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使用与被使用者
一米五的小床被两人挤满, 她们背靠背侧躺,共睡一床羽绒被。
是沈一逸先翻了身。
秦落留给沈一逸的空间很大,她只盖到了被子的边角, 给两人之间留下一枚黑洞。
沈一逸有些怀疑, 秦落的脚是不是还露在外面。
“你过来一点吧, 中间被子有缝隙会钻风的, 你不冷吗?”沈一逸极为轻缓的说出诉求。
秦落听闻, 挪动了下身。
但她挪动只是假意, 腰臀根本没抬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未有改变,仍留一道楚河汉界。
沈一逸不好意思再挤秦落, 用指尖轻戳她的后背,“你再过来点, 我穿着短裤, 风都往我腿上吹。”
沈一逸从小就不喜热,一到夏天午睡必然满头大汗。
之前因为胃不好,沈钦文带沈一逸去看了中医。
中医说她肝旺脾虚。
沈钦文不准沈一逸冬天在家穿短裤睡觉,半夜蹬了被露膝盖,会对关节不好。
但沈一逸从来不听, 当着她爸的面穿着保暖居家服,躲进被窝后就立马换上她最爱的短裤。
沈钦文进她房间总会敲门, 这些年她在房间里哭过的泪,撒过的谎, 锤过的枕头,她爸一直都没察觉。
但现在,秦落是她谎言的见证者。她爱穿短裤终究得到了报应, 膝盖冷的发僵发麻。
秦落听她说冷,轻语道:“那你往里一些。”
沈一逸捏着被子一同挪身, 顺势发力把秦落也给拽了进来。
房间的窗帘透光,街道的路灯还没熄灭。
黑夜会发酵苦闷,人总在闭眼前细数今日的伤痕,以便更好的维护明日的新生。
可惜冬天不适合做梦。
冬天只适合凋谢。
身后的热潮让秦落攥紧被角,她摘了眼镜,眼前模糊一片,只好盯着大白墙发呆。
就在她以为沈一逸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句提问。
“你几岁分的床?”
秦落原本想装睡的,却没忍住回答了她。
“三岁?有点忘了。”
“分床那么痛苦的事你怎么会忘。”沈一逸平躺着问。
“没痛苦。”秦落回答的轻易,平淡地用一句话概括,“他们在我还没多少记忆的时候就离开了,没感受过,所以就不怎么痛苦了。”
幸福是苦悲的前置位,所以没快乐,就没有遗憾。
没有哪个小孩子是不怕黑的,秦落也怕过,但她却回答不了沈一逸的问题。
她只是害怕黑夜,并不害怕分床。
更何况沈一逸用的词是「痛苦」,甚至都不是她心里所想的「害怕」。
秦落从小就不怎么爱哭,她对「痛苦」的承受能力很高。
不论是打疫苗、生病抽血、被欺负,还是小学被外婆安置在托所吃了一年晚饭。秦落总会找一堆理由来说服自己去接受这种失望。
失望是她生活之中永远摸不到的甜苹果,所以她没什么好奇和探索欲。仅凭忽大忽小的情绪,被动等待缺角自动回填。
自我回填是一道复杂的工序,一旦遇到父母大量灌溉,会立马决堤而溃,所以秦落反而认为「重聚」要比「分离」更令她感到痛苦。
“你呢?”秦落对沈一逸的提问也感到好奇,“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沈一逸道:“就是想起小时候自己分床时的恐惧。”
沈一逸紧闭着眼,清晰可辨的恐惧感跗骨而生,仿佛黑影正穿透她的身体,掏噬她的内脏。
“我记得是上幼儿园小班。”沈一逸翻了身,背对着秦落,蜷缩半身用膝盖抵着墙,“妈妈说我都上学了,得和她分床睡。”
沈一逸声线冷颤,音量窸窸窣窣。
秦落听不清楚,只好转身面朝她的背。
“那天我好恐惧。”
关于分床的秘密沈一逸从未和别人提及,就连徐梦和沈钦文都没听过她说过。
