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后悔是不该有的情绪
掌心发汗, 持续心悸,穿着的白T恤像根藤条捆绑在身上,扎得她皮肤微微灼热, 焦虑到出现明显的躯体化, 她察觉到自己已经出现了惊恐。
上次这样还是母亲忌日, 在去扫墓的路上打翻了咖啡, 褐色污渍染了她的T恤, 后来回家她趴在马桶上呕了好久。
她与洁癖共生这些年, 了解它的侵入,也知道从医学角度来说不过是杏仁核异常激活, 前额叶调控失效,心理刺激引起呼吸困难的生理反应。
往常她都能很自如地处理这些应激反应。
比如她会提前预警可能会出现的状况, 用意识去做出行为干预。
陆诗邈也曾借穿过她的衣服, 她会安慰自己对方是干净的,这个人是安全的,消杀后放进衣橱一段时间不穿,不安全感会随时间久远而被遗忘。
可她没办法保证那个住进秦落家的副导演是干净的。
她想起上次在卫生间,宥柠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有一块亚克力板碎了, 她就随便粘了段透明胶,嘴里计划着要住进秦落的江景房。
胶带边缘的毛刺, 扎进了肤层,是此刻她咽不下的呼吸。
沈一逸靠着座椅, 闭上眼。
她实在是难以想象宥柠会如何在秦落家度过一晚….秦落说她家没有客房,上次她们是抱着醒来的,不知道宥柠是怎么醒来的。
大概还没死心, 沈一逸睁开眼又放大了图片,她用手遮挡住宥柠以及那件白T恤, 透过阳台玻璃门看向室内环境。
模糊背景里没有秦落身影,沙发上没有乱脱的衣服,只是桌子上搁着眼熟的马克杯。
她曾辩证过的马克杯,似乎等到了它的使用者。
….鼠标点了两下,沈一逸快速退出网页,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宥柠的名字,按下回车。
果然跟她侧写的差别不大,宥柠是个业务能力很好的年轻人,看起来也有活力,做艺术相关的工作,能理解、懂秦落的写作灵感,可以提供情绪与秦落共情,甚至对方家境也不错,从国外读书回来直接进入娱乐圈,人生可以用顺风顺水来形容。
对秦落来说,她是不个不错的选择。
桌子上的文件沈一逸又翻了两下,眼前的受害者和秦落有瓜葛,是个可以联络的渠道。
她知道,目前所能犹豫的选择都是回头的机会。
可她没给秦落打电话,而是拿着文件去找了宏主任。
“把我换成别人组吧,我手里活太多了。”
宏主任问:“你现在手上还有什么活?”
“比赛的,刑科院,还有那个直播的案子,工作负荷太重我弄不过来。”她僵硬的拒绝。
语气冷漠,透露着对工作的不耐烦,宏主任察觉出下属的情绪问题,推着眼镜起身,拉她到沙发上坐。
他也不急,给沈一逸倒了杯热茶,“先喝口水。”
“是不是小林用的不得手,那我调小王过来帮你,你这说弄不了,我也找不到其他人顶啊,再说案子归给你是系统决定的,再变动又要足流程,咱们也没时间了呀。”宏主任确实没用武之人,“我知道你刚当上主任有点忙,文书工作也多,又加上生病…..唉…..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这案子真的只有你能顶上。”
“要不这样,这个外籍的我申请一下你来复核鉴定,那个823的案子就你来主检。还有那个比赛我让小王去,你就不用带队了。”宏主任将茶杯推向沈一逸,“我这个月开会确实比较多,难以顾得上你这边的情况,还有什么工作困难你就直接说,我尽量调节。”
尽量调节,那还说个屁。
不过能从主检调节成复核,就不用在研判会里听见他们研究罗格斯的事。
挺好的。
“谢谢宏主任。”
宏主任见沈一逸杯子碰都没碰起身要走,没明白她的意思,是对他的安排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这处级干部第一次和女人搭领导班子,暂时摸不清她的底线和套路。
“哎,小沈呐,你这茶还没喝就要走了?”
