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阑尾而已
淮扬菜在会议室放烂了。
她们多金的老板在接完电话后, 表情严肃,事态紧张,招呼不打一声扭头就走了。
这让前台不得不给展骆打了电话。
过了两分钟, 刚坐上出租车的秦落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秦姐, 您晚上不开会了?”
“小展, 我要去一趟医院, 麻烦你下班把车开来。”
展骆刚从地库出来, 听到医院又按下电梯, 正准备去取车,又听见老板说
“你不用着急来, 地址我过会发你。”
展骆问道:“那秦总….今晚的会,我是不是要挪到明晚呢?”
秦落疲倦道:“不用等我了, 你们开吧。”
“我们自己开?”
展骆摸不到头脑, 读书会庆典是公益性质活动,涉及各种利益方,还有罗格斯的整体布局,只凭团队那几个小年轻和志愿者拿主意?这怎么敢?
“要么还是等您有空了,我和他们知会一声。”
“展骆。”秦落沉声, “如果这点事你都负责不了,我可以现在换人。”
….
“好的。”展骆毕恭毕敬的隔空鞠躬, “我这就处——”
话都没说话,秦落就给挂了。
秦落很久没坐过网约车了, 汗臭夹杂着冷空气像发酵了八十天的香菜,她迫不得已降下车窗,却又被热风糊了口鼻。
她很不习惯这种味道, 让她想起了家里拥塞的储物间,她爸总爱把捞鱼的水桶堆在那, 梅雨季时,鱼腥和霉味会交织生长,最后钻出储物间,流通到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现在想闻点清甜的味道来覆盖这种人臭味。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秦落按照短信上发来的地址,寻到住院部,还没走近就见到楼下有人对她招呼。
秦落大概有十七年没见过徐涛了。
眼前男人都是褶子,头发稀疏,一股颓势。和当年揪她爸领子的男人毫无关系,秦落在他身上找了很久的影子,才从口音上强行对号入座。
“秦落!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他不敢靠近眼前的精致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像小镇姑娘,一副碰不起穿着。他只得两手来回搓,原本就悬凝的表情更加拘谨。
“秦落,真是麻烦你,你看我们不仅麻烦你帮忙给穗儿找主刀医生,如今又得麻烦你照顾一逸。但叔叔真是没辙了,她不让我跟他爸说这事,我和她舅妈忙穗儿的事根本分不开身。”
“叔叔,没事。”秦落道:“我和一逸是同学,小时候叔叔也帮过我们家,应该的。”
徐涛摆手,“不不不,这事就是麻烦你了,同学也不该这样帮着——”
秦落着急道:“叔叔,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先去看一逸,她不是刚做完手术吗?”
“对!先上去。”
徐涛引着秦落往住院部五楼走,傍晚十分,恰好到了进餐时间,住院部乱糟糟,走廊的担架上还躺着没有床位的病患,打水间挤满了人。上海医疗拥挤的程度像早六的菜市场。
徐涛脚步匆匆,却在病房门口驻足。
“你小时候就知道沈叔叔的脾气,对一逸宝贝的要命,所以住院的事千万不能让她爸爸知道。”
秦落目光往病房里瞟,六人间的角落里,沈一逸穿着病号服闭着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假寐。
“嗯。”
“我听她说室友考研要搬走了,出院之后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这才想着给你电话。”
“我和她商量一下,让她住进我家。”说完秦落也觉得可笑,“但她或许不想麻烦我。”
徐涛满脸疲态道:“她从小就独立,家里的话有什么也不听,她爸劝过她好多次回丰江工作,但她一定要往上海考,执念太深有时候也害人!”
秦落的魂早就跟着视线飞了。
她伸手推门,轻言打断:“徐叔,这些话等我们找机会再聊,让我先进去看她!”