“她好狠心锁了卧室门,任凭我在房外怎么哭怎么喊就是不肯理我,周围都是黑的,我特别害怕的跑回床上用被蒙住头,躲起来哭了半夜,后来哭的太累了就睡着了。”
对沈一逸来说,那段分床的记忆充满苦涩味。
四岁的她不懂什么叫分离。
她只知道黑夜里到处都是危险物品,就连飘动的窗帘都像幽灵。
没妈妈的守护的夜晚,脑袋里幻想出的妖魔鬼怪会把她拉入地狱,她会被黑山老妖吃掉,砍断双腿,最后被抛弃在荒山野林。
沈一逸说:“第二天醒来她表扬了我,妈妈说只要我坚持一周自己睡,周六她就会陪我睡一晚。你知道吗?为了那一晚,我天天晚上都是哭着睡的。”
秦落难以理解,但她共情能力好,她听出沈一逸语调里的难过,和她一起体验了遍分离的痛苦。
但她不敢追问。
秦落不敢继续追问妈妈的故事,因为沈钦文在她住进沈家提醒过她,沈一逸的母亲因为意外去世了,沈一逸为此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他希望秦落不要和沈一逸提及妈妈的事,以免触及伤心事。
秦落的手在被子里贴近她的背,掌心隔着T恤,顺贴着沈一逸的脊背,轻滑地抚摸、轻拍。
这是秦落最喜欢的哄睡方式。
她记得貌似是小学被传染了水痘,三四天一直在低烧昏迷,外婆吓得把姜妍从省城叫回来。
那几天晚上,姜妍就是这么哄她睡觉的。
秦落边抚拍,边安慰道:“没事,害怕一个人睡很正常。”
她帮沈一逸把背后的被子掖好,随后转移了话题,“困不困,明天不是早起去江边散步吗?要不睡吧。”
沈一逸没再说话。
她用双腿夹住手,感受着背后毫无间隔的抚.摸,秦落不是凉的,她既滚烫又蒸腾,正用熨烫这片泥沼,使她立马落入昏沉。
沈一逸醒来的时候秦落已经做买好早饭了。
桌子上放着豆浆、锅贴以及热腾腾的豆腐脑。
洗漱好的她双手没拿英语词典和错题本,她怔愣地嘬了口豆浆,抬头问秦落昨晚睡的好不好。
秦落低头咬着锅贴,说了一句还行。
一直争做优等生的沈一逸得到了秦落中肯的评价,她不知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沈一逸问:“我抢被了?”
秦落摇头,“没有。”
沈一逸又问:“那是不是被子盖太薄了,你还觉得冷?”
“昨晚不冷,挺热的……你都出汗了。”
“那就是我蹬被了?”沈一逸后悔昨晚开了电热毯,“给你蹬醒了?”
秦落不说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锅贴。
完了。
一定是她蹬被的时候把秦落给蹬醒了。
沈一逸羞愧难当,“那今晚我们不要开电热毯了,这样我就不会蹬被了。”
….
说完她又补充道:“我….平常不蹬被子。”
甚至她都不会睡的这么熟。
秦落也以为沈一逸没了电热毯就能老老实实的睡觉,可又经历了几次同床共枕后,她便不再相信沈一逸的荒唐保证。
沈一逸蹬被子、蹬人的睡品,对秦落睡眠深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她半夜蹬人的时候秦落都在熟睡中,况且她隔着被子被蹬,踹在身上也不算太疼。
只要沈一逸动作不剧烈,秦落一般不会醒。
但偏偏沈一逸还喜欢挤着秦落睡。
沈一逸穿着短裤,蹬了被子不久后会被冷醒,她会趁着睡意朦胧地盖回被子,随后为了取暖往秦落背后挤。
挤睡也就罢了。
沈一逸还喜欢把头靠着自己的背,半蜷缩状,用膝盖顶着她的腰臀,后又觉得热,胳膊伸在被外,半揽她的腰。
一晚上冷热交替,秦落能被弄醒好几次。
明明之前沈一逸睡在地上像块石头,硬邦邦地纹丝不动,怎么一睡在床上动作就千奇百怪?!