沈一逸掂掂手里的文件,“干活啊主任。”
“等我从北京回来,咱们坐一起好好吃个饭啊。”
沈一逸笑了,“主任,我这刚手术完,连食堂都吃不了,吃饭就算了,改天喝茶吧。”
走廊上,沈一逸拿着手机站在转角的窗边。
公共大楼不让吸烟,但男警员实在太多,总架不住他们跑去消防通道里偷摸抽,卫生评比他们鉴定中心总是最差,宏主任想了个办法,在靠窗的拐角处设置了个吸烟区。
窗台都是带着焦油的灰尘,白墙也熏黄了,踩下去鞋底都是黏的。
沈一逸不吸烟,甚至她很讨厌烟味,可她就想站在其中感受一下不安因子的存在,与洁癖带来的焦虑相比,后悔才是最令她恐惧。
后悔是慢性疼痛,当痛感环抱身体,所有的犹豫都会被一点点泡发,紧接着意志力也会被吞噬。
“沈主任也抽烟吗?”
她回神道:“不抽。”
“那您…”
沈一逸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我出来透口气,你们抽吧。”
那张照片最角落,阳台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秦落昨夜也抽烟了。她是不是也想明白:真的放下就不会再回头的道理了。
“谁送的花?”
刘佳盯着秦落餐桌上的花瓶,里面插了束新鲜的向日葵,秦落讨厌会凋零的东西,所以这大概率是追求者送的。
但有秦落家地址的人…..
“沈一逸啊?”
秦落刚起床,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宥柠送的。”
“啊?”
脱轨了,脱轨了。
刘佳感觉自己和秦落渐行渐远了,“宥柠怎么有你家地址啊?还是说你把这束花从剧组带回家的?然后弄好了插在花瓶里了?”
“嗯,前天小孙过生日,晚上喝多了在我这儿睡的。”
“在你这儿?”
刘佳绕着沙发,审判式提问:“你们一起睡了?”
“暂时还没有。”
秦落看了眼表,晚上七点半,她今天起的是有点晚,她答应了今晚陪宥柠去吃宵夜。“要是睡了跟你说。”
照例,秦落应该对她说的是:滚、有病、神经,三者选一。
而今天只是飘飘然一句:睡了跟你说。
….
刘佳问:“你真准备从这坑跳那坑啊?”
秦落道:“宥柠是坑嘛?我觉得还不错。”
“可你这个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刘佳很不适应,甚至有些恍惚,在她印象里秦落对沈一逸的执念大过于理想。
她还记得高中俩人闹僵,秦落为沈一逸哭过好多次,直到大学毕业再提起沈一逸的名字,秦落还是会下意识躲避,就连罗格斯,都是秦落以少年留存的理念为主而创办的。
她原以为是秦落对沈一逸魔怔了,直到这些年才渐渐明白,秦落是把年少时做过的梦都寄托在了那块里程碑上。
读书会、赋能机构都是秦落处于低位时遥不可及的梦。她讨厌被人无视,讨厌这套规则,讨厌被抛弃。
用世俗价值评判选择出的伴侣,可能不会是好的爱人,但绝对是最佳匹配的队友。秦落又是个敏感的浪漫主义者,爱搞情怀,她为匹配机制增加了一项附属条件,那就是得像沈一逸。
靠近秦落的人都得经过打分机制的筛选,低于分数的人会被秦落淘汰,接近答案的人往往都已被圈层同化,高于分数的人更多的是敬仰,而并非能走入人心。所以秦落三十多了不谈恋爱十分正常。
“你谈可以,但不能….饥不择食吧?”
“你说话可真难听。”秦落瞪了眼刘佳,“什么叫饥不择食?”
“没冲动、没欲望、没情绪,这恋爱怎么谈啊?”刘佳伸出三根手指细数,“再说你不要害人好不好,宥柠可是副导演,万一电影还没定档你们就分手了这怎么继续合作啊?”
秦落淡定地闭上双眼,在沙发上打坐冥想。
“说话!”
