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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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她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天才。

她的本科就读于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数学系,只读了两年就毕业了,后面又继续留在本校读硕士。

  文件夹里的这些论文,发表时间也都基本集中在她读本硕期间,祝金栀13到15岁时。

  那时她还不叫祝金栀。

  看着每篇论文上署名的“Zhu.T”,祝金栀的内心感受一时间十分复杂。

  她自己都很久没有回头看过以前写的论文了。

  那时初出茅庐,为了证明自己的学术能力,什么研究方向剑走偏锋她就研究什么,还致力于挑战权威。

  每篇论文从拟定议题到罗列论据的手法,都大胆到令人瞠目结舌。

  当年她觉得自己写得极其不错,学术角度极其先锋,每个论点都应该被裱起来供后世瞻仰。现在回头一看,漏洞百出,论证粗糙,有些推导步骤甚至不够严谨,字里行间那股唯我独尊的味道简直不要太冲。

  没想到居然有人把它们全存了下来!

  羞耻感爆棚的祝金栀很想现在就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且顾子彻为什么要存她以前写的学术论文呢?

  她的研究主要还是和数学相关,即便有些论文和物理有交叉,也都写得浅显幼稚,根本不值一提。

  那三年间她发过的所有文章,几乎都在这里了。有些连她自己都快忘记标题的短通讯,也被仔仔细细地按年份归档。

  文件名后缀还标注着“精读”、“已标注”、“待二刷”。

  越仔细翻看越羞耻,祝金栀拿着手里的平板,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顾子彻的平板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从而证明他就是那张余也在蓝礁湖包间捡到的草稿纸的主人。

  结果证据没找到,她自己的黑历史反而找到了。

  “你在看什么,怎么这副表情?”

  祝金栀被顾子彻突然的出声惊到,一抬头,顾子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正看着她。

  她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啊?没有啊?我都看不懂这些论文呢,哈哈哈,怎么全是英文啊。”

  顾子彻眯了眯眼,把椅子一推,朝她走了过来。

  祝金栀已经僵在了原地。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把她手里的平板强行掰过去一角。

  一偏头,顾子彻的脸近在眼前。

  他长相清秀俊逸,专注时格外迷人。眼镜被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镀上了一道亮边,肩膀靠过来,挨着她身上的毛毯,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飘近鼻尖。

  顾子彻看清了祝金栀屏幕上的论文,目光落定在作者署名上,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怎么翻到这个的?”

  祝金栀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就随便翻翻来着。”

  “这个人的论文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你存了好多。”

  顾子彻沉默了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个比较厉害的数学家而已。”

  比较厉害的数学家。

  祝金栀震惊了。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啥都看不太上的顾大少爷这儿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祝金栀的好奇心起来了,她有意追问:“这个人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顾子彻伸手想把阅读器拿过来,但祝金栀抱在怀里没松手。拉扯了一两轮,可能是因为和女孩子争执太难看,顾子彻先一步放弃了,瞪了她一眼。

  “……她是华国人,一个很年轻的数学天才。”他说,“我们不认识,她本硕都是在华国的华科院大学读的,还是少年班出身,我上哪认识她?我从小就在美国读书长大的。”

  “而且我们的上学轨迹也不一样,她比我大六岁,但是我15岁在读本科,她15岁就已经在读硕士了。”

  “哇塞,听起来好牛。”祝金栀由衷赞叹,别的不说,她觉得自己年轻时的升学速度确实很一流。但她不好太抬举自己,也得给小孩留点面子,“不过我觉得还是你更厉害!”

  顾子彻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什么都不懂才会这么觉得。”

  祝金栀有点愣住了。

  顾子彻的眼神里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发掘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既想大肆炫耀,又怕说得太多显得自己很在意。

  但顾子彻显然还是没忍住。

  “她本硕期间一共发了十二篇论文。”他重新把阅读器拿过来,点开最上面那一篇,“三篇在《数学年刊》,一篇在《Acta Mathematica》。”

  他把屏幕转向祝金栀,点着期刊名那一栏:“你知道《数学年刊》是什么吗?”

  祝金栀流汗了,知道也得装不知道:“不、不知道。”

  “这是数学学界四大顶刊之一,一年全球也就发几十篇。"顾子彻的神情极为认真,“很多正教授一辈子都发不了一篇,她15岁那年发第一篇的时候,审稿人以为是哪个老教授的化名,后来核实了她的身份,整个编辑部都炸了。”

  祝金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都炸了”事件的主角,还被人当面讲了出来。

  她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但没抠到,只能在毯子下面用力蜷缩了一下。

  顾子彻还在等她反应,祝金栀只能干笑两声:“那……那她第一篇写的是什么论文啊?”

  “黎曼流形上的一个反例。”顾子彻说,“当时有个德国数学家提了一个推广猜想,发在《IMRN》上,被引了上百次。她本科毕业,直接写了一篇构造性反例,把人家整个框架推翻了。”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有点按捺不住:“她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只列了两条,正文不到七页!”

  祝金栀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一片,恨不得往毯子里埋。

  她开始棒读:“哈哈哈,真的好厉害,哈哈哈。”

  顾子彻还没完:“这还不是最猛的,后来她读硕士那年,在《Acta》发的一篇论文,做的是极小曲面和复几何的交叉。”

  “她提出了一种新的构造方法,把Chern-Ricci流的稳定性和某种拓扑不变量联系起来了。这个方向到现在还有人在做延伸。”

  祝金栀觉得自己后脖颈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她那个时候才16岁。”顾子彻感慨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16岁,你想想,16岁大部分人在干什么?都在备战中考,她在攻克四维流形上的几何流问题!”