最令秦落尴尬的是清晨醒来。
沈一逸会恢复成死掉的兔子,面朝秦落乖顺地侧躺,脚要么搭在她小腿上,要么锸进她腿缝之间。
有天夜里秦落实在受不住,转身将人锁在怀里。她用胳膊牢牢圈固住沈一逸的身体,用下巴抵住她的肩膀,逼破沈一逸老实睡在自己怀中。
那晚秦落抱着抱着,人就醒了。
枕着秦落胳膊的沈一逸像块沉乏的木头,身上恬淡又干净的味道被升高的温度引燃。
怀中人在睡梦中轻缓的呼吸声,像被烤枯的沉茶带着涩甜的尾韵,七拐八绕地钻进秦落的梦里。
梦里秦落没控制好自己贪恋的手,她诡异地将手伸进睡衣,随后脱掉了害她又冷又热的短裤。
她分不清虚实,心跳开始突然加速,生涩又拧巴的抚.摸,放大了青春期里的触感。
秦落摸到一半,又觉得淡淡的味道闻起来不过瘾,于是开始破格俯身,她将人彻底埋进怀里,随后轻咬她的后颈窝。
….
秦落对自己的动作感到陌生和慌张,她害怕沈一逸会突然醒来戳破自己,会骂她疯子,会让她滚出去。
紧张令秦落浑身刺痛。
她被吓醒了,毫无防备地吓醒了。
秦落醒来时沈一逸正躺在她怀里安静如兔,她急忙松开揽在沈一逸腰上的手,掀开被子下去洗了脸。
凌晨五点,秦落坐在沙发上告诫自己:她只是被梦境引诱。
秦落在沈一逸家住了一周后,外婆开始催促她回家,离过年还有三天,家里上下要打扫,年货夜没买,急着喊她回去帮忙。
沈一逸不愿接受秦落要离开的消息,下午做题时问了秦落三次:难道学习比过年重要?那你过完年什么时候过来?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怎么办?
沈一逸把幼稚怪给了戒断困难,她没办法想象秦落走后,她要如何再接受浅眠。
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秦落的存在。
习惯秦落要问她数学题,习惯秦落为她切水果,习惯两个人去菜场买菜,习惯饭菜的口味,以及习惯了消失好久的影子。
现在秦落要走该怎么办?
那种骤然消失引起的痛觉让沈一逸感到惊慌,她讨厌找不到解题思路的感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下午没看进去一道题。
沈一逸没能拦下秦落,她破防把电话打给沈钦文。
她告诉爸爸秦落就要回家了,希望他今晚能回家陪自己,她实在无法接受空荡荡的客厅,分离的戒断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沈钦文在电话里听到女儿求助的语气,心尖发沉。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沈一逸用这种口吻与自己说话。对他重新展露出无助,以及强烈的需求和依赖,她又缩变成掌上明珠,他会尽全力的爱护她、保护她,没人能够拆散父女俩紧紧相依的链条,更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如此珍贵的珠宝。
沈一逸在成长中停滞不前的爱父,在那天又向前进了一步。
沈钦文挂了电话带着行李,马不停蹄的赶回沈家,在秦落的交接中捡到了快要抑郁的沈一逸。
沈一逸垮着脸问了他个哲学问题。
“爸,为什么人团圆有节日庆祝,分别却没有节日庆祝?”
“爸,人为什么总要分离。”
….
“爸,我今天不想学习了,我们去看看妈妈好不好?”
…..
秦落被春节搞得晕头转向,她以前虽是留守儿童,但好歹过年爸妈会回家,打扫卫生和操办年货的事根本不用她费心。
但今年爸妈回了老家,外婆年纪又大,偌大的两层小楼靠她一个人打扫,年货也得靠她跑腿置办。
秦落累到给刘佳打电话吐槽:“小时候我总盼着快点过年,因为过年能见到爸妈,现在我是盼着快点高中毕业,考个外省让我能快点逃离。“
刘佳却八卦起别的,“我还没问呢,你在沈一逸家住的怎么样?”
“挺好的。”秦落心虚。
“就她那冷傲的臭脾气,你是怎么忍受的?”刘佳说话带着醋意,“你不会和她呆时间久了,要给我摆脸色吧。”
秦落笑笑,“嗯,我学了不少摆臭脸的技巧,到时候给你展示一下。”
刘佳委屈道:“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放假两周我一面都没见到,你…..你可不准有了沈一逸就不要我了。”
有了沈一逸….
