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藏进她房间的衣柜里。
同为这一代的杰出青年科学家,又在HUP里共事超过八年,但祝金栀和李墨声的交集依旧少得可怜。
他们的办公室虽然在同一个楼层,但研究方向不同,项目不交叉,连开会的频次都错开。
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李墨声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从祝金栀身边经过。
那张脸生得极清冷,眉目俊秀,线条利落,偏偏没什么表情,走路时目不斜视,仿佛整条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年轻英俊的男教授是研究所里的稀缺资源,所里公认的两大帅哥就是生物学科的宁兰呈和物理学科的李墨声。
后来宁兰呈退出了HUP,便只剩下李墨声一根独苗。
年轻的女教授们都或多或少地私下里讨论过他。说他性情淡漠,好似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大抵如他这般的男人才是真正的高岭之花。
学问做到顶尖,长相也顶尖,就是不近人情。
祝金栀听说有人试图给李墨声介绍过对象,被他直截了当地拒绝,连婉转都懒得婉转。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默认李教授大概是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了科研里,对情爱全无兴趣。
虽然祝金栀和李墨声共有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但其实她心里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
听到李墨声主动先开口说了话,祝金栀略感意外。
......原来他也会跟人寒暄啊。
“我都挺好的。”祝金栀应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你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过了两三秒,李墨声才说:“我也还好。”
气氛又冷了下来。
李墨声的沉默是祝金栀所不熟悉的。
她至今接触的男人,都多多少少比较健谈,即便健谈的方式不同,也都不会让话掉地上。
和陆渐川那种急于用言语填满所有空隙的热情絮叨不同,李墨声很安静,像是本来就习惯了寡言,并不觉得冷场是一种冒犯。祝金栀甚至能在沉默中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正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眉眼低垂,神色淡然。
她试探着出声:“王老师说……你有事要和我谈?是什么事啊?”
令祝金栀没想到的是,一直沉默的李墨声居然很快接了话:“嗯,是关于最近我在做的一个理论研究,数学建模的部分遇到了一些瓶颈,想和你讨论一下。”
“你还在休假,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你回国再说。”
这倒是让祝金栀有点惊讶了。
在她的印象里,李墨声从不向任何人求助。他的团队配备齐全,自己的学术能力足够强,无论是理论推导还是实验设计都能独当一面。
他居然会为了数学建模的事主动找她?
但又似乎合情合理。毕竟她的研究方向虽然偏理论,但在数学工具的应用上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李墨声是专攻物理方面的学家,来请教她也没什么问题。
“可以呀。”祝金栀说,“我虽然人在国外,但线上沟通也OK。你把具体的问题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墨声:“好。我整理好之后发到你邮箱。”
祝金栀不接话,于是那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以为李墨声已经说完了事,正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却听见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听说你去大溪地旅游了。”
祝金栀微微一怔:“......嗯,是出来散散心。”
“在国外旅游,一切都还顺利吗?”
李墨声的措辞很克制,甚至有点干瘪,对于已经见惯了男人的花言巧语的她,这样谨慎又缓慢的对话还蛮稀奇。
“还不错。”祝金栀笑道,“我很多年没有出国了,见到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风景,也算没浪费这次假期。”
“那就好。”
李墨声的语气缓和许多,祝金栀觉得他好像是松了口气。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听到他又再度开口,音调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冷淡,可问的问题本身却与语气截然相反:“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祝金栀愣了一下:“......啊,应该快了,但是具体时间还没定。”
李墨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确认完最后一条信息,可以安心挂断电话了。
“那等你回国我们再聊。”
告别也和前面的对话一样,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祝金栀应了声“好”,出于礼貌想等他先挂断,但电话那头的人却一直握着手机,没有动作。
就这样静默无声地相持了数秒,祝金栀才察觉李墨声的用意,主动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祝金栀终于发觉刚刚对话中的异样感。
李墨声为什么会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那个数学模型的瓶颈这么棘手吗?只有她能帮忙?
祝金栀想:在HUP的这些年,李墨声私下里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一通电话多。
他总是远远地来,远远地去,从不与人多纠缠,也从没见他对谁多看一眼。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所有琐碎的、柔软的、需要费心神去维系的人际关系,于他而言都是多余。
她连想象都无法想象,李墨声会对谁温柔,对谁特别。
如果真的有,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女孩。
祝金栀把脑海里兴起的念头按了下去。
李墨声能主动开口找人帮忙,已经足够稀罕,哪能有别的意思,还是不要多想了。
况且,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祝金栀握着手机下了楼。脚步越过琳琅珠宝,满地花骸,迈入融融泄泄的阳光之中。
离她不远的花园中央,温雪重正微微仰着下颌,花瓣蕊心垂坠如瀑,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远远看着温雪重,大喊了一声:“温先生!”
