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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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他站定了,不再上前来,我已贴着墙,再往前来,就该遁墙了。

我们两谁也不说话,事已至今,无话可说。

他蹲下身子,挖着地上湿润的泥土,摸索半天,掏出一块裹着泥巴的软玉,在灯下幽幽的泛着柔光。

是我白天刚埋在此处的那块如意扣,十指缝里都是泥垢。那天砸了,又被他悄悄放在枕边。

他盯着这块玉,眼里的神情似喜似悲,问:“不要了。”

我笃定的摇摇头:“不要了。”

太脏。

他翻来覆去的看着这块玉,我低头抠着手上的泥垢,都干了,泥粉摩挲着簌簌的往下掉。

如意的唇抖了又抖,绷着脸望我。

这样也是好的,正好不想回去,被人拦着,索性留下来看星星。

夜深了,蚊虫咬的更猖獗,脸上全是红红的肿包,他朝我伸出手:“公主随小人回去吧。”

我往旁扭开身子,躲过他的手,淡淡道:“你手不干净,别碰着本宫新衣裳。”

哀莫大于心死。

回到星河苑,我看着满屋子的宫人和陈设,心内癫狂起来。

我吩咐着宫人乒乒乓乓的砸着屋里的东西,都扔在外厅里,他送的琉璃球,买的小屏风,布置的水晶扇,要把这所有的痕迹一分分的抹掉。

淡然的坐在椅上喝茶,宫人面色惊惧的砸着东西,一边又看着我的脸色。

看着屋里四处狼藉粉身碎骨的凌乱,心里十分快意。

如意换了一身衣裳进来,扫了一眼一地的渣子,轻声喝道:“你们都出去。”

我一只描金水晶瓶砸向他:“你也给我出去,这是我的屋子。”

碎片砸在他脚边,他疾步朝我走来,柔声道:“无忧,别闹了。”

我一点也没闹,只想要个白茫茫的干净。

其实不是无迹可寻,是我真的太傻。十几年的天真幼稚,自己却从来都不自知。

我摇摇头,躲开他过来的步伐:”你别碰我。”

他一把攥着我的手,漆黑的眼盯着我。

我一指一指剥着他扣着我的手指,他的力气太大,似乎要掐进我的骨子里,永远也逃不开他的禁锢。

“放手。”我抬着头,盯着他喝道。

他嘴唇动了动,艰难的道:“无忧,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望着他笑了笑,死命的抠开他的手,却被他越攥越近,手腕疼痛欲断。

我拔出头上发簪,对着他的手腕,冷冷的道:“我再说一遍,放手。”

簪子刺在他手上,他却牢牢的扣住我,面无痛色,只盯着我,央求道:“无忧,我们重新来过。”

我笑的癫狂,握着簪子胡乱的在他手上乱戳,点点鲜血溅在白玉的手上,他青筋爆出,手骨嶙峋,却死死的不肯放开。

这样痛,还不肯放手。

他呓语:“我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你别不要我。”

一切都疯了。

我哭的天昏地暗,被他圈在怀中,一下下哄着:“当年说好过的,要跟我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我埋头在自己怀中,宁愿自己就这样永远睡去。

醒来那枚羊脂玉,用绞金的链子挂在脖子上,怎么都解不开。

乌邪森难得入宫找我,新皇登基以来,他避讳的紧,鲜少再出现在宫里。

“公主好像过的很落魄。”他笑我,“以前脸蛋圆滚滚红扑扑的,现在怎么削减成这样了。”

我懒得与他调笑,恹恹道:“有时快说,说完赶紧滚。”

母妃不在宫内,我性子越发散漫放纵起来,在星河苑人人都战战兢兢,说话的口气也苛责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正经八百的道:“我来向公主求嫁。”我来向公主求嫁。

“哦?”我一丝表情也无。

“嫁我,我带你回北宛。”

“不嫁。”我冷冷道,玩笑开多了,一点也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无忧。”他撩开袍子,屈膝跪地:“之前说嫁给我,都是玩笑话。但现在,无忧,我是真心实意的,向你求娶。”

“有什么意思呢。”我道,“你别闹了,收拾收拾赶紧回北宛去吧。”

“我不是开玩笑。”乌邪椮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我也不是开玩笑,我等你回家的这一天也等了很多年,回去后,给我捎封信。”我平静的道。

乌邪椮盯我一阵,突然道:“嫁给我,是无忧现在最好的选择,也是离开如意的唯一手段。”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针线,问道:“什么意思。”