  足底的埃及金字塔即将建成。

  祝金栀终于忍不下去了,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吧。”

  “她那些论文,后来不是也被指出过,有论证不严谨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顾子彻立刻转过头来,眉头一拧:“谁跟你说的?!”

  顾子彻的眼神之犀利,之尖锐,之恐怖,蕴含重重怒火,仿佛她亵渎了他心中的神明。

  祝金栀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我,我刚刚自己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AI这么说的!我也不清楚!就说是、说是她早期有一篇确实有个推导步骤跳了,后来也有人在综述里提过——”

  “那是他们没看懂!”顾子彻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急于辩护的紧切,“她那个步骤用的是Gromov紧性推论,只是没在正文里展开说明。”

  “后来说不严谨的那些人,三年后被另一篇文章证实了,用的就是她那个推导逻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认真到近乎严肃:“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硕士毕业写的那篇论文,构造思路到今天还是教科书级别的。很多数学系的研究生拿它当习题材料,但能独立复现整个证明逻辑的人,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祝金栀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融化了:“你…你别说了……”

  顾子彻盖棺定论:“这十年间,所有登上过学术顶刊上的年轻学者,就算放眼全世界范围,都没有比她更天才的数学家。”

  他越说越投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张一张点开那些论文:“你再来看看这篇……你怎么了?”

  祝金栀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抱枕里了。

  “……没事。”她声音发闷,“你说得太夸张了,我觉得她听到可能想当场消失。”

  顾子彻莫名其妙:“哪里夸张了?我说的全是事实。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她的论文引用量。”

  祝金栀咳嗽两声,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她可能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厉害。你这样夸她,她听了也会不好意思的吧……”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但只有像她这样的科学家,才符合我心目中对天才的定义。”

  祝金栀愣住了,面前的顾子彻微低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他垂下眼帘:“你说的我也明白。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世界上的天才很多。”

  “我这么认可她,不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发了多少篇顶刊。水论文的人多了,换个参数、改个边界条件、把二维推广到三维,就能再发一篇,很多教授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

  “但她不一样。她本科写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去推翻一个在学术界已经被引了上百次的结论。那个德国数学家当时已经是数学领域里的权威了,文章又是发在一个很好的期刊上,所有人都默认那个推广猜想是对的。没有人去质疑,因为质疑意味着你要和一个比你年长三十岁、比你资源多一百倍的学术前辈对抗。”

  顾子彻说:“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怔怔然地看着他。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做安全的研究,你很难苛责他们,因为现在学界的风气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不得不为。”顾子彻静静地说着,“找一个大师开辟,自己跟在后面修修补补,换几个条件发几篇论文,混到退休。没有人敢去碰那些真正难的东西,因为碰了可能几年都发不出一篇文章,评不上职称,拿不到基金。”

  他把平板屏幕转过来。上面正是祝金栀当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最后一页的References栏里孤零零地列着两条文献,像两把出鞘的利刃。

  “不是有了才华和能力,就是天才。”顾子彻目光如炬,“拥有过人的魄力和胆识,敢为人先去反抗权威,质疑权威,一直秉持着学术研究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屋内一时静寂,雪花扑簌簌打在暖窗上,融化成水珠。

  说完这一长串,顾子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算了,我跟你这个行外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顾子彻的眼神执拗,侧脸线条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耳根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陡然间,她心生恍惚,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一直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身为天之骄子,她没有脾气好的理由,如果她骄傲跋扈神采飞扬,会被说是天才的特权,如果她温和体面谦逊有礼,会被赞誉为教养的优异。

  是什么让长大后的她,成为了别人眼里脾气好的人呢?

  也许是,世人的目光确实过于沉重了,世俗的惯性也是。

  就算天才如她,周围的人也会觉得她收敛锋芒,表现得随大流一点,她会过得“更好”。

  导师委婉地劝她选稳妥一点的题目,同学在背后议论她太能出风头,甚至后来进入保密机构,领导也对她说,小祝啊,你那个性子得收一收。

  为了走得更远,她把那个敢只列两条参考文献去推翻权威的自己,锁进了名叫“祝昙”的旧档案里。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为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为过去的她据理力争的人,她会感到羞愧呢。

  “……你怎么了?”顾子彻注意到她半天没说话,转头看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也是,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听不懂。”

  “没有啦。”祝金栀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也许是因为年少轻狂吧。换现在,她未必有那个胆子了。”

  顾子彻皱眉:“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祝金栀停顿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我怎么知道呢?”

  “不过,就算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但有人还记得她原来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很感动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下来。

  顾子彻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他微微低着头,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在睫毛前,眼里明亮的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神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空落。

  “……我不知道。”他闷声道,“她19岁博士毕业之后,就没再发过文章了。”

  “有人说她进了保密单位,也有人说她换了别的名字发表文章,但我之后看了那么多的期刊论文,也没有找到像她的人。”

  顾子彻垂着眼:“我问过跟她对接论文的刊物编辑,托认识的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但他们都联系不上她。”

  “这个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顾子彻靠在沙发里,嘴唇紧抿着。

  “你是不是很想认识她?”她问。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已经干透的头发,叹了口气。

  “……也没那么想。”

  他的声音冷静许多,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态度:“她只是一个我比较佩服的前辈而已,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认识她。”

  他这么说,但平板里存着她所有的论文,每一篇都标注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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