“没冲动,没欲望,没情绪。”秦落轻轻地跟着重复。
刘佳不爽,“没让你学舌。”
秦落仍旧闭着眼,平静地呼吸,“如果有了这三样就可以谈一场恋爱,那我也很想知道她做什么会让我有冲动,有欲望,有情绪。我现在的生活确实需要一点波动,创作也需要体验。”
秦落说话漫不经心,听不出真心假意。
刘佳不想猜,干脆问:“你这和她打算怎么谈?光明正大的,还是悄无声息的?你会谈恋爱吗你!”
秦落说:“我已经让小展去剧组等她下戏,待会我们一起去宵夜,你去吗?”
“不去!!!!”
展骆车停在地库电梯口,秦落一出门就能上车。
宥柠来的路上睡着了,坐在后排半睡半醒,听到开门声猛地挺直身子,瞬间换上笑容,“你下来了。”
“吃什么?”秦落八点起的床,确实有点饿。
“面,带你去吃我们小区门口的面。”
秦落点头,“行。”
展骆开启导航,往目的地开。
如果只有秦落自己,大概车程都是是沉默的,秦落不是在听自己播客,就是在看书。但有宥柠在,展骆就不再需要放音乐了。
“今天拍的很顺利,大概是各组磨合期过了,我们导演组评估了一下拍摄进度,差不多下周能完成第六场。”
秦落问:“现在拍到哪场了?”
“今天拍的外景,拍的是肖寒死在公司那块,下午光线好的时候男演员情绪有点上不来,我们刚着急呢,突然就有了,过几天机房给你剪着看下,效果是真不错。”
秦落听到肖寒,瞬间涌入她写书时的记忆。
她好像听不到宥柠还在分享剧组趣事,开口打断了对方,她好奇道:“你小时候有特别信任的人吗?”
小时候?
宥柠抿嘴,这种话题在约会的路上提出,特别像走心局。
她窃喜,认真思考后回答:“有啊,我特别信任我妈。”
“那除了家人外呢?”
“我小时候念国际学校,朋友之间都很虚伪,我讨厌那种环境。”宥柠说完,反问道:“你呢?”
秦落却没直言,“我写书很少会有非常强烈的代入,但肖寒死时,我有被自己爽到。”
宥柠星星眼,“为什么?”
“肖寒,一个将规则视若无睹的高位者,除了仇家一无所有,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他,死前满是恐惧,想的不是自己怎么死了,而是他怎么会死。”
“含恨而死,对复仇者来说很爽。”秦落又搭起了腿,“那个演员演出肖寒的恐惧了吗?”
宥柠对创作也有追求,“含恨而死这种内化的情绪其实很难演,在最初我们导演组画分镜时考虑把这部分主观情绪挪给凶手,毕竟是她杀嘛,小凤被肖寒诱骗替肖寒卖命,结果被阴了替人坐了两年的牢——”
“秦总,到了。”
秦落望向窗外,旁边是前两天出现在新闻里的网红小区。
她皱眉道:“你住儿?”
宥柠推开车门,“对啊,离剧组不算远,有地铁,懒得重新租房了。”
秦落没等到展骆来开门,自己下了车。
她站在街沿,看向远处的高楼,“这小区租金不是很贵吗?”
宥柠绕到秦落身后,两手扶着腰给她转了个身,指着矮上许多的楼,“姐,你想多了,我住对面。”
不过隔着主干道,百米之远,不同楼盘差出不少价格。
秦落迟疑道:“你怎么住这儿?”
“唉呀,别嫌弃嘛。“宥柠摸摸后脑勺,扭捏笑着,“好歹我妈买的时候,这儿也是附近最贵的楼盘呢。”
哦,想多了,人家是业主。
秦落跟着宥柠的脚步走,路灯下听她娓娓道来:“想必你也听说过我家情况,我也不聪明,也不喜欢弯弯绕绕,要我去接手爸爸的企业或者妈妈的律所,早晚都得完蛋,更别说让我占个讨巧的职位,坐吃等死一辈子,真要被笑死。”
秦落笑,“你这话说出来要被多少普通人羡慕?”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烦恼,这不一样。”
秦落拎着包,慢慢悠悠的走,“没想到你还挺倔。”
“也不是倔,我这属于曲线救国,不想受制于人,就得先自己立足。”宥柠说完,主动推开小饭店的门。
她侧身给秦落让路,“到了。”
秦落抬头看了眼门牌,是家老字号面馆,凌晨还有不少人在吃面….