他叹一口气:“倘若如意不是个宦官,也该是个九卿将相的风流人物,公主倾心于他,也是正常。”

他嬉笑起来:“你知道我从小跟你亲近,受过如意多少明里暗里的绊子吗?就单小时候我把你哄跳进池子里的那回,我差点被人拖着淹死在御河里。”

“你都知道?”我缓缓的问。

“每回如意看见我们两在一起,那眼神都要吃人似得,带着毒。”他手枕于脑后,慢悠悠的道。

“以你现在的情况,太后和皇上断不会给你择一门好婚事的,如意也断然不会放了你,以其留在宫里受委屈,不如跟我回北宛,我带你看遍大宋往北三千里风光,再走遍北宛的草原雪山沙漠,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二皇子年纪还小,长大之后封王封地都是一笔大买卖,还不知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成年以后的他。你嫁给大宋的谁,都是一笔烂账,但若你嫁给我,我以北宛举国国力,帮我的大舅子和丈母娘一把。”

“那你呢,又想要什么?”我注视着他,手心里都是汗。

“很简单,你贵为大宋公主,我是北宛根基浅显的王子,你若嫁给我,成为我的王妃,就凭你的嫁妆和背后的大宋国力,在北宛国,我就有足够的力量与兄长抗衡,夺取王位。”

“就目前而言,两国联姻,是对你我最大的好处。”

又是一场王权争斗。

“这样争来争去,有意思吗?”我呐呐道,“为了母妃和铭瑜,我不得不争,可是,真的好累。”

他无奈耸肩:“如果我出生于农户之家,下田耕作养家糊口,如果出生于商贾,买卖经济养活家人,如果出生行伍,精忠报国光耀门楣,如果出生公卿,垂拱君王出谋划策,可是我出生皇家,既然老天爷都把你捧到这命格上,自然应该做一番盛世太平百姓安康的基业。”

“这是命,也是使命。”

我摇摇头:“我不能……”

乌邪椮打断我的话:“无忧若不愿与我谈情,那我们就谈事,嫁给我后,公主还是公主,我还是我,我以朋友之礼节待无忧,可好?”

无邪椮向皇上求赐婚。

两国联姻几百年第一回,朝野轰动。北宛国力时强时弱,两国又时常亦友亦敌。一旦联姻,意味着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北边拖延已久的战事可以歇了。

新皇默然不语,乌邪椮掏出一块帕子,是元宵节我给他擦泪的那块:“我与公主总角之交,垂髫之情,先帝在世时,亦默许过此意,可惜先帝早崩未曾立下任何信诺。我与公主早已两情相悦,故临行之前,恳请圣上赐婚。”

皇上转头问我的意思,我望着他身边的如意,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在镜前梳头,如意进屋里的,沉默立于我身后。

“来的正好。”我平缓道,“脖子上的玉,还请殿使解开,物归原主。”

自此,两不相欠。

他沉默着接过我手中的发梳,掂着我的头发一寸寸往下滑动。

“如意,这些年,谢谢你。”我缓缓的道。

他从镜里抬头望我一眼,缓慢道:“公主长大了。”

很多年年了,当年我坐在镜前,他给我梳头,我的脚还掂不着地,撑手在椅子上,任由他盘着辫子。

如今我长发及腰,他还站在我身后,为我梳着头。

横亘着十多年的光阴,他占据着我大半生喜怒哀乐,至此,终于可以结束了。

爱太多,等到反目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恨,还是怨,还是痛。

“无忧,嫁给我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响起。

“我们找个小村子,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我来养家糊口,好不好?”

“好。”我回道,“可是,我已经许了人家了。”

脖子上的绞金链子无法解下,我找了诸多工匠,无一不是摇头道:“小人计拙,无能无力。”

白日无事,我翻着书堆,终于看到了当年那本话本子的续篇。

相国千金的转世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婢女,被主人家的儿子看上强娶了做妾,难产生了一个儿子,却没熬过了主母的苛责和刁难,悬梁自尽而死。

在奈何桥前,她忆起了往生种种。今生这一世,那鬼似乎并未出现过。

问孟婆,那前一世送我的鬼呢。孟婆道,他本是在十八层地狱受刑的恶灵,私自逃出地府,却躲藏在你处受你一世恩惠供养,躲开了地府的捉拿,上一世送你过奈何桥后被地府再收归入了地狱。

