顿时涨红了脸追了上来。

回星河苑嬷嬷追着我换衣裳,我问道:“今日可曾有人来过?”

嬷嬷寻思半响:“不曾……倒是皇贵妃上午遣人拿来一盘果子,已被公主吃了……”

难道如意只是路过?

*

雨夜里,我似乎,特别的想他。

清明时节,父皇带我们去天庆观烧香祭祖。连日淫雨,迎阳门外的宫墙剥落了一大片墙皮,斑驳的堆在道上阻了行路,因此从临华门绕行至天庆观。

以前生龙活虎的父皇憔悴了许多,鬓角华发渐生,脸色的细纹也渐渐明显起来。

铭瑜不谙世事,仍是童言童语,常常被母妃带着去文德殿陪父皇说话,渐渐也带了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从天庆观回来,刚歇的绵绵细雨又渐渐转大,行辇路过一片清静的夹墙,墙那侧一股袅袅烟尘伴着烟灰味飘在道上,又追着凄凄切切的哭泣声。

显然是有人在宫内私自烧纸祭拜,父皇挥手遣内侍去治罪。不多久,却听见一阵喧哗哭闹,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披头散发,哭哭啼啼跌跌撞撞扑倒在御辇下求饶。

“皇上饶命。”

正是被罚去拱宸门,贬为宫人的蕊淑妃。

蕊淑妃为何在此?明明是雨天,烧纸如何才能有这么浓的烟气?

全然是有意为之。

谁在替蕊淑妃开方便之门,或者,是想把蕊淑妃再奉到父皇面前?

我想起那日在垂纶亭的私语。

铭珈禁闭在景阳寺才月余,皇后若有动作,也不会现在,至少要过一年半载的日子。

蕊淑妃是皇后弃子,那么,为何千金之躯的大皇子都贬为庶人,而微不足道的弃子却没有死,而是被发配到这偏僻的皇宫一角。

迎阳宫的宫墙,真的是被雨塌坏的么。

一队人马被蕊淑妃这般冒死一扑,轿辇晃了晃,我抓着内壁,六神无主的冲下轿辇,赶到父皇身边。

“父皇,可是出了什么事。”

梨花带雨的蕊贵妃,仰着一张粉黛全无的花靥,两只眼哭的恰恰好的迷蒙浅绯,滚滚的流下两行清泪。柔缎似得黑发鬓边簪一朵白海棠,在漓漓的雨中沾黏在脸颊,尖尖的下颌执拗的拗着,哭诉道:“皇上,奴婢罪该千刀万剐,但奴婢对皇上是真心的。”

我挡在父皇面前,对一群束手的内室斥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拖下去,别冲撞了龙体。”

圆润的肩膀被拉扯着露出一小片玉色肌肤,细细的琵琶骨凌凌浮在雪堆里,好似梗在心头的刺,蕊淑妃好似跌落泥里的落花:“奴婢不愿苟且偷生,但求皇上赐旨一死。”

父皇在我身后轻声喝:“无忧,这么大的雨,你快些回轿。”

我惊疑地望着父皇,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蕊淑妃身上,半响挥了挥手,任人把蕊贵妃拖下。