“诶!”
抬头的是林普平。
眼尖的他匆匆咽下嘴里半个煎蛋,拍着桌面提醒对面的沈主任,“是秦落!”
秦落?
沈一逸眼底一沉。
反应了半天,顿挫着转过身,可还没等她看清身影,秦落就擦着她往前桌走去,视线落空,不得已看向跟在秦落身后的人。
宥柠身上没穿她的衣服,而是换了件她眼熟的衬衣。
是那天自己请假去机场接人,秦落抱着她不松手时穿的那件衬衣。
秦落擦身而过留下的香水味,在鼻尖越来越浓,不安因子在空气中躁动。
“这家老板手艺很好的,你想吃炒面还是汤面。”
秦落背对着沈一逸落座,将包搁在腿上,“汤面吧。”
“老板一份牛肉炒面,一份牛肉汤面。”宥柠在秦落对面坐下,将导演马甲脱下,叠好放在邻座,随后朝秦落伸手:“包给我吧,你吃香菜吗?”
秦落将包递过去,摇头,“不吃。”
宥柠朝老板吼道:“老板,这两份都不要加香菜啊!”
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自己听见。
沈一逸垂眸,将刚夹起来的面放回碗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开始擦手,她脑袋里都是宥柠提了秦落的包。
提包的过程中,她还碰了秦落的手。
洁癖令人烦躁。
但更烦躁的是影子还坐在旁边。
它竟然还在。
“哎,刚刚那是秦小姐吗?”
林普平频频回头确认。
秦落那么高挑的身形他是不会认错的,更何况对面坐着他上次在剧组见过的….又酷又甜的副导演。
上次剧组一眼难忘,如今再看,还是最喜欢这种盐系女孩。
林普平回过头,小声问:“主任你们不是老同学吗?怎么不打招呼啊。”
「怎么不打招呼呢?」
沈一逸只要不低头,目光就总能扫到斜对面。
她们相处起来很愉快,宥柠不像自己那般笨拙,可以一直不停的说,不停的逗秦落笑。
所以是要她和秦落打什么样的招呼?
难道是问她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是睡在江景房大床上的关系,还是凌晨了都要一起在苍蝇馆子里吃面的关系,还是能轻松的说不喜欢吃香菜的关系?
她什么话都说不了,只能说:“吃你的饭。”
“我想喝可乐。”
“忍着。”
林普平道:“那我去上厕所,在案发现场也不能上。”
沈一逸拒绝不了这个请求,只好低头道
“随你。”
林普平既上了厕所,还拿了瓶可乐,路过秦落时不经意地对视一眼,秦落主动和他打了招呼,随后继续和宥柠吃面。
沈一逸清楚林普平扯淡的借口,不过就是为了他自己的满足好奇心。
但更扯淡的是秦落平静的打完招呼后,自己腹部竟开始隐隐作痛。
两天前压下去的后悔,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开始回涌。她甚至怀疑当一个决定产生后悔的情绪时,还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沈一逸分不清这种懊悔里有什么成分。
比如:与秦落见面当不识的事是她规定的。
再比如:可她规定了这么多后,发现秦落对影子开始失效了。
目前哪个更重,她分不清楚。
沈一逸从母亲离世后就无法疏解后悔这种情绪,所以她尽可能不对一件事当机立断,因为十八岁离开秦落神似母亲的怀抱后,除了强迫症会让她无法忍受,情感上压倒性的沦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好吃吗?”宥柠问。
秦落咽下去道:“好吃。”
宥柠喝了口水,瞄了眼对面的法医,犹豫着问:“那吃完,去我家坐会?”
凌晨的饭馆很安静,秦落静静地等了三秒,但什么也没等来,随后她放下筷子,冲宥柠笑道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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