孟婆又道,你本是缘善人,本该世世投个福胎,却被他搅乱了命格,今生才落到这个下场。

又道,快喝了这碗汤去投胎,以后还是福胎好命,快快活活过日子去吧。

这女鬼拜泣,转身去了阎罗殿,自愿投入十八层地狱。

阎罗问,他入他的地狱,与你何干。不过是一世孽缘,转世即忘耳。

女鬼答,千年一眼,就算投胎许多次,我也只认定他。他如今在地狱,我也不能去别处。

阎罗任女鬼在地狱掌灯,日日清点鬼魂,每日里与那血污之中,望饿鬼一眼。

后来,饿鬼坠了魔道,成魔了。

阎罗不解,本想用女鬼化解饿鬼,为何反倒成魔了。

菩萨道,本来炼狱的炼狱,投胎的投胎,两不相干。你却偏牵两人在一处,让饿鬼有执念,执念过甚,不成佛,必坠魔。

故事又戛然而止,我合上书,帘外有宫人捧着食盒进膳。

是幽兰。

上回乌邪椮说过,她已经解了宫籍,出宫去过日子了,为何此时还在宫内,来我来传膳。

幽兰摆好盘碟,抬头望了我一眼,也不出去,就立在一旁伺候。

我静静的吃完饭,放下筷子,驱开其他人,问她:“可是专来找我的。”

她行礼点头:“是,奴婢本不该僭礼,只是想着殿下即将大婚,还是想来看看。”

她道:“殿下不要怪罪大人,大人心里一直有苦衷,也一直念着殿下的。”

我与如意的事情,看来幽兰是知晓的。

她道:“奴婢从小就跟着大人,一起进了宫,受了许多罪。却一点也不觉得苦,只想着,能在大人身边伺候大人,就够了。”

“你们倒是主仆情深。”

她微微一笑:“的确,大人刚入宫的时候,差一点死掉,是我拦着太医把大人救活的,从那时候起,大人就把我当妹妹看。”

“大人温柔细心,对我是极好的。以前在殿下身边听差的时候,殿下想吃什么,大人都亲自跑出去买,一份带给殿下,一份留给我。后来又送我出宫,为我置了宅子,还说要把我当贵妇人养着。”

“只是奴婢知道大人心系公主,一直想来伺候,却每每被大人拦住,说奴婢毛手毛脚,怕冲撞了殿下。”

“上回上元节,是我非拉着大人陪我去看灯火,才会让殿下误会,大人对殿下的心思,与对奴婢的心思自然是不同的,奴婢也不敢奢求,只求长长久久守着大人和殿下就好。”

感情,这是自愿做小的,可惜,也得问问,我愿不愿意做大的。

女子出嫁之前,都要自己亲手缝制嫁衣。宫里不比民间,尚衣局自会准备好凤冠霞帔,但都会留下几针,留至最后给新嫁娘收尾。

双凤翊龙冠,以牡丹花蕊头、珠翠穰花鬓、珠翠云缀之,缨络垂旒,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玉带蟒袍,织金采色云龙文缘襈裙,玉花采结绶。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我在灯下缝着织金龙凤纹的最后一片羽翼,阁里静悄悄的,先前砸碎撕坏的那些瓷器水晶字画摆设都清理干净。另换上了新奇精妙物什供着,一点人声都没有,自从我赶了屋里的宫人,她们再也不敢近身伺候。

直到烛火被身影挡住,我才知道有人在身边,摇曳的灯影里,金线越发暗淡,我低头摸着针脚,却被挡住了手。

他的脸在烛灯下半明半暗。

我觑他一眼,静声道:“殿使前来可有何事?”

他仔细看我缝衣,而后从我手间扯出,掷于地上,淡然道:“我明日送你出宫去,你去陪太妃住段时日。”

我盯着烛火,默然不语。

如意等了半响,凝视着我语气轻柔起来:“我在宫外已建了一间极好的府苑,靠近你极喜欢的相国寺,又清幽又热闹,等过段日子,把你和太妃一起接过去住可好。”

我忍不住微笑:“多谢殿使的好意,可惜我婚事再即,还有一堆繁文缛节要忙,怕是抽不开身去瞧母妃了。”

他敛着眉,压抑着呼吸,极轻的道:”无忧....”