温雪重松开了捏着花瓣的手指,转头看来,女孩像一枚发射过来的小炮弹,一下子冲进了他怀里。
他伸出双臂稳稳将人接住,搂在怀中,对这种横冲直撞的行径也宠溺地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可真是让我等了好久,一直在挨晒。”
祝金栀故意伸手抱住了他,手掌在宽阔厚实的背上乱摸一气:“那让我摸摸温先生被晒热了没有。”
温雪重闷笑着:“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你难道不喜欢吗?”
温雪重掐了掐她的脸,柔软的触感溢在指尖,“没办法不喜欢,因为栀栀太招人喜欢了。”
祝金栀把头埋在他怀里,假装害羞,心里却在赞叹温雪重道行之高。
一边暗中查她身份,一边又好像已经稀罕她稀罕得不行的模样,这情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不愧是三十多岁的老处男,已经成精了。
祝金栀没打算坐以待毙。
这场金丝雀游戏的主动权,得在她手上。
回到屋内,祝金栀咨询了女仆长露西,拿到了这座庄园的快递地址,开始倒腾国外购物网站。
露西和她说,有什么想买的可以和她说,她会让采购送上岛。
但祝金栀冲她眨了眨眼睛:“我要给温先生准备惊喜,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露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满脸笑容地退了下去。
……
五天过去了,顾子彻一直没有找到能单独和祝金栀说话的机会。
他住在庄园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好斜对着花园。每天早餐后,他都能看见温雪重和祝金栀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散步,祝金栀挽着他小叔的手臂,踮起脚去够头顶的紫藤花穗,然后被他的小叔托着腰抱起来;
午后,游艇从码头出发,在翡翠似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直到暮色四合才返航。顾子彻总是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那艘白船慢慢靠近码头。祝金栀会突然从船舷边探出头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脸颊微红,她身后的温雪重会伸出手,给她整理额角的碎发。
晚饭时,他们也坐在一起,温雪重给祝金栀夹菜,偶尔低头在她耳边说句什么,祝金栀就笑,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子彻总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言不发。
他试过找机会和她说话,可祝金栀总是成天成天地和温雪重待在一起。
在花园里碰见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温雪重已经到了她身边。
顾子彻只能暗中观察,寻找机会,但他的注视却渐渐演变成了一种阴暗的窥视。
哪怕他站在阳光明媚的落地窗前,也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那天伤人的话,像一场终日不散的梦魇,仍旧时时刻刻回响在他耳边,笼罩着他。
顾子彻将这些波澜起伏的情绪归咎为惭愧和懊悔。也许是因为他从没有对女孩子说过那么重的话,他才会这么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伤害了她,所以他自己才会耿耿于怀。
他始终欠她一句道歉。
第五天傍晚,顾子彻终于下了决心,坐在房间里写了一封道歉信。
这封信只是保险措施,因为他打算直接去祝金栀的房间当面向她道歉。
但万一,如果见了面,他还是说不出口,就在落荒而逃之前把这封信给她。
晚饭后,祝金栀提前吃完,离开餐桌,顾子彻最后才站起身,假装回自己的房间,朝祝金栀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庄园的走廊很安静。
祝金栀的房门关着,底下的缝隙亮着一线灯光。
顾子彻先是伸手敲门,清了清嗓子喊道:“……祝金栀?”
无人回应。
顾子彻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第二次敲门:“祝金栀,我有话想和你说——”
这一敲,门竟然晃晃悠悠地开了。
顾子彻愣了一下。
原来她没锁门吗?
他推门走了进去。一间洛可可样式的小套房,碎花的棉褶墙纸和白色家具,被落地窗涌进来的暮色染成一种静谧的暖调。
顾子彻刚进门,往里面走了几步,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是祝金栀在说话,还有温雪重低笑的声音,两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子彻滞住了身形,脑袋一片空白。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祝金栀不在房间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出去。
如果被他的小叔看见,自己的侄子从自己情人的房间里走出来,无论他再怎样解释,都会显得十分怪异。
房间门快要开了。
顾子彻慌忙往里走,不小心闯进了卧室,而卧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出口,只有一座靠墙立着的古董立柜。
齐人高的柜子,用浅色柚木制成。
这种柜子通常是用来存放旧织物和古董披肩的,雕花门上有保证透气的光栅。
顾子彻迅速拉开门闪了进去,柜门合拢的瞬间,卧室里的灯亮了。
祝金栀和温雪重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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