这话让秦落听着心颤,急忙转移话题,“外婆让我给你奶奶准备了山货,明天你过来拿。”
刘佳笑道:“行,我妈买了点外国巧克力正好明天给你。”
秦落挂了电话躺在床上,过年街坊串门,大黄狗一直在院子里乱吠。她被狗叫吵的心烦,用枕头蒙住脑袋在床上翻滚。
她和刘佳是好朋友,可她怎么就没做过对刘佳动手动脚的梦呢?
秦落甚至对着天花板想象了一下。
要是让她把手伸进刘佳的衣服里,脱下刘佳的裙子。
啊啊啊啊!!!!会天打雷劈的呀。
秦落拿起枕头对着床铺一阵狂拍,她想拍散脑袋里诡异的画面,可她动作也是激烈,眼前的画面就越真实,甚至她还能回忆起沈一逸腰间的触感、温度,以及清晨软绵绵的哼声。
秦落虽不堪忍受浮想带来的燥闷,但她也不愿抛下这篇美梦。
她宁愿在深夜里将被褥卷成一团夹于腿中,模仿锁沈一逸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景象,任凭心潮起伏,任凭激梦再续,任凭她在梦里跌落又跌落,一再延宕。
沈一逸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趁着全家热热闹闹,一个人跑到书城,凭借记忆买了五种秦落曾看过杂志报刊,一页页仔细研究。
她皱着眉头读完了其中大部分爱情故事,随后又学习了部分励志鸡汤,最后在扉页的数独游戏上停留,最后没忍住寂寞给秦落打了个电话。
一个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说话的还不是她期待听到的声音。
秦落的外婆用方言问道:“谁啊?”
沈一逸是普通话政策推进中深受影响的新一代,她听到懂方言,但她不会说。
她的方言听起来绕口又蹩脚,“阿婆新年快乐,我是秦落同学。”
“哦!你找秦落啊?她不在家,她去找刘佳了,刘佳你认识吗?”
「她去找别人玩了」
「那个吵闹的刘佳」
「她们关系特别好」
沈一逸礼貌的和外婆说了再见,挂了电话倒在床上,除夕夜的下午,她除了翻动两下杂志,一句话都没和家里人说,就连表妹约她去巷子里走两圈,她都懒得应。
没学习,没看电视,没应付表妹,甚至不愿意和影子生气。
沈一逸觉得秦落入侵性太迅速,仅凭同床共枕一个周,就带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除夕夜,肝火旺盛的沈一逸一口热菜都没吃,夹了两口凉菜,撇了两眼春节联欢晚会,在她打响第一个哈欠后,立马对沈钦文开口:“回家吧,我困了。”
“外婆都没困,你就困了?”沈钦文安抚道:“今天过年再坚持一下。”
“困了就赶紧回去睡,咱们又没守岁的规矩。”舅舅也心疼一逸,催促着父女俩早点开车回去。
父女俩这才开车离开。
一路上沈一逸垮脸寡言,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手抱在胸前盯着它看。
她像是在等对方的电话,又像在说服自己要忍耐,不要再贸然地打过去。
难道秦落和刘佳在一起过年吗?
像是中秋节在自己家过节一样。
她不是说要回家陪外婆过春节吗?怎么会整晚都不回家?还是说外婆记性太差,忘记告诉秦落自己下午打过一通电话。
戒断过程是需要奖励的,秦落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又不是死了,她还活着,为什么能对自己置之不理,为什么让她产生这种奇怪的依恋,为什么被打断的童年在她身上出现回响,为什么她能看到母亲的影子,为什么那种分床焦虑缠绕着自己。
患得患失的感觉接近于隐.毒,沈一逸在情绪推搡之下变成了不倒翁。
没什么比消除影子、梦见到妈妈更重要,哪怕是死皮赖脸的给秦落打电话,或者半夜登门。
沈一逸把手机揣进兜里,侧目对沈钦文道
“爸,我想去找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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