我摇摇头,拾起地上嫁衣,截断他的话:“夜深了,请回吧。”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的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心里畅快起来,针线是做不了了,索性明日再做,也不算晚。

他的声音幽幽的从身边传来:“公主说过,一生一世爱如意。”

“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权当是笑话。”我紧紧的攥着拳头,一字一句道,当时年纪小,我那样的依赖爱慕着他,粉身碎骨全不顾,后来才知道,全都是一场笑话。

他狠狠的扣住我的肩,手指掐进我的骨肉中,眼里是黑不见底的深深的漩涡,脸阴鸷又狰狞,厉声道:“你不能的。”

那痛传入肺腑,我嘶声:“再也不能了。”

他的脸青白,轻微的抽搐着,拧着我的下巴吻下来,撞在我唇上。

他在我唇上胡乱吻着,气息冲进我脑海,死死的咬着嘴唇,用尽我所有力气抵御着他,血腥味泛进嘴里。

粗暴的手顶着我下颌,捏着我的下巴,我被迫迎合,松开唇迎接他的入侵。

暴风雨似得激烈,我紧紧抠着他的手无法呼吸,仅能依靠他渡过来的气息,野蛮地侵占我的所有。

又渐渐的,柔情蜜意的抚慰,小心翼翼的安抚,拢着我的腰,镶入他的怀抱。

我受够了这样反复无常的柔情蜜意,好似一个猎手,把我一步步诱向他的圈套,最后死在他的手里。

我推开他,声嘶力竭的喊道:“如意,你让我觉得恶心,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如果可以,我宁愿我当年被那匹疯马乱蹄踩死,也不愿你把我救下来。”

“我宁愿去死,也不愿和你在一起。”

他罗刹般的盯住我,冷笑连连:“如果你死了,死了也好,我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吃进肚子里,和我的肉长在一起,把你的血当甘露饮用。再把你的皮和骨做成傀儡,心肝上都要刻上我的名字,抱着你睡觉。等我死了,再把你抱进棺材,和我绑在一块,永生永世都不得分离。”

他的眼神这样疯狂。

我浑身毛骨悚然,牙齿咯咯乱颤,推着他:“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你是爱着我的,对不对?”他抓住我道,“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有过缠绵,你是喜欢的,喜欢我的。”

我冷笑:“若不是靠着那些药物,你能人道么?你这辈子也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可怜奴才,只能一辈子孤独的老死在宫中。不,你不会孤独,还有太后陪着你,你们两个人一起,白头偕老。”

他的眼里是一片荒芜的死灰。

爱和恨是这么的强大,能让一个人起死回生,也能一句话就置对方于死地。

桌上的凤冠嫁衣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烛火跌在地上,火芯子跳跃两下,晃着他面目狰狞的脸,一切陷入黑暗中。

我听见衣帛撕裂的声音,随着我的心一起支离破碎。

不知多久过后,响起他闷闷的喑哑:“无忧,你哭一哭吧,你哭一声,我便放了你。”

我在他面前是极娇气的,父皇母妃面前要装端庄懂事不能放纵,宫人们都奉我为主不敢过昵。只有如意,受了委屈要抱着他哭闹,想要什么东西哭着讨就有,好像我这一生的眼泪,都要送与他。

从芙蓉川奔回的那个雨夜,泪就再也难掉下来。此刻,纵使我疼的咬牙颤抖,也憋不出一滴眼泪。

他一言不发的拂袖而去。

我的泪,洪水般倾泻而出,沿着眼角淌入发间。

大庆殿歌舞升平,喧天箫鼓,我被人搀扶上高阁,底下是乌鸦鸦的内戚外臣和平民。

春风舒卷,抚着沉甸甸的衣袖,头上璎珞作响,低着头,依次跪拜过皇太后和皇上皇后,母妃知道我出嫁北宛,只捎带了一句话,郁郁青青,长过千寻。我朝陵寝遥遥一拜,长揖作别。

命妇在前引领升舆,三司开路,执扫具,金银水桶,开导洒扫。天文官唱和祝词,紫衫卷脚的天武官抬着数百抬嫁妆,随后是珍珠绫罗头面宫女骑马执青盖。

我被扶着登上渗金铜铸云凤舆,铭瑜骑着马在旁,眼里含着泪。皇后乘轿亲送,后头跟着一群莺莺燕燕内外命妇。

出宣德门,御街肃穆,仪仗缓缓前行,礼乐大盛,万民夹道。

我听不见任何声响,两侧依依杨柳,夹道花艳相杂,雪絮团团被众人踩在脚下,又风一阵的吹过去,滚滚飘在半空。

三千里暖春国土,十八载宫中芳华,到此落幕。

我所有的爱恨娇嗔,过往所有的日子,至此,再不相见。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不需再回头。

长恨复长恨。

裁作短歌。

御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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