秦落按耐不住,说完就推了病房门。
这或许就是剧本中的转折点,在叙事理论中,故事发展到关键的时刻,通常会发生一些威胁到生命的外部挑战,通常编剧会把类似情节称之为——危机。
危机对人物转变起到了转折、缓冲的作用。甚至它还可以引起悬念,拉紧叙事节奏。
秦落觉得老天一定是看到了她的不甘心,准备在高.潮处增添一段狗血回转,让她变成那位幸运儿,得到圆满的结局。
又或许是….她真的放不下。
所以在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狂奔而来,把自己说过除了陌生人外,她们拥有不了其他多余的关系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沈一逸。”
开口不是舅舅,是秦落,这把沈一逸给吓坏了。
自从住进医院里,她和影子的搏斗就没停下过,先是病号服不是一次性的让她膈应到现在,还有就是隔壁床的老大爷有咽喉炎,天天把嗑到嘴边的痰咽回去,其次是她必须忍受那个公共洗手间,以及舅舅总是把床头柜上的病例弄乱。
所以秦落声音这样出现,她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可能是精神在求救吧,她快被洁癖扼杀在病房里了。
秦落见沈一逸皱眉,知道她没睡着。
于是小声又道:“沈一逸,我知道你没睡着。”
臭东西!我睡没睡着还用你说了?!我自己不知道?沈一逸烦躁的很,腹部上那三个洞像是漏风似得疼。
原先剖尸的小刀轻轻松松就能豁开的肚皮,现在在自己身上有了真实体验。可皮肤越疼,她心就越酸胀,让人忍不住想流泪,所以妈妈当年忍着剧痛拼死跟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还是徐涛忍不住,直接拍拍外甥女的胳膊,“一逸,你同学来照顾你,你先别睡了。”
沈一逸惊颤地想躲避,结果动作有些剧烈,导致腹上的刀口撕扯到了神经。
“嘶——”
吸了口带着消毒水的冷气,沈一逸这才看清眼前站着的大美女,是三天前要和她恩断义绝的斩影侠。
但由于医院环境太糟糕了,影子坚不可摧,斩影侠一声名字没给它劈死。
沈一逸震惊道:“什么鬼?”
撞鬼了:影子还在?秦落怎么来了?谁把她喊来的?完了,身上开了仨洞后连秦落都耐它不得了!
秦落当着徐涛的面还是温和的。
尽管她非常不满沈一逸这幅憔悴的模样。
纤瘦的肩撑着不对版的病号服,手臂上扎着滞留针,手腕上还有一圈淤青,脚也不穿袜子,空调那么冷也不盖被。还有病号服搞那么大领口干什么?
锁骨那么明显了。
“怎么回事?工作需要这么拼命把自己搞进医院来啊”
沈一逸看了眼舅舅,“….急性阑尾。”
秦落想把包放下,却发现床头柜乱的像鸡窝草,只好先整理给自己的包腾地方,“徐叔要照顾徐穗,今晚我来照顾你。”
沈一逸吓的摆手,“不用!!我明天就出院了。”
“嗯。”秦落掂了下保温杯,给沈一逸倒了杯热水,随后抿唇试了下温度,端到嘴边,“好,明天我就走。”
“不——”
秦落不想听,强行喂水,“不用感谢我,都是应该的。”
徐涛看了手表,“秦落,你在我就放心很多了,我得下去看眼穗穗,这里就麻烦你了。”
秦落稳稳地坐在板凳上,“放心吧,叔叔。”
人走了,秦落捧着杯子,坐在病床边沉默不语。
病房里吵闹,这家属要给老婆削苹果,那老太婆呼叫护士,还有和鞭炮似得呼噜声、咳痰声。
唯独她们这儿像进了考场似的。
“你高中那会就容易阑尾炎,你爸还以为你消化不好,没想到你竟然能忍到现在。”
“…..”
“你学法医的也算医学生吧,阑尾不是个多余的器官吗?”
“…..”
“为什么能拖到现在啊?”
沈一逸把头转走,“也不是经常犯。”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能放一放,唯独工作不行啊?”秦落看见床头柜上的电脑包了,包外层夹着资料,“这么牛?怎么才是副主任啊?”
陌生的秦落好会阴阳啊。
沈一逸把头又转回来,“我没事了,你走吧。”
“好歹我们也是接过吻的朋友,照顾你也算合理。”秦落捏着被子,给沈一逸盖好,“等你出院,我们再做陌生人。”
沈一逸此刻唯一能动的头部,又调转了方向。
心有芥蒂,眼睛就会失焦。但也有可能是最近失眠严重,疲累过度导致。
秦落不像沈一逸惜命,从不养生,除了定时定点去美容养保养外,身体基本靠提前透支。她眼睑发痛,消毒水味熏的想落泪。
眼前的人不太可爱了。
秦落摘了眼镜框,从包里掏出眼镜布,静静擦拭着,随后戴回脸上又看向沈一逸。
不知道是昏了头,还是花了眼,她觉得沈一逸在这重逢的两个月里日渐消瘦。
鼻子更挺了,比那些主播整过的都挺。
她自己骂自己的话没错,人真的挺贱的,看她这幅憔悴的样子,倒生出几分怜爱,想着如果能狠狠揉碎她的人是自己就好了,而不是什么急性阑尾炎。
“既然明天出院,我们就要当陌生人了,不如你和我说句实话。”
秦落两手搭在膝盖上,“你以后想着以后要结婚啊。”
如果是这样,秦落倒也不会纠缠,毕竟人各有志。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够有钱,不够体贴,不够了解你。”
秦落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理由了,“还是说你心里另有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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