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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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过淡的愤怒

沈一逸只觉得心室很烫。

过往的秦落身影与现在的对不上焦, 好多片段开始发生错位。她知道这是失去、是忽视的十六年。她手里没有浆糊,所以粘结不了这些遗憾。

她讨厌模糊的感觉。

模糊会让视觉不成型,她记不起凶手, 探寻不了真相, 黑黢黢的身影总围绕着她。

就像此刻的秦落。

秦落是什么样的?

嗯?

一个不上瘾但却会抽烟的崭新秦落, 明明很能喝却说自己一杯倒的秦落, 一个用自卑掩饰愤怒的秦落。

她愤怒的毫不显眼。

例如调色盘里残缺的一抹, 被动地感受挤压后瘪掉, 后又因愤怒被吹满,膨胀地飘到天上。

沈一逸觉得该带眼镜的人是自己, 该回头清算的也是自己。

她第一次见秦落是在高中开学。

她们是同班。

但开学日那天,秦落没给沈一逸留下印象。

在记忆里就是很普通的八月二十九号。沈一逸关注点从来不在人身上, 她甚至到军训完了才记住同桌的名字, 就更别提坐在后排的秦落,和她八杆子都打不着。

丰江中学不是市中点,对沈一逸来说有些委屈成绩。

但幸好学校教资水平算不错,是沈钦文折衷后替沈一逸做下的选择。

沈钦文很少替沈一逸做决定。

比如沈一逸的发型、衣服、兴趣爱好、学习成绩…..生活中的一切全凭女儿的喜好做主。

当然,这不是因为沈家少了母亲这位女性领导者, 父亲便六神无主的选择。

而是父女的逃亡。

选哪个高中读书,是沈父自徐梦走后第一次干预女儿。

从十岁开始, 沈钦文便带着她去省城看病,精神科、辅导中心、心理机构只要有名的咨询师他基本都找过。

他一心只扑在女儿身上。

千禧年, 沈钦文所在学校专业改制,院系里新设了两个新专业,领导安排他负责新专业的研究生招生事宜, 好以先进工作者升调职位,委派他年底参加干部立峰会, 以便他顺利进入市政协。

可沈钦文听说直接拒绝了。

他顾不得当什么干部,去做院系主任,他想徐梦当年生泡泡的时候,也未顾得上事业巅峰。

舞蹈家放弃身形剩下的女儿,抛弃理想孕育的孩子,不仅是老婆一个人的孩子,也是他的。

徐梦带她长大的这些年,泡泡不是这样。

女儿两岁听音乐磁带会跟着拍手,三岁会听电视广告随之扭动,她性格原本是外向活泼的,他以为女儿会和老婆一样去当个艺术家。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女儿性格大变。

女儿没办法听自己的乳名,没办法带耳机,一天洗七八次手,不与人交流,也不对他笑。

沈钦文没有办法让女儿在徐梦死去的房子里继续生活,看女儿清晨坐在客厅对着地板发呆,看她蹲在角落逼自己回忆那场痛苦,不敢入睡。

市政老房的隔音太差,夜里的一墙之隔,他总能听到女儿蒙在被子里痛哭流涕。

哭声会穿碎他的心,不仅女儿呼吸不了,他也一样。

他觉得再不逃亡,女儿会化成一股烟,彻底的虚无缥缈起来。

沈钦文决定做一个中间值。

不再扮演父、也不饰演母,割掉所谓父母身体遗留下的编织物,打乱符码,只女儿建立一个纯正的港湾。

救她,成为父与母一生的使命。

沈一逸没有反对父亲的选择。

自徐梦走后,沈钦文提出的任何要求她都会答应,她是罪人,在没有抓到母亲凶手之前理所应道的接受家里的一切安排。

比如搬家、换学校、交朋友,只要沈钦文从嘴里说出来的,她都能接受。

反正念什么学校都行,她的上学目标只有一个——当个法医。

秦落的出现是个意外。

高一上学期的体育课,女孩被月经血沾染的校裤是,是沈一逸和秦落第一次产生长对话的交集节点。

秦落慌张的跑到操场的角落,急迫地问了一句:“你们….你们谁有那个?”

沈一逸了解那种急迫求助的语气,她视线从课本中移开,“怎么了?”

“你们?谁带那个….卫生巾了吗?”

那个东西,在高中时期是女孩们说不出口的羞耻,是藏在书包里,是每月必备,是性别的象征。她们掏它的时候总小心翼翼,要捂在掌心攥紧拳头,直到被遮掩的性别从掌心消失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啊?”沈一逸把课本捧在怀里,望向沙坑。

一个女孩腰上缠着校服蹲坐在地上,踢足球的男孩正围站在她身旁。

沈一逸看的不是很清楚,于是干脆起身,“是来例假了吗?”