没几日,父皇因为身边宫人伺候不周,狠狠的发了一顿脾气,蕊淑妃被人悄悄的送入了延福宫。

绝色,自然有绝色的道理。

听到延福宫的消息,母妃做针线的手抖了抖,扎了个殷红的血珠,洇染在锦缎上。

母妃身边的小内侍出了宫门,去母舅家送些给蔚然做的小衣裳。

景阳寺的大皇子病倒了,连日的高烧不断,还闹着要出家。

蕊淑妃掩人耳目的成了延福宫的宫女,又一次入主了延福宫,后宫嫔妃,多半要呕血。

但这不妨碍朝臣仍把大批女子送入宫中,宫里妃位不多,此番蕊淑妃没了,前赴后继自然需要人再补上去。

皇后恨蕊淑妃入骨,时常昭蕊淑妃问话,少不得有番虐待,惹得父皇十分不快。

蕊淑妃仍是怯柔的模样,父皇无法,只得时时让人看牢,不敢轻易放入后宫。

帝后不合,于母妃而言,却甚是惬意,越发煽风点火起来。

废后,也不是没有旧例的。

*

这个春天,雨水似乎特别的丰沛。

还未入夏,黄河下游就发生过几次小小的决堤,黄河堤坝已许多年都未修缮,一直提心掉胆地应付了许多年。这次父皇调任两浙转运副使陈尧佐前往黄河修固堤坝,禀笔侍人张田督工。

乌邪椮终于把我要的话本子都送来了。

出宫时他回头问道:“公主的婚事,可定下了不曾?”

我惆怅:“还未。”

乌邪椮叹道:“整个大宋的年轻才俊,可都在公主囊中,莫非是挑花了眼。”

“本宫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他冲我一笑:“无忧,你倒是可是考虑一下我,本王子也是一表人才英俊非凡英雄气概,一点也不输你们大宋栋梁。”

及笄以后,他就鲜少直呼我名讳。

***

我与如意道:“不知为何,最近我总觉得有点害怕。”

他拂着我的头发,柔声问道:“怕什么?”

我摇摇头:“我们跟母妃坦白好不好,求她……”

“求她放你出宫可好,你不当什么劳什子内侍,在宫外做什么都好,我再求求母妃,把我嫁给你。”

他盯着我:“贵妃若知道实情,首先第一个是把我斩了,碎尸万段。”

“不会的……”我拢住他:“母妃若是要杀你,我就扑在你身上,先从我身上砍下去。她若要骂你,我说是我先喜欢你的,不关你的事。况且,况且,我已经……这样也是嫁不出去的。”

“傻孩子。”他抚摸着我的唇,俯身亲吻。

唇舌相缠的感觉真好,不用心慌,不用猜疑,不用焦虑,只需躲在他怀里,接受他的宠腻,感知他的温柔。

真好。

“就去求求母妃可好,你出了宫,就,就当作是我舅舅家的表哥……让父皇赐婚,这样就什么都好。”

“那小人这张脸怎么办,也要套个□□,成天戴着?”他笑:”看过小人这张脸,听过小人声音的人成千上万,世上哪有那么好的灵丹妙药,能改了一个人的声音相貌。”

“况且,小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能入仕不会舞刀弄棍,每日里赚个几文钱,如何养得起公主。”

“我有禄银,我可以养你。”我扑倒在他怀里,“如意,你给我养吧。”

“傻孩子。”他喟叹。

我沮丧的闷在他怀中:“那要怎么办?难道真要一年一年拖着……”

“我出家去可好?我当比丘尼,或者女道士。在宫里建个庵子,这样就一辈子不嫁人 .....”

如意宠溺的看着我:“最近小人有两日空闲,陪公主去芙蓉川烧香可好?”

“去求姻缘?”我眼神熠熠生光,好些年了,我从来没有跟如意单独出宫过。

“嗯,求姻缘。”

“可是,母妃那边……”我为难,出去两日,这可如何跟母妃说道。

天气潮黏又闷热,宫里许多人都生起病发起藓来,铭瑜也是发了一身的红疹,母妃怕我染病,听我说想去芙蓉川,也未起疑,为我细心准备好衣物吃食轿辇,让嬷嬷宫女好生伺候着送我出宫。

仍是绵延细雨,我十分雀跃,出了拱宸门,茫茫细雨醺风中,如意一身玄衣,被雨水压得沉甸甸的袖口衣角轻荡在风中,执一柄素色油伞,在树下等我。

天淡青,柳鲜绿,天地间丰神俊朗侧帽风流的男子,一切都是如此的鲜活,美好,完满。

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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