这群学霸里,只有沈一逸回应她。

于是秦落对着她干着急,“对,郭瑞来例假了。”

沈一逸皱紧眉头,“嗯….学校超市应该会有卖的,你可以和老师说一声去超市买吧。”

秦落回头看向沙坑旁孤独的身影,“那她…”

沈一逸,“我带着她去厕所等你。”

沈一逸和班上的女同学都不熟,但却对这帮男生熟悉的很。

十五六身体的发育让他们精力旺盛,似乎没有地方可以释放、排泄他们自以为是的强健。学校里流传的荤段子、黄色漫画、打趣女老师成为展示他们优越性别的通道,偷偷辱骂母亲、崇拜父亲成为他们跪舔自我的一种表达,他们得了种怪病——伥阳症。

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权力。

独一无二的话语权。

她快步走到郭瑞身旁,推开个子最高的男生,态度硬朗道:“马上走开。”

男孩正吹口哨,被泼了冷水,语气尖酸,“呦,学霸来了。”

沈一逸抬头瞧他,“你们躲在没摄像头的地方抽烟,我全都知道,我爸应该不介意去通知校委一声,加装监控。”

男孩不抖腿了,他在沈一逸身上看到的不是柔软的女孩,而是充斥校委、家委、学霸和教育局的词汇。

啊,他们忘了。

沈一逸不是什么同班女同学,而是踩在他们头上的人。

一个涉及到毕业利益的人。

于是人群散了。

沈一逸把郭瑞从地上拽起来,她不想伸手替人拍土,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走吧,秦落给你去买卫生巾了。”

“谢谢。”

“没事。”

郭瑞三年里和沈一逸说了无数次谢谢。

秦落拿着卫生巾跑进厕所,沈一逸看了眼郭瑞,“你会用吗?”

郭瑞点头又要摇头。

郭瑞长得十分漂亮,只要她出现,男孩的视线总会不自觉粘上她,尽管郭瑞家境贫寒,只靠买水果的奶奶养育,身上来来回回只有那么两件衣服可穿。

但她总美的脱颖而出。

沈一逸在无数的男孩嘴里听到郭瑞的名字。

在他们餐桌的玩笑中,在肮脏的胜负欲里,在抽烟的角落里,伴着一股难闻的尼古丁,郭瑞成为了他们待宰的美丽羔羊。

谁能拥有她变成了某种旗帜。

她在脏段子里被目光与陈述塞满。

沈一逸抽了一片摆在手心,面无表情的展开,按照步骤拆解,粘合,“就这样,你去试试。”

郭瑞点头,拿着卫生巾进了隔断。

秦落和沈一逸在厕所门口等,秦落忍不住小声问她,“你来过啊?”

沈一逸摇头,“还没。”

“那你….”秦落将卫生巾藏于背后。

沈一逸站在原地打开课本,盯着书上的字道:“家里教过。”

秦落点头,“今天谢谢你。”

沈一逸翻动一页,“不客气。”

有沈一逸在,就算上课迟到了五分钟,三个女孩也没被老师罚站。

沈一逸对着老师轻飘飘来了一句,“老师,郭瑞肚子疼,刚刚我们去了趟医务室。”

老师点头放行。

那时候的秦落还不知道什么叫——优绩主义。

她只知道沈一逸和她相隔遥远。

自那以后,沈一逸和秦落的交集开始时断时续,有时一天能说上一两句话,有时两周都搭不上一句,但秦落坐在后排每次上课都会隔着同学的脑袋去看她的背影。

直到郭瑞第二次找沈一逸求救,秦落才算正式对沈一逸有了信任。

那是高一暑假的前一天。

成绩已出,家长会也已结束,老师忙着阶段汇总和部署根本没时间管这帮学生。

对于即将”出狱“的他们来说,自由就在眼前,不差一个自习课。因此还没到放学时间,一群男孩便开始在教室里撒野。

打架斗嘴、挑逗布置作业的课代表,以及趁机约喜欢的女生暑假出去玩。

郭瑞作为瞩目的胜利品,在他们眼里是抢手货。

她一放学便被人堵在胡同里。

来表白的男孩用腿夹住郭瑞破烂自行车的轱辘,手捏在刹车上,不准她离开。旁边看热闹的男同学把郭瑞围在中间,构出一座无法逃离的樊笼。

他说道:“做我女朋友,带你去打台球。”

郭瑞不敢说话。

眼前这群人像是苍蝇一样,从开学第一天就缠在她身边的男孩,他们狰狞的笑,打趣的笑,带着侮辱的笑她。

男孩见她不答,轻弹了下车铃,刺耳铃铛声在胡同内响起。

他寒着脸,“别给我装。”

秦落和刘佳正推着车子从路旁走,打眼瞧见胡同里的一群人。

她驻足,从胳膊缝隙中一眼识别出郭瑞的那辆自行车。

刘佳见秦落想要去帮忙,急忙拉住秦落的自行车,“你别去,他们太烦了,我去找老师。”

找老师….

郭瑞不是没找过老师,可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堵在胡同里,桌洞被人塞画满生/殖器的武侠小说,被子里被人放进烟头。

秦落也不敢独自上前,她同意了刘佳的计划,“那你去找老师,我在这里等着。”

胡同里的男孩咧嘴冷笑,“你跟我恋爱,我保准学校没人再敢欺负你。”

郭瑞满脸麻木,肩膀缩成一团道:“我不想和你恋爱。”

一句话惹的胡同里一阵爆笑,围观众人起哄。

被拒绝的男孩紧绷起脸,扔掉手上的烟屁股,狠狠踩了一脚,“郭瑞,别不知道好歹。”

秦落她没等到刘佳…..却等来了郭瑞的喊叫。

她听到胡同里的争吵声,看到外围的男生开始拍手叫好,她急忙四处寻找路过的老师,却意外看到了来接沈一逸放学的沈钦文。

沈钦文是班级里为数不多开小汽车的家长,家长会那天秦落见过沈一逸上过那辆车。

情急之下秦落撇下自行车,急忙跑上前去求救。

她敲开车窗,气都不带喘直接表明来意,“沈叔叔,我是沈一逸的同学,我们班有个女生被一群社会青年堵在胡同里了,您能帮忙去看一眼吗?”

沈钦文眉头紧促,望了眼校门口,立刻拔了车钥匙下车,“哪呢?”

“那个胡同。”

秦落带着叔叔疾跑,两人在胡同外驻足。

沈钦文站定,双手叉腰打眼一瞧,为首的男孩正在推搡女孩。

他当即出声怒吼道:“你做什么呢?!过来!”

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对这帮毛头小子有天然的压制,见到成年男性他们满脑子都会想到被暴打一顿的场景,雷同于父亲的形象,从小灌输的暴力恐惧主宰了他们。

胡同内瞬间哑声。

沈钦文掏出手机,内心窝火,他在电话上寻找女儿班主任的电话,他在想如果今天在胡同里是沈一逸,他真的要去活扒了他们。

他边走边把电话拨出去,只可惜班主任正忙着开大会,没人接他的电话。

秦落不敢上前,她站在胡同外看。

外围几个男孩一听到声音就吓得跑了,只剩下男孩几个死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钦文走过去一把揪起领子将人拽到眼前,斥责着说要报警,要带他去学校。郭瑞也被突然出现的沈父吓到,止不住开始抽泣。

男孩不服的辩解,“我们就是闹着玩。我和她是好朋友,放学讲两句话也没碍她什么事。”

沈钦文不是学校的老师,身为家长也很难处理,外加沈一逸就要放学了,要是过来碰上这幕,定被这帮男孩纠缠上。

于是他松手,用手指着男孩的头,“给人道歉,滚。”

男孩不爽地朝郭瑞轻轻点头,“对不起哈。”

说完便掉头跑了。

沈一逸背着包走出来时,看到郭瑞趴在秦落的肩头哭着,刘佳轻拍着她的后背,而她爸站在三个人旁边朝自己招手。

她走上前,合上书疑惑道:“怎么了?”

刘佳气愤道:“又是韩城那帮人,硬逼着郭瑞和他谈恋爱。”

“啊?”

沈一逸满脸涉世未深的表情,惊叹他们才高一就开始想着谈恋爱的事,“那怎么还能把她给弄哭了啊?”

沈钦文未言,站在一旁观察着女儿。

沈一逸在家只会对着他僵硬的挤笑,除此之外就是乖顺的应从。

他很久未看到女儿这样外展的情绪,她惊讶的语气、满脸的不解和疑惑,是女生在青春期里该有的八卦好奇感。

稍微拥有了一点灵动。

沈钦文不想打扰女儿的社交,他转头走回车里坐着等。

“沈一逸,谢谢沈叔叔今晚的帮忙了,不然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秦落不敢当着郭瑞的面提胡同里发生的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又替人表达感谢。

“我爸帮的忙?”

沈一逸扭头寻找爸爸,却不见父亲的踪影,于是她弯腰从车玻璃朝她爸看了眼。

她只见沈钦文正在打电话。

老沈一个只爱唠唠叨叨的老干部?他能帮什么忙?

刘佳手搭在郭瑞的背上,“一逸,你爸爸既是领导,能不能让他和老李说一说,让那帮男生别再天天找郭瑞麻烦了。”

秦落踢了一脚多嘴的刘佳,“我们一会送郭瑞回家,今晚真的特别谢谢叔叔帮忙,你赶紧上车吧,叔叔等你了。”

沈一逸离校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两句话的功夫,天就黑了。她看不清秦落的表情,只能听见郭瑞停不下来的抽泣。

沈一逸把书放进书包,真诚说道:“太晚了,让我爸把送她送回去吧,万一韩城半